《遇虎》 1.初遇 肉体陨灭的那一刻,阿花没有感到疼痛。元神剥离之后,五感亦在一丝一毫抽却,无声、无光、无觉,一片混沌。 云停了,风息了,似乎天地也静悄悄的。手脚不能动弹,心里还残存着些天马行空的绚烂余裕。她喜欢漫无目的胡思乱想:为人也好,做妖也罢,芸芸众生首要戒律,大抵应当是不能乱吃东西。至于臭名昭着的“绝不在路边捡野男人”,却还在其次。 因为她的男人们,基本都是路边捡的。 那一天她好好地在山上走,忽地一声巨响,一个男人从天而降,将泥土砸出浅坑。定睛再看,那人面如金纸,双眼紧闭,手冷得像冰一样。 别再死了吧? “喂!你听得见吗!醒醒!”阿花扽起他的手在半空中摇晃,情急之下去抓肩膀。不想手心滚烫,男人身上素白外袍银光闪动,将她震出好几米远。 护体法衣?!阿花骂骂咧咧爬起来,拍掉裙子上的土。他不是凡人,应该是个修士,想来没那么容易摔死。眼下四周除却她,没有旁人。日落之后山上精魅邪祟众多,纵使有护体法衣在,也难保万全。万一体内金丹被过路邪修掏走吃掉,就真的活不成了。 况且,他长得着实不赖。即使眼睛被白绫子布遮着,难掩那副清风明月好相貌。 阿花纠结地拿树枝戳他的额头。她眼光毒辣,平生最爱看美人,小时候还没化形,她就喜欢跑下山,隐在草里看过往的行人。她坚持不懈看了几百年,都不如今天这一个生得漂亮。 于公于私,她都要救他。 阿花问草木精借几根藤蔓,把他隔空绑得结结实实,一头握在手心,往就近山洞里拖。可惜护体法衣太过彪悍,阿花不仅近不得身,连法力也输不进去。她不信邪想再试一试,倒把山壁打出两个大洞。 阿花只得折来枯木枝生火,以防他不小心冻死。太阳将落未落时,男人终于从喉咙里长长地嘤咛一声,手脚弹动,苏醒过来。 阿花连忙掐诀收敛气息,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热心凡人少女:“你终于醒了呀,身上还冷吗?” 男人虚弱地喘了几口气,咳了一声道:“姑娘你……救了在下?” 脸好看,嗓音也好听。低回沉稳,隐有金石之音,像凡人伎馆里弹的古琴。阿花就势顺坡下驴:“你从树上掉下来,差点儿砸在我脑袋上,幸好我躲得快。” 他立即摸索着起身下拜,阿花连忙一树枝点在他肩头,将他硬生生摁回原地:“不用谢我,这是我应该做的!” “姑娘。”他围着火坐了一会儿,又开口道,“在下姓林名寂,字栖鹤。乃陵山派玄真祖师座下亲传弟子,自幼习学降妖驱邪、捉鬼定惊之术。姑娘救命之恩,林某定当涌泉相报。请问姑娘姓甚名谁,家住何方,陵山派自会派人送上谢礼。” 阿花听到降妖驱邪几个字,自发把屁股往外挪了几寸:“啊,那个,我叫阿花,家就住在这个,这个翻斗山上。谢礼就不用了,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,伤好了就走吧。” 她爬起来想溜,脚底却如草木生根,动弹不得。低头一看,双脚被一条金光闪闪的软索缚住,哪里能挪动半步。 “你干什么!”阿花喷气呲牙,“我好心救你,你居然捆我!” “姑娘少安毋躁,林某并无恶意,不会取你性命。林某双目既盲,不得不出此下策,求姑娘指点道路。” 难怪眼睛用白布遮着,原来是瞎子。阿花仍旧没放松警惕:“你问什么路?” “姑娘可知,山上有一块形似玄武的奇石?” 她听到此处,心里已然明白七七八八。翻斗山,因形似斗箕翻转而得名,风水极佳,灵气充沛。古往今来许多得道高人来此修炼,有些修着修着就坐化飞升了,身后留下典籍珍宝无人收拾,故而慕名上山取宝的人屡见不鲜。至于他要寻的那块玄武奇石,实则是地宫入口,里头确乎藏着许多丹药。她有事没事进去逛逛,挑拣能吃的都吃了,修为嗷嗷飞涨。 “我认识,顺着这条山路左拐,看到银杏再向前走百余丈就到了。现在天色昏暗,你眼睛看不见,一个人能行吗?” 若非寒毒发作,就是在山中来回走个几百趟也不妨事。他如今身体虚弱,无力压制体内毒性,要站立都困难,何谈走山路呢? 阿花看出他为难,伺机好声好气打商量:“要不我背你去,然后你放我走,怎么样?” 他无奈道:“你一个凡人姑娘,如何能背负得动男人?”话语间“凡人”二字咬得稍重些,阿花便知漏了底,撇撇嘴巴说:“我可不是凡人姑娘,我是老虎姑娘,力气大着呢。” 林寂闻言微微一笑,犹如山涧清风,明月朗照,阿花看得一时神迷。 “在下先前鲁莽,望姑娘不要介怀。”说罢口中默念几句,右手一动,踝间金色软索腾空而起,一头束在他腰间,另一头仍旧松松系在她腕上。 “男女授受不亲,姑娘力大无穷,可将在下拖在地上行路。” “没关系我们老虎不讲究这些!”他态度亲和,不像翻脸不认人要收她的架势。阿花这会子又不怕了,巴不得和他授受相亲,老虎爪子刚伸出去又缩回来,“先说好,你得把衣服脱了,就最外边那件。” 她运起法力,脚下生风,片刻功夫走到玄武地宫入口。林寂言而有信,果真收起软索,放虎归山。 阿花拔腿就跑,奈何耳朵太过灵敏,猎猎风声中总夹着几声颇不和谐的咳嗽。回头一望,白衣美人可怜巴巴倒在一堆枯枝落叶中间,额头沾了泥迹,嘴角血痕尤在。当真暴殄天物,使虎触动情肠。她看得心肝抽痛,大发善心走回来问道:“你要什么,我给你拿上来。” 美人捂着胸口勉力咳嗽几声:“是一枚装在红锦匣里的丹药,色泽红艳,命为炎火丹,劳烦姑娘替我寻来……” “是不是桃核大小,红里透紫紫里透红的那个东西?”她迟疑开口。 他急急问道:“姑娘可曾见过么?” 阿花呆在原地,脑子嗡地一声。 这个炎火丹,今天早上刚被她一口吞了。 她着急忙慌抠嗓子眼儿,可是炎火丹早被内力化开,哪还能按原样吐出还他?阿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,悲叹美男子命如蜉蝣,朝生暮死。他却笑笑,摇头道:“这丹药本是无主之物,你吃了它助益修为,也是件好事,莫要再伤心难过。” 助益修为……助益修为?阿花脑中灵光闪过,手中化出匕首,飞快地在腕上割开一道口子。他来不及推开,就被阿花强按住后颈喂血,一动也不能动。 虎血壮神强志,本是上佳药材,加上炎火丹的功效,他喝了几口,脸色就不再白得骇人。这血虽能暂时压制体内寒毒,终究不如炎火丹药力精纯,治标不治本。若要彻底清除余毒,须得榨尽虎妖周身精血,拔筋碎骨,入丹炉重炼一百零八天…… 林寂立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 正如世间人有好坏,妖亦分善恶。这只虎妖年纪不大修为不高,难得满腹良善心肠,接连救他于危难之际。他若为一己私欲伤她性命,与妖邪何异。 “阿花姑娘。”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小小金铃,摸索着塞进她的手心,“这铃铛能遮蔽身上妖气,将它日夜戴在身上,任是我师父也寻不到踪迹。你心地单纯,不晓得人心深不可测,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救人。” 阿花愣愣看着他,伤口都忘记舔:“可你怎么办呢?炎火丹被我吃掉,你就没得吃了。” 林寂说:“生死有命,想是没缘分罢。” “我能跟你走吗?”阿花灵机一动,“我听银杏说,炎火丹世间只此一颗。所以除了我,没人能治你的病。而且你又漂亮又善良,说放我就放了我。我跟你成亲,能生一窝漂亮的小老虎崽子。” 这力道极生猛,林寂一时不察,方寸大乱:“想是此地……民风开放,姑娘你难不成也和别的……雄虎这般?” “当然不啦,寻常傻虎我看不上。他们打不过我,模样还丑得揪心。”阿花自豪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按,“你要摸摸我的毛吗?我的原身特别好看。” 虎为百兽尊,她更是虎群中数一数二的漂亮母虎。体形丰满健硕,四肢修长有力,毛皮润泽油亮,凡间万金一寸锦缎比之也要自惭形秽。身上遍布黄黑花纹,斑斓壮美,威风凛凛。一声虎啸震彻山林,山间禽鸟走兽无一不遵其号令。 林寂却摇头:“不可。” “为什么?”阿花大失所望。 “林某身中寒毒,双目失明。一介残败之身,不敢耽误姑娘大好青春……” 然而阿花安静趴伏在地,执起他的双手,慢慢贴上自己的脸颊。 虎姑娘生得一张容长脸儿,天庭日月角骨莹润高起,鼻若悬胆,通贯伏犀。双眉润翠,凤目吊梢,形容较寻常女子深邃许多,确然是一副英武秾丽的模样。 阿花一心多用,这里勾诱,那里已然想到替代法子:“炎火丹由人所炼,应当有典籍记载炼丹之人身世生平,或是炼制的方法。你再喝几口血养养力气,咱们下地宫探查,说不定有用得着的东西。” 林寂出身仙门大宗,念的是清静经,修的是菩提道,平日所见不是纠缠薄情郎的女鬼,便是吸人精血的女妖。似阿花这般心无旁骛地求爱,他还是头回经历,故而她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话,林寂半个字都没听见:“你,你方才说什么?” 阿花抬眼,狡黠一笑:“我方才说——咱们生几个老虎崽子好呢?” 2.护送 玄武地宫荒废已久,积年尘垢呛了阿花三个大喷嚏。林寂双目不能视物,在黑不溜秋的地宫里找典籍,无异于大海捞针,索性依石壁坐下打坐调息。 竹简年代久远,许多都已风干萎缩断裂。阿花将墨迹清晰可辨的挑出,统统拢作一堆。“灵飞经、三官经、太平经钞,全是经书,哪位门派的世外高人……” “怎么了?”林寂听她忽然不说话,出言问道。 “昆仑火种!”阿花脑袋埋在竹片堆里,大喊大叫,“你等我再找找!一,二,三……线断了,还有第四根!” 脚步咚咚,由远及近。他嗅到空气中浓厚的灰尘气味,还有她——热蓬蓬、汗津津的少女气息。“林寂林寂我好像找到……阿欠!找到……阿——欠!” 嗯,找到两个喷嚏。林寂从容掏出一方绢帕抖开,循声向前递:“擦擦鼻涕。” “噢谢谢。”阿花囔声囔气道谢,接过来用力擤鼻子,“竹简上的字大多模糊不清,我尽量读给你听。” “好。”林寂微笑颔首,“多谢阿花姑娘。” “蜀中有眠花道人,什么什么什么圣女,别时圣女垂泪以告:我族世代值守神山,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重逢之日。愿赠神山火种,祛病寒,温固元。眠花道人什么什么什么。” 阿花数着手中竹简,继续辨认字迹:“眠花道人之徒,号松什么什么什么,于郦城之战坠不灭海,什么什么什么昆仑火种,龙角金什么什么什么珠,鹭骨白石、伏地流银,于烛龙什么什么什么,没了。” 林寂听得满耳打磕巴,沉吟道:“除却此篇之外,还有无类似的记载?” 阿花闻言风风火火跑去了,几个时辰之后顶着一身一头尘土回来,懊丧地说:“找不到了。” 林寂手扶石墙,吃力站起身:“不论如何,多谢阿花姑娘辛苦替林某找寻。竹简字迹已残损不全,待林某回陵山派与师弟师妹们商议,再做打算。” 他深深向她行了一礼:“姑娘施血救命之恩,林某没齿难忘,倘若姑娘来日有事相求,可以金铃为凭出入陵山。你虽为妖身,有金铃在手,陵山派无人伤害你。林某叨扰姑娘多时,该是下山时候了。” 阿花扯住他的衣袖,林寂抽了两三次,竟抽不动。 “竹简,你不拿吗?” 林寂低头叹气:“一时情急,竟忘记了。”说罢平平摊开玉似的一双手,“烦请姑娘将竹简交给在下。” 阿花不齿以他人弱点相要挟,遂将四根竹简按在他手心,拉扯衣袖将他带出地宫。 拾阶而上,一抬头已是星光漫天。 “天黑了,夜里山上邪祟很多,等天亮了再走吧。”阿花拉着衣袖向前引路,寻到一处地势平坦的岩洞,复又生起火堆来。只是话少了许多,偶尔一两句,亦是兴致缺缺。 林寂将手心四根宝贵竹简,依次收入乾坤袋中。侧耳听木头燃烧间或爆裂声。阿花在火那边坐着,没有说话。 他心头涌起一种异样感觉,仿佛回到儿时做错事,被师父提溜后颈扔到后山抄经书的时光。洞外传来夜枭凄厉鸣叫,他有些不安。 “我去河里洗个澡,满头满身都是土,没法睡觉了。”阿花忽地站起来,“这里设过结界,在我回来之前,不要乱跑。” 脚步声从他身前踏过,踩过泥土草叶,不久响起若隐若现水声。林寂目盲已久,余下四感极为敏锐,不必走出岩洞,就能听见阿花气鼓鼓拍水的声音。 “为什么不喜欢我!为什么呀!凭什么!老娘这张脸走出去多少迷晕他千儿八百个凡人,方圆十来座山的公老虎巴巴跑来我都看不上,真是不自量力!不知廉耻!不知天高地厚!气死了烦死了真讨厌!” 骂骂咧咧的声音减弱,再就是几声重物落水沉闷声响——气得往水里扔石头? 林寂紧紧抿唇,竖起耳朵捕捉那边动静。她洗好了澡,一路边走边绞拧湿淋淋的头发,凉飕飕水滴落在他的身边。 “阿,阿花姑娘。”他紧张得结结巴巴,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张崭新洁白巾帕,高高举在手里,“入夜风寒,头发不擦干要害头疼的。” “不用。”阿花的声音像夜风一样,干干凉凉的,“抖一抖就干了。” 他的手犹悬在半空,任由那张帕子凄凄惨惨随风飘摇,像一面无人问津的白旗。 “阿花姑娘。”他尴尬地帕子攥回手心,这次口舌顺畅许多,“林某还有事情相求。” “说吧,你还有什么事?”阿花听起来不大热情。 “我……我身上有些冷。”林寂迟疑着说,“恐怕是……是寒毒又——” “你往前坐一点,离火太远当然冷。”还没等他说完,阿花强硬地截断话头。这样下去不行。林寂暗自紧咬后槽牙:“阿花姑娘。” “又怎么了?” “想求姑娘护送林某回陵山派。”林寂咕咚咽了口口水,“我双目失明,寒毒发作,无法御剑。” “无所谓,你还有两条腿。”阿花提醒他。 “路途遥远……” “你们陵山派的人呢?用点千里传音的术法什么的,叫他们上山接你。” 林寂将双手按在胸前,半真半假咳嗽几声:“在下体弱,一时用不得术法。” 他听得真切,阿花结结实实叹了一大口气,半晌才开口,语声似有缓和:“算了,索性好虎做到底,送瞎子送到西。天亮我们启程下山。” 林寂黎明即起,昨夜篝火依稀有微弱火苗闪动,幸好白日阳光普照,不似昨夜寒冷彻骨。他侧耳听听,阿花鼻息均匀绵长,应是酣睡未醒。 真是荒唐,他忍不住冷笑。 中那劳什子寒毒,算来竟有十余年。年深日久,以至双目失明。他好不容易打听翻斗山有最后一枚炎火丹存世,却被面前这个张牙舞爪小老虎误食。 他于求生无望,因此并无怨气。不料她居然给他喂血,吵吵闹闹生老虎崽子。他一介废人,命薄如纸,哪里配得做人夫婿。 “你醒了吗?” 阿花打个大大哈欠,从地上爬起来,捅了捅快熄灭的火堆。 林寂回过神来:“唔,醒了。现在出发吗?”他边说边扶着岩壁站起身。 “先等等。”阿花说,“我去摘几个果子,带着路上吃。” 上山容易下山难。一根树枝,他握后端她执前端,林木草叶间跌跌撞撞穿行大半日,直至金乌西坠,才行到山脚下。 阿花见他脸色发白:“要不先吃个果子,休息休息?”说着摸出几枚红红黄黄果子,林寂犹豫不肯接。 “拿着,吃不死人。”阿花掰开他的手,硬塞给他,自己啊呜咬一大口,“这可是紫萘结的最甜的果子。她小气得很,讨几颗果子好难好难。你快吃,吃了长力气。” 林寂咬了咬唇:“其实我……” 阿花凝眸看他,说:“你是想说昨天那事吧?”方才行走大半日,泄愤似的出一身痛汗,反而灵台清明。大约世人和妖不同,人家偏生不喜她,生气亦是无用功。于是她大度地说:“没关系,你只当我没有提过。” 林寂眉头微蹙,不自觉追问:“为何要当作没有提过,昨夜不是……” 昨夜不是很生气吗? “送你回陵山派之后,我们就此别过吧。”阿花咔嚓咬一口果子,汁水四溅,“快吃,吃完好赶路。” 林寂后来一路再没有说话,阿花猜他平素也是冷心冷情性子,此时话说开后,更加懒得同她虚与委蛇。走到山脚下集市赁来一匹马,林寂端坐马上岿然不动,活似一尊铜胎泥金男菩萨。 阿花牵着缰绳偷偷回眸,白绫子布搭在端秀鼻梁上,松松束着一双眼睛,其上眉如松墨,棱骨高峻。其下偏生一张丰润的唇,因着中毒,略略透着白气。 真是好看,好看得让人无端生出羞怯,不敢观视。阿花叹了口气,继续牵马踢踢踏踏向前。生得再美也不是她的囊中物,不可霸占强求,老虎一向很讲规矩。 入夜投宿客栈,林寂自钱袋里点出几块碎银,摸索着向柜台里推:“要两间上房。” 店老板颇为难:“这位客官可不巧了,上房只剩一间。您二位是……”” “一间就一间吧。”阿花急忙说。 这间房她本就没想进。林寂推门进去,听不见她的脚步声,不由得转身侧耳听她的动静。 阿花笔直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 “你睡吧。”阿花说,“我在外面找棵树睡比较好,外面,呃,空气比较清新。等天亮了,再回来找你。” 屋内没点灯,光线昏暗,林寂眉头似乎蹙得更深:“在外面睡,不怕夜风寒凉?” “不怕啊。”阿花老老实实地说,“我的毛很密实。” “我不知道床在哪里。”林寂小声地说,“你带我走过去,可以吗?” 他眼睛看不见,独自睡在陌生房间里,动辄磕磕碰碰,确实不安全。阿花把他径直领到那张床前,将他双手按在被褥上:“喏,床在这里。面前三步是桌子,不要磕到腿。” “我可以打地铺,你不要睡外面。”林寂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,忽然闷哼一声,面色一白,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。 “你怎么啦?喂,是不是哪里疼?你先放开我——”阿花吓了一跳,奈何手腕被他握得死紧,逼她动用一缕妖力才把自己的手抢出来。 “别急,喝点血就会好。” 阿花拉开衣袖,却被林寂抓住手指。 “不,你别。”他咬牙挤出几个字,“我忍一忍……” “这哪能忍,中毒有忍忍就好的道理吗?”阿花一把将他的手挥下,照着昨天痕迹,复又割出一道深深裂口,硬压到他嘴唇上,“你快点喝!喝了就好了!” 他摇头,似乎还想拒绝。她强按住林寂不让他动,直到感觉气脉平顺身体温热,才将手腕撤回去。 “手……” “过几天就好。”阿花舔舐流血的伤口,欣慰地拍他的肩,“你睡觉吧,我走了,明天天亮我们就出发。” 林寂喝过她的血,养足几分力气,拉住她没受伤的手,低低地道:“你不要在外面睡。” “为什么?”阿花讶异。 “在外面睡不好。”林寂憋了好半天,憋出几个字,“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” 阿花更觉奇怪:“这个地铺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,刚才你就哭着喊着要打他。等到明天,我替你打还不成吗?” 林寂默了一默,道:“打地铺,就是睡在地上的意思。” 阿花也默了一默:“你说话真难懂。” 林寂立刻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 阿花爽快地接受了。 3.白狐 她还没睡过凡人的床呢,乍一躺下来,又软又暖,像躺进软绵绵的云朵。她一开心就爱打滚撒欢儿,用头蹭来蹭去,满床被褥被她滚得乱七八糟。 “太舒服啦!”阿花心满意足,把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,咯咯直笑。 沉迷睡床的后果,就是阿花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来。都怪自己一时心善,揽下这桩差事,昨天又赶路又放血,累得不轻。越睡越困,越困越想睡。她许久不醒,林寂犹豫再三,小心凑到床前听她的呼吸。鼻息均匀深长,应当没什么大碍。 阿花最后是被饿醒的,没觉察满床被子拧在身上裹成大蚕蛹。刚要坐起身去找吃的,两条腿结结实实捆成麻花,咚地一声摔下床。老虎骨壮筋强耐摔打,这一下子不至于疼痛痛,顶多砸得头脑清醒。她艰难地从一团被子里扭出来,林寂不在房内。 阿花捂着咕咕大叫的肚子,里外转悠三圈儿,最后在客栈门外找到了他。午后太阳温暖热烈,他一袭白衣坐在破烂掉漆木凳上,像一块遗世出尘,千年不化的寒冰。美还是美的,只是太冷冽了些。 “喂。”她饥肠辘辘,不耐烦说话,“我醒了,走吧。” 一路上他骑马,她牵马。肚囊空空,吹拉弹唱正热闹。马也赶着犯脾气,气得她扬手就是一巴掌,马儿不安地嘶鸣起来。林寂听见动静,问是怎么回事。阿花郁郁寡欢踢路边石子,闷声闷气:“没事儿,我烦。” 过三个村镇,就离陵山不远。马儿着实可怜,生受阿花半日无名火,尥蹶子不愿再动。 “不拴马,马会跑走的。”林寂轻轻地说。 “有我在,它不敢。”阿花放马走开啃食青草。自己仰天躺下,眯起眼睛看雪白云团黏在晶蓝天空上,飘飘忽忽。 “云彩,是什么味儿的。”阿花吮着爪子尖儿自言自语,“凉凉的?还是软软的?” 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。云就是雨水的味道。”林寂说。 聊以充饥香甜幻梦瞬间破碎,她气恼地直瞪他,想到他看不见,又撮起几个松松的土块儿砸到他袖子上,雪白衣袍随即印上三两点棕褐印痕。 林寂偏了偏头:“你是不是饿?” 阿花满肚饿火,没好气地呛他:“对,我现在饿死了,你自己回陵山去吧。” 林寂被她没头没脑抢白一通,并不生气,自顾自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小袋糖果:“先垫垫肚子。” “糖吃不饱,还是你留着吧。”阿花忧郁地把他的手托回去,“我们妖吸食天地灵气。凡人多的地方浊气深重,灵气自然稀少。或者你有什么山参黄精灵芝石斛之类的,那个我勉强吃得惯。” 她说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肚皮紧贴柔软潮湿的土地。此地昨夜下过雨,空气中弥漫淡淡泥腥,久久不散。让她想起从前窝在翻斗山的山洞里,成日无所事事,只知听雨嬉闹的日子。 马儿吃够青草饮足溪水,脚程快上许多。天色刚擦黑,远处陵山高低起伏山影已然清晰可见。 林寂侧耳听了听,笑道:“到了。” 不必他出言提醒,阿花觉察得出,陵山四周禁制极森严。她还没未曾走到山脚下,手脚已经微微发麻。 “你能自己回去吧?”她转头看向林寂,“再向前,便不是我能踏足的所在。四根竹简你仔细收好,倘若往后再出变故——说好了,我不负责。” “那你呢?”林寂似乎对她所说的并不大关心。 “我?”阿花爽快地笑起来,“找点东西吃,然后回翻斗山。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铃,借黄昏余晖,认真端详其上古朴的花纹。纹路古奥神秘,晖光中熠熠流华。 “这个我不要,还给你。”她一扬手,将金铃抛回他怀中,“我错吃炎火丹,却也帮你寻回竹简,放血救命,护你回山,一来一往就算扯平了。我们老虎生死,一半听天命,一半靠自己。如若将来被天师所擒,是阿花没有本事,与你和这铃铛都没有干系。” 林寂攥紧拳头,没有说话。 阿花步步后退,身影几乎消失在远处大路尽头。她忽然听见身后狼狈脚步声,那把冰雪一样的嗓音,呼唤她的名字。 他大约慌慌张张地从马上跳下,跌了许多次跤,雪白袍角满是泥水印记。 “还有什么事?”阿花板着脸回头,“我不记得你还有东西落在我这。” “没有——”林寂长出一口气,“我请你吃东西,陵山后山全是灵草……” “我是妖。”阿花打断他,“你们陵山上的捉妖师满山跑,为吃几株灵草搭进一条命,你当我傻?” 他向她摊开手,手心赫然躺着那枚金铃:“有我护着你。”他急急地补了一句,“我会护着你的。” “我不需要你护。”阿花不忍心下手,只得耐着性子解释,“炎火丹我吐不出来,否则我剖肠刮胃也要还你。倘若你心气难平,咱们挑个僻静山头打一场,谁赢听谁的。但你眼睛不好使,我赢,胜之不武;我输,丢的是虎族颜面。不如你我和和气气就此别过,你觉得怎么样?” 昏黄暮色中,林寂面色看不大真切。他的嘴唇抖颤半日,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。趁他不察,阿花头也不回跑走了。 她不着急回翻斗山,而是爬上山顶,眺望四周山川形貌。凡有山水环抱,峰峦迭嶂连绵不绝,地下必伏灵脉。陵山派所居陵山,为诸山中最高一脉。大河蜿蜒曲折,流经山麓,如玉带环佩,乃是灵气最盛之处。阿花退而求其次,去寻灵气不太旺盛的所在。那里亦不乏灵草果实,无非滋味酸涩,生长缓慢。耐性子多找一找,总有收获。 山风森森,寂寥无人。她就地一滚化作原形,沿路攀爬闻嗅。最后找到一片背阴山坡,扒开泥土,露出几根白生生根须。她用前爪灵巧地接连挖出三四根山参,抖抖泥土就往嘴巴里填。山参甘甜汁水顺着喉管流向全身,肚子终于停止咕咕大叫。 “呦,哪儿来的小老虎。” 阿花悚然回头,说话的却是一只五尾白狐。一双火灼金瞳,眉心红莲赤印。周身妖力磅礴,隐隐泛着赤金。狐乃上古灵兽,多居于青丘之国、涂山之巅。三百年前,翻斗山上最后一只银狐渡过劫雷飞升。自那以后,她就再没见过狐狸了。 “我,我叫阿花,是翻斗山来的。我肚子饿,吃点东西就走。”阿花小心翼翼举起一只前爪,不敢轻举妄动。对方收敛气息,悄无声息靠近。而她竟无半分察觉,可知修为不知比她高出多少。 白狐嗤笑一声,摇一摇身后毛蓬蓬狐尾,绕着她来回走了两圈:“小小年纪,生得倒不错。”说罢爪尖凝一缕金气,在她头顶轻轻一按,硬生生将她的人形点了出来。 狐族好相貌,九州四海人尽皆知。赤狐娇娆,白狐清婉,玄狐冷魅。昔日人皇帝辛宠爱妲己美色,至于世人议论苏氏女乃九尾狐化身降世,狐媚惑主危害社稷。后世殷商为岐周姬发所灭,未尝无有妄言非议之过。 他越过万丈沧海桑田,见过无数花开花落。小老虎即使放在历代狐族中,尤可称一句姿容姝丽,艳绝于众。 “我方才见你在陵山脚下流连,那地方寻常妖类去不得,你不知道?” 阿花怯生生看着他,不忘飞快地把剩余几根参须抿进嘴:“我之前在翻斗山上救下一个瞎子捉妖师,中了毒半死不活。我错吃了他的药,他一时半会儿连坐直了都难。我一想不能让他天天赖在山上,索性把他送回来。” 白狐半眯眼睛,不咸不淡地说:“怪道模样长得好,全是用脑子换的。倘若那瞎子居心叵测,以己为饵,在陵山附近布下天罗地网,你怎还有命在这里,大摇大摆挖我的灵参。” 阿花熟练地动手抠嗓子眼:“我吐出来还你!” “罢了。”白狐说,“我嫌恶心。” 阿花心虚瘪瘪嘴,白狐说话夹枪带棒,细细想来确然有几分道理。 “谢谢你呀,我从没和人打过交道,以后一定小心。”她小声道谢,目光溜到白狐眉间红莲印记,“这是什么,怪好看的。” 白狐正点数她吃掉的灵参,闻言瞥她一眼:“多大了?” 阿花掰着爪子数数:“五百一十二岁。” “年岁小,自然不知前事。唯有历代妖王血脉,才有额上印记。当今妖王是一条四脚烛龙,名不夜阑,居于离水之东。在他之前上一任妖王,是我父亲。” 阿花吃惊兜住下巴:“那你多大,几千岁还是几万岁?” 白狐道:“太久,记不清了。你一共吃掉八根灵参,顺带刨断许多根须。念在你年纪小爪子笨的份上,可以不计较。我明日给你参种,这八根参你要原样种出来,才作得数。” 他顺手拍了拍她臂上伤痕,阿花疼得死命抽气儿。 “自己划的?” 阿花老实巴交:“我放血给瞎子捉妖师喝,他中了毒,太可怜了。” 白狐抹平泥土,头也不抬:“你什么时候也中中毒,兴许能把脑子毒得好使些。” 阿花歪着头,突然问道:“狐狸哥哥,不,狐狸前辈,你化成人身是什么样子呀?” 白狐一双吊梢狐狸眼结结实实瞪她:“乖乖找个山洞调息,不该问的少问。那八根参合起来比你老虎祖宗年纪都大,小心消受,不然明天经脉气血逆流,疼不死你。” 4.上山 吃参容易种参难。土坑不能挖得太浅,也不能太深。埋下参种后,每个时辰滴注七七四十九滴阴阳水。制阴阳水又有旁的讲究,须在头天子时煮阴水,次日午时煮阳水,半阴半阳搅在一只桶中,才能拿来浇参。 阿花起早贪黑煮水浇参,困得身上的毛都掉了好几把。她臂上的伤早就好了,白狐嘴上骂得难听,第二日就寻来治伤草药,毫不留情把她拍醒,一掌将药末按在伤口上。阿花疼得尖叫蹬腿,白狐凉凉地垂下眼皮看她:“吃点苦头,下次长记性。” 灵参小小绿芽探头探脑钻出土的那天,是她下山的日子。阿花牢记白狐嘱托,迂回行进,绕远下山。她走着走着,半路还捡到一只被捉妖师打伤后腿的小灰兔,瘫着流血的后腿哀哀哭叫,好生可怜。 聪明如阿花,自然不会贸然惹出动静自投罗网。她把小灰兔妥帖揣在怀里,隐蔽身形,轻捷爬上一棵高树,四处眺望探查。活该她与捉妖师有缘,不远处竟是林寂与三四个陵山派弟子围篝火而坐,身穿统一天蓝色校服,有说有笑。 既然能上山下山,身体应当没有大碍。阿花松了口气,身上几道口子没有白划。 小灰兔在她怀中拱来拱去,自衣襟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,粉鼻头一耸一耸,圆溜溜黑莹莹大眼睛盯着她看。阿花挠挠小灰兔耳朵根,悄声道:“他们是附近的捉妖师,遇见要躲着走。” 她轻手轻脚下树跑远,确认四周安全,方把小灰兔从怀中捧出。兔子后腿流血已经止住,留下一对空空血洞。她仔细洗净兔毛纠结黏连血污,找来几棵止血草药咬碎,敷在伤口上。 “腿骨会自行长合,伤口不要碰水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她从衣兜里摸出之前白狐送她的灵参。她很珍惜地一次只啃一点点,眼下不多不少只剩半根。她把仅剩的半根参洗涮干净,掰作一大一小两截,小块揣进衣兜,大块推到小灰兔面前:“这是很厉害的前辈种的参,吃了伤口好得快。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我下山去了。” 小灰兔恋恋不舍,爪子扯住她衣角。阿花三两下没拉脱,于是把兔子抱起来,扬手变出一枚虎牙,化为一只小小金圈,戴在灰兔颈上。 “虎牙驱邪避凶,里面有我的妖力。之后再遇到危险,可护你一命。”她说罢,忍不住把脸埋进小兔子暖融融的肚皮,蹭来蹭去,“别的兔子见我就跑,怕我怕得不得了,只有你不怕。” 小灰兔温驯的黑眼睛望着她,毛茸茸下巴蹭蹭她的手指,十分依恋。 “你愿意跟我回家吗?”阿花兴致勃勃地说,“我家住在翻斗山,灵气旺盛。你已经辛苦结出妖丹,不如跟我去翻斗山住上几年,说不定还能化形。你的毛毛又软又好摸,化成人形一定很漂亮。” 她,喜欢漂亮的? 小灰兔勾住她的衣袖,郑重点头。 出趟远门,救起一个捉妖师,结识一位白狐前辈,还带回一只小毛毛兔,当真不虚此行。阿花美滋滋地把小灰兔安置在翻斗山景色最美的角落。清晨看山顶灵雾萦绕,红日初升,在瀑布底下冲冷水澡,别提多爽快了! 她特地缝一只皮口袋,系好背绳。白日出门将小兔子揣进皮袋,比塞衣襟里方便得多。她吸取天地灵气修炼,小灰兔就在一边啃食灵果灵草。她化为原形下河沐浴,小灰兔就乖乖趴在潮湿掌心,四肢伸展,摊成一张兔饼。 山中不知岁月长。那天晚上,阿花做了一个梦。 她梦见一个少年。 四周雾气氤氲,他从远处缓缓走来,在她脚边停驻。几声清脆银铃响,视野渐渐清晰。少年一身纹绣黑衣,满头长发打成辫子,右耳戴一只铃铛耳坠,颈戴银龙项圈,腕有金环。眉眼艳冶桀骜,如利刃缠花,她却不觉害怕。 因为那少年笑着,摸了摸她的头。 阿花猝然睁眼,身侧空空荡荡,小灰兔不见踪迹。 她满山遍野足足找了三四天,连脾气最好的忍冬都忍不住开口:“一只兔子,跑了就跑了,何苦疯了似的满山刨土。” 阿花一屁股坐进土坑,赌气拿手背抹脸上的泥:“普通兔子都怕我,跑得远远的。只有它愿意让我揉毛,陪我睡觉。我想给它起个名字,可是还没等我想好,它就不见了……” “我的好阿花——”忍冬绿叶摇摇摆摆,环住阿花肩膀,“天地生灵万物,自有聚散离别。或许小灰兔离开你,会过上更好的生活,说不定你们将来还有重逢的一天。不要伤心啦,忍冬姐姐给你穿一串顶顶漂亮的花项链,好不好呀?” 忍冬花项链穿到一半,陵山派的人上山来了。 阿花吓得一溜烟儿爬上树,差点薅掉忍冬一大把叶子。 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黑脸大汉,身穿陵山派校服,腰上不佩剑,也不曾携带法器。他收住脚步立在不远处,客客气气一抱拳,道:“在下陵山派邱子宁,请问姑娘,山中可有一位名唤阿花的虎妖。” 阿花一惊:“你找她做什么。” 黑脸汉子面上浮出一层忧虑:“实不相瞒,在下师弟林寂身中寒毒,性命攸关。恳请虎妖姑娘救我师弟一命。” 阿花想了想,转而问道:“为什么要找阿花,你们没有能治他的药吗?” 黑脸汉子忙道:“有是有,只是小师弟近日镇压一只千年大蟒时,不慎被它咬伤,勾动寒毒发作,他常吃的药物竟都无效用。我们偶然听得他昏迷时呓语,才一路寻到此处,想碰碰运气。” 阿花仍旧不放心:“你们打妖杀妖,还要请妖治病,我怎么知道你们真心还是假意。” 黑脸汉子摇头道:“祖师有训,妖分善恶。陵山弟子镇杀作恶妖魔,也护佑世间生灵。那位阿花姑娘救下小师弟性命,想来定是心存善念的妖,我陵山派自当以礼相待。” “口说无凭!”阿花反驳,“我听说人都很会说谎的,你面不改色心不跳,若是撒谎骗人怎么办。” “这个好说。”黑脸汉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木牌,双手奉上,“此乃千年雷木,不论谁捏碎此木牌,如同掌握缩地成寸之能,即刻到达心中所想之地,且任何禁制阵法都无法干扰。如姑娘认识阿花,请代我将这块木牌交给她。师弟危在旦夕,陵山派诚心请她救人,并无他想。” 危在旦夕,那个人要死了?阿花的心久违地高高悬起。 “好,我跟你走一趟。”她理理身上的粗布裙子,利落地跳下树,“我就是阿花。” 5.解毒 “大师兄。”屋里的窗户半敞,林寂倚窗而坐,语调不急不缓,“我听他们说,今早山脚禁制撤了。究竟出了什么事,如此大阵仗。” 人倒清醒,只是中气不足,声音虚浮无力。 “是我。”阿花抢前一步,干干脆脆地说,“听说你病得快断气,你师兄特来请我救命。还不是本姑娘心善,你要是嘎嘣死了,我之前辛苦救你,还不是白费功夫。” 林寂听见她说话,居然强挣着起身:“阿花?是阿花吗,真的是你?” 阿花出手迅猛,像摁倒落单小羊羔一般,一手将他摁回床上:“躺着别动。” 她凝出一束妖力,探入周身经脉循行一个周天,立刻发现症结所在。 “是不是一会儿浑身发冷,一会儿又发热?” 林寂老实巴交点头,这会子人病得头沉骨软、体酥面红,一副任君欺凌的模样。要是撂在荒山野岭,早被远近几百里好色之徒吃干抹净,骨头渣子都不剩。 邱子宁急急发问:“阿花姑娘,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 阿花取针刺破林寂手指,用力一挤,将朱红血珠卷进口中尝了尝。 “是蟒妖的毒,恰好与他体内积存寒毒相斥相抗。若是换做体质强健之人,还是个以毒攻毒的好法子。可惜他身底子太弱,恐怕毒没攻完,人先耗死了。” “怎会有毒?!”邱子宁黑面皮吓白了几分,“银翼蟒分明无毒。” 林寂悄悄抽回手指,耳垂红得滴血。 阿花抓着脑袋,奋力回想:“蟒妖尸身还在吗?如果尾尖上有几圈红色鳞片,便是银翼蟒与火环尖蝮交合而生的,火环尖蝮有毒。” 邱子宁忙叫人去看,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。 谁也没说话,恬静柔软的风吹进来,花香盈室。窗边有株蓝花楹,树干高大粗壮,满树花开得极盛,如同大团浅紫云雾漂浮空中。 “你好,你——叫——什——么——名——字——呀——” 阿花双手搭喇叭,趴在窗边和树打招呼。 林寂撑着身体坐起来,笑道:“它没开神智,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。” “怎的还呲着牙笑。”阿花板着脸教训他,“中毒又不是好事。” “你愿意见我,就是好事。” 他有一把温软嗓音,像春日里和煦的湖水,不疾不徐,托出满天波光云影。阿花看着他,心里咚咚急跳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我了半天,没我出个大概,“我教你师兄解火环尖蝮的毒,然后我就走啦。之后死活随便你,反正不要跑来麻烦我。” “炎火丹的事,我没有告诉别人。”林寂轻声道,“莫要同师兄他们坦白太多。我怕他们得知此事,会趁我不在,对你动手。” 阿花很是惊奇:“不可能吧!你师兄看着不坏,还给我舀山泉水喝呢。” 林寂语声平和:“人心隔肚皮,不要轻信。” 阿花闻言,揪住眉心一点薄皮,很是苦恼:“这个不能信那个不能信,真麻烦。我干脆连你都别信。” 林寂抿唇皱眉,小声辩解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 他双眼看不见,一时情急伸出手来。指骨细长,指尖微微点泛柔嫩的粉。皮肉凌空一照,白得近似透明。这么文秀一只手,倘若抓空,没得叫人惋惜。阿花眼睁睁看着,没有躲闪。 都说病中没力气,握她手腕倒是握得紧。 “你信我,我不想害你。他们强请你来,非我本意。此事一过回山去,再不见我……也好。”他心里难过,话说得急,脸色蓦地一白,人就受不住喘起来。 阿花来时笃定心思,这会子却从里到外酸软透了。她在山中是百兽之王,翻斗山上修为比她低、年岁比她小的比比皆是。护一方水土平安,全要仰仗她。这人病得像水泡烂朽树根子似的,还一心保全她的安危。正当时,邱子宁捧来割下的蟒妖尾尖请她过目。如她所言,确实生着几圈红色鳞片。阿花心里有了尺寸,大方使唤起人来。 “大红蝎子五十只,大癞蛤蟆五十只,再要蟒妖尸身一块五寸见方骨头碾作细粉,合无根水七斗,与井口泥、灶心土各三斤和成泥巴烤热,敷额头胸口肚脐脚心。蟒妖的整副肝肾摘下熬汤,一天给他喝三碗。” 陵山派颇重视这个小师弟,连带她一同沾光。她立在门口发话,当即有人吆喝剔骨、生火、搭灶,井然有序。解毒药并非片刻熬得,林寂冷得上下牙打架,右手隐在袖中死死抓她的手。阿花觉得人多不好,又不敢用力掰扯,伤自己爪子,得不偿失。 一人一虎袖底暗暗较劲。好巧不巧,叫路过的邱子宁看个满眼。他暗中拧了拧眉,端一盆黄泥走进门:“脏活不劳姑娘动手。天色已晚,姑娘请去客房歇息。” 阿花不疑有它:“那我走啦,你睡觉不要把泥巴蹭掉。” “好,知道了。”林寂笑道,“明天见。” 小虎妖轻快的脚步声一路跑远,林寂回头道:“有劳师兄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 话语间十二分客气疏离,简直和方才判若两人。邱子宁咬牙,仍旧做出一副温柔腔调:“你自己来不方便,还是师兄帮你吧。”说着作势掀他的衣襟。 林寂动作极快,单手制住邱子宁右臂,沉声道:“林寂感念师兄千里求救之恩。然而我一早便表明心迹,我对师兄,唯有同门情谊,还请师兄勿要纠缠。” 秦知月不放心自家师弟,临睡前又去探望,恰逢邱子宁推门而出。秦知月见他满面愠色,心中一跳。 “这是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 邱子宁不搭话,半晌摇了摇头:“师姐,我明日要下山去了。师尊坐化前,只来得及将娑罗镜净化一半,这事总要有人去做。” 秦知月微微蹙眉:“娑罗镜的事不是一日两日了,平日里自有旁的师兄师姐帮忙看顾,为何突然下山?你同我说实话。” 邱子宁重重吸气,再吐气:“我看不惯虎妖。” 秦知月一怔,随即将他拉远些,肃声道:“她是小师弟的救命恩人,你可以不喜欢她,但绝不能行恩将仇报之事。” “师姐也向着那虎妖?!” “我向着谁重要吗?你心中是偏是倚,你自己明白。” 惨淡月光下,邱子宁脸色比霜雪还白上三分:“在他身边的,本就该是我。” 孽缘呵!天地悠悠,只为情之一字苦。秦知月撑着额角,竟不知如何应对。 “他不领你的情,你何必一厢情愿呢。”她正费力劝解,腰间乾坤袋中传音符亮起。她忙拍了一把邱子宁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 传音符那头,是林寂的声音:“师姐,你现在有空吗?” 秦知月忙道:“有空,怎么了?” 林寂的声音含着些清润笑意:“阿花去睡觉了,劳烦师姐代我去看看,她还有什么需要。再带几床被褥,她睡觉不稳当,爱踢被子。” 邱子宁面色晦暗不明,秦知月连连应声:“知道了,我一会儿就去,你身上好些没有?” 林寂轻声说:“好些了,多谢师姐关心。” 传音符蓝光渐渐熄灭,邱子宁双眉紧皱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阿花头天夜里睡了好觉,次日凌晨即起,痛快吸食一通山中灵气,炼化运行七七四十九周天后,顿觉经脉充盈,内丹微微发烫,仿佛功力有所进益。 那就,打一个试试? 她寻到一处空旷地界,凝聚周身妖力化为火球,直直向天抛去。随后五指成爪,凌空一抓。刹那间平地惊雷,流炎四散。惊起不少陵山派弟子,满山奔走相询。 “什么破动静?炼丹炉又炸了?” “听着不像,而且这时候没人开炉炼丹啊。” “难不成是妖邪私自上山?” “前几日山下猎妖法阵尽数撤去,说是稍作调整。此时定然有妖邪趁机做祟!快!随我上山探查!” 阿花听到这里,连忙控制火焰悉数落回掌中,一溜烟跑去找林寂。 “我方才听得声响,猜到是你所为。”林寂一贯云淡风轻,没有责怪她的意思,“不曾伤人吧?” “没有没有,我朝天上打的。”阿花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就是声音,有那么一点儿大……” “那就好。”林寂放下手中药碗,“他们找不到声响来源,自会散去。” “直接说是我干的不好吗?反正没伤人没打坏房子,不怕人来问。” 林寂摇头:“你在我这里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 阿花知他好意,也不辩驳。再观气色,比昨日好上许多。大约有三五日光景,蟒妖之毒尽除,她就能安心回翻斗山,撩手不管这门子破事。不过,眼下还有更重要的,亟待解决。 “喂……”她看看四周无人,凑近和他咬耳朵,“竹简上的字,你是不是没有和别人提?” 他刻意隐去炎火丹一节,竹简必然没有理由现世,解毒更是无从谈起。林寂却一副无所谓模样,浑然不当回事。 阿花简直恨铁不成钢。凡山间飞禽走兽,自降生那日起,无一不是将性命悬在喉咙,格外谨慎小心。但凡有一丝机会,都要苦苦挣扎,为此缺耳、瞎眼、断腿的比比皆是。他明知解毒出路,仍放任自己香消玉殒,岂不太过可惜。她头回生出惜残红、悼落英的心绪来。 阿花痛心地直拍他肩膀:“有毒不解,天天耗命是好玩的吗?” 她之前不曾与凡人打过交道,下手不知轻重。林寂生受了她几巴掌,方道:“屋后空地上,有我闲来无事种的灵草。若是合你口味,可以采来吃。” 不吃白不吃!阿花见林寂顾左右而言他,懒得理论,自顾自翻窗出去大快朵颐。 林寂侧耳细听,显然阿花在灵草堆儿里吃得欢畅,遂定下心神,倚在枕上长出一口气。他并非不珍重性命,他比任何人都想活。他曾是陵山派天资最高的弟子,祖师仙逝前将衣钵尽数传与他。若非寒毒侵扰,他早已坐镇一派掌门。几年前毒性不猛烈时,他翻遍世上所有医药典籍,访遍名山古刹,只为找寻解毒之法。后来打听到翻斗山地宫尚有炎火丹存世,他好不容易燃起希望,又被兜头浇灭。 阴差阳错,命运使然。他失却解毒机缘,结识阿花。然而竹简字迹残缺不全,不知剂量和炼制方法强炼丹药,与毒无异。百般钻研努力,到头仍旧一场空。 这副皮囊还能支撑多久,无人知晓。但他勉力支撑,对外守口如瓶,至少能保住虎妖一条性命。 不枉他平生夙愿,以一已之身,回护世间太平。 6.交手 阿花甩开腮帮大吃大嚼,满脑子想着如何将林寂拐下陵山。她的血可以暂保他性命,竹简字迹不全,不妨四处周游查问寻访。未至绝路,总有转圜之机,好过终日锁在床上等死。她不想放弃,更不想林寂放弃——权当为留住这张脸。努力救活他,事后常常观赏,是桩一本万利好买卖。美人平白无故死了,再寻一个与之比肩,不知有多难。 她想着想着就笑。前几日打陵山脚下过,遥遥听了一耳说书先生讲皇帝好色误国。上下嘴皮一碰简单,好色岂是易事。既要跑东跑西,又要百般筹划。 “麻烦死了。”阿花半开玩笑自言自语,“要不以后不好男色,改好女色吧?可我对女色没心思。万一姑娘想跟我生个崽子——两个姑娘好像不能生崽子——到时候我扒在男人身上不下来,白叫人家难堪。” 她权衡再三,一拍大腿:“好男色就好男色吧,大不了辛苦点。” 阿花打定主意,便纵身一跃蹲在他窗边,大喇喇问道:“你干嘛呢?跟你说个事。” 林寂闻声抬头:“吃完了?” 阿花忙道:“吃完了吃完了,有个能医你的法子听不听?” 林寂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紧接着似是想起什么美事,垂头微微一笑,阿花纳罕道:“笑什么?” “没。”林寂声音漾起笑意,“太可爱了。” “没头没脑。”阿花嘀嘀咕咕,“你要不要跟我下山?竹简开头不是说蜀中眠花道人,那咱们就去蜀中,打听打听这个眠花道人的来历。” “眠花道人乃蜀中青云观观主,六百年前溘然长逝。一生未娶,无儿无女。”林寂以手支颐,平静地说,“我数年前曾造访蜀中青云观,眠花道人生前遗物依他心愿,永久封存。我当时孤身一人抱病前往,不便追问。直至离开蜀中,也未知晓其中一二。” “我和你一起去,蜀地山多妖多,一定有办法。” 林寂犹豫再三:“你当真要与我同行?路上诸多艰难曲折,恐怕无端带累你,反是我之过错。” 阿花正待开口,听得门外有人笑道:“阿花姑娘在吗?来试试新衣裳。” “知月师姐!”她欢欢喜喜跳起来开门。来人是个长眉秀目年轻女子,头戴莲花冠,作坤道模样打扮。手里大包袱打开来,各色衣裙水一般流淌而出。 “都是上好冰蚕丝织的,刀割不破。”秦知月一件件抖开,往阿花身上比划,“红衫明媚,黄裙俏丽,紫裙温婉,可真是美人好打扮。” 林寂一旁默默听着,语调不自觉温软几分:“师姐好偏心,好衣裳给她不给我。” 秦知月佯怒道:“你小子多少箱新衣裳不是我做的,三头六臂都未必穿得过来。阿花姑娘治病辛苦,还不许做几件衣裳穿。” “裙子他也没法穿呀。”阿花冷不丁接茬。 秦知月闻言,拍手大笑起来。 三日后,林寂蛇毒已解,渐渐下地走动。陵山派众人见林寂病情有所好转,纷纷送来谢礼感谢她。不过那些金银财帛珍宝法器,阿花不敢收,毕竟是捉妖师所有物,不晓得其中门道。万一不小心自己捉了自己,岂不贻笑大方。 众人见她治病救人分文不取,皆对她钦佩不已。 “我不敢收报酬,他们还以为我多高尚呢。好一通乱夸,从南山夸到北山。”阿花揭下干泥巴块,砰地一声扔进桶里。 “妍皮不裹痴骨,你当得起。” 林寂最近总说些她听不懂的话,她追问其中意思,他却微笑不语,只说日后就懂得了。阿花懒得纠缠,拎着盛满干泥块的木桶一脚跨出门去。她想去后山采些止血消炎草药。如果林寂答应去蜀中,沿途少不了割肉放血,事先有准备总好过两手空空。 “我找了你许多日,你倒清闲。”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,阿花吓得险些一拳凿在他脸上。 “狐狸前辈!”阿花惊喜地大叫起来,“你怎么上陵山啦?” 白狐矜傲地自树上一跃而下,五条狐尾无风自动:“这话该我问你。你长本事了,在陵山赖着不走。跟捉妖师厮混,嫌命长?” “没赖着不走哇,我打算明天下山。”阿花坦诚地说,“他们将山下猎妖法阵撤去,专程请我来给人治病,还送我一块瞬移木牌,捏碎它身随意动,能行千里。我看他们的确像着急救人,就答应上山了。” “救谁啊?”白狐眼梢一挑,“救那瞎子?” 阿花老实巴交地点头。 白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,一张媚秀狐面凑上前,将阿花从头到脚打量个遍。顷刻间薰风阵阵,异香扑面而来。恰似香檀,又如嘉果,压倒百花芬芳。阿花忙抽搭着鼻尖儿闻嗅,不知不觉头顶心微微一热,一股热流自上而下贯入身体。 “幸好无甚大事。以后莫要太温和,有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心。”白狐收回法力,淡淡地说。 阿花没懂他的话,懵懵懂懂张着嘴巴。 白狐顺手将她下巴兜回原位:“明日下山时,向四面林中吼一声,我便知晓了。” “我怎么吼哇,前辈你有名字吗?”阿花朝白狐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。 白狐没有回头,柔软蓬松毛发在风中飘舞。忽有一枚绿叶打着旋儿飞来,阿花捉在手中展开一看,上有金书两字。 兰、濯。 是他的名字。 阿花实没想到,林寂一向少言寡语,这回却如此好说话。她真想敲敲他的天灵盖,问问里头是哪个霸他的灵窍,夺他的身舍。 秦知月忙着打点行装,见阿花双手空空,专程送她一只乾坤袋。袋口绣一只摇头摆尾、憨头憨脑的胖老虎。 “要紧东西装进去,随时拿出。我们平日里用的各类法器符篆,都放在里面。” 倘若不小心丢了袋子,岂不白费工夫?阿花心想。 她出身山林,一向单纯不矫饰,心中想什么,脸上便挂着什么。秦知月拍拍她的手背道:“正因如此,乾坤袋非主人不得解开。即便不小心遗落了,也是打不开的死袋子一只。”秦知月教阿花催动妖力,乾坤袋妖气流转,表层渐次泛起一抹浅浅的红。 林寂收拾好行装,循声寻来。秦知月打趣道:“你既随他唤我一声师姐,将来须得唤一辈子才行呢。” 阿花困惑地抓抓脑袋。她头先只认得林寂,林寂叫她师姐,她跟着照葫芦画瓢。 “为什么啊?”她问。 秦知月于是长叹一声,将阿花往林寂身边一搡,笑道:“我这会说了你大约也不懂,下山去吧!” 下山路径林寂比她熟悉,他虽目不能视,却比健全人更熟悉山中一草一木。有几处地势险峻,他特地停步伸出手来,想搭她一把。然而阿花先他一步,纵身一跳,轻轻巧巧跃下陡坡,还扯开嗓子大呼小叫:“快走哇快走哇,你傻戳着干嘛?” 风儿萧瑟地吹,林寂立在原地,无言以对。 阿花身手矫健,与林寂一前一后,不到半个时辰下到陵山山脚。林寂同一个守山弟子耳语几句,那弟子点点头,向天打了个墨绿印记。 “已经说好了,我们离开之后,猎妖法阵重启。” 阿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你大师兄呢?怎么这几天一直不见他人。” 林寂面上神情凝滞一刻,阿花贪看沿路景色,亦不曾仔细研读他的神情。 “大师兄有要事在身,前几日下山了。”林寂拣些能说与她听的,好在阿花忙着撮起嘴唇逗鸟儿,并不十分在意。 “唔,我有个朋友在附近,等下要招呼他一声。你放心,我吼一嗓子就走。”阿花答非所问。 林寂不由得疑问:“你在这还有朋友?” “那是自然啦。”阿花笑眯眯地答,“老虎怎会没有朋友呢?你就是我的朋友啊。” 风儿酸涩地吹,林寂抿紧嘴角,无言以对。 阿花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沉默,反正他一直少言寡语。她冲下山坡,手脚并用爬上树顶,向四周无边无际醉人苍翠大喊:“兰——濯——我下山啦——” 身侧一片安静,反而被她甩在身后的林寂,快步侧身,堪堪躲过一击。他不甘示弱,反手打出一张符篆,二人就地缠斗起来。 阿花听见打斗声起,拔腿往回跑。只见林寂与一个通身白衣年轻男子打得你来我往,不可开交。漫天法术波痕,符篆一张接一张爆响。阿花不敢轻易上去劝架,躲在一块山石后窥探。 白衣男子法力高强,攻势越发迅猛,足见方才起手留了力的。林寂虽化解得开,看势头并不轻松,且手边符篆愈用愈少,不得不减弱攻势。那条捆定阿花双腿的金索,没多久便似条没气力软蛇,再不能困住白衣男子分毫。 阿花情急之下,灵光一闪,叫道:“兰濯!” 她猜对了。 白衣男子衣袂飘飘,攻势不减。他头也不回地道:“这是你说的那瞎子?本事还行,能接下我三十招。” “当面叫人家瞎子是不是不大好!”阿花直跺脚,“别打啦,我好不容易救回来,你再把他打死,我岂不是白费力气!” 兰濯闻言收起法力,冷笑道:“瞎子给你灌的什么药,你还要护着他。我此前千叮咛万嘱咐,都被你卷着灵草吃光了?” 饶是骂得刺耳,他甫一转过脸来,阿花却不由得一怔。 一双烟雨氤氲多情眸,一副灵玑玉透风流骨。眉间红莲诡艳如火,唯独眼神清明洞邃,深不见底。她想起翻斗山的潭水。 潭深水清,不见波纹摇动。大小鱼儿遨游其中,无空无界。在水中,也在天上。她在何处,在水中,也在天上吗? “擦擦口水。”兰濯四平八稳整整衣襟,大发善心提醒她,“流到下巴上了。” 阿花忙捞起衣襟擦拭,不远处林寂颤颤巍巍起身,提剑复要杀来,反被兰濯一掌擒住,动弹不得。 “等等,这可能是误会。”阿花擦干口水,幽幽地说。 7.不和 她说尽一车好话,勉强让二人不再大开杀戒。林寂初下陵山,无端吃了一顿好打,自然忿忿不平。又听阿花和他言语亲切,似乎过往交情不浅,胸中早涌起酸山醋海。寻着由头,便将阿花往身边拽。兰濯对捉妖师一派素有偏见。林寂频频上手拉拉扯扯,他早看得十二分不顺眼。得空便把阿花往背后藏,生怕瞎子趁机偷袭。 阿花夹在中间,被二人推来拉去,很是无奈。 “其实前辈你不必担心我的性命,林寂不会害我。他们要杀,早在陵山动手,何必等到现在。” 入夜天色昏暗,三人面和心不和。阿花挑头主张找山洞歇脚,林寂和兰濯两人坐得远远的,只剩阿花孤伶伶守火堆。 林寂没说话,不知饿昏了还是气哑了。兰濯寒声道:“一次没出事,焉能次次太平?” 阿花忐忑地看林寂一眼,决定先安抚白狐。 “我没这么想呀。他们跑来请我,我一点儿都没忘你的话,翻来覆去盘问。而且当时林寂病得爬不起来,我一拳就能给他揍飞,他们有求于我,不敢起坏心思。再者还有木牌在手,不怕他们突然发难。” 兰濯听她说话有理有节,语声略和缓些:“你记住,人不比妖。妖坏在明处,人坏在肚囊里,事事须得小心提防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阿花点头,“林寂说过差不多的话,不可轻信别人。他和你一样心地善良,我愿意相信他。” 兰濯瞟她一眼,问道:“既这么说,你们两个下山,要做什么善良事?” “去蜀中!”阿花眼睛一闪一闪,“兰濯你去过蜀地没有,那里好玩儿吗?山里的妖多不多?” 林寂唇边勾起一丝笑意,小虎妖学以致用,深谙藏一半露一半道理。 兰濯面色阴沉:“我劝你最好别去。” 阿花还想追问,兰濯截住话头不再开口,她只好作罢。 次日清晨起身,兰濯态度十分强硬,无论如何不准阿花继续前行。“让瞎子一个人走。”兰濯冷笑道,“赶路也是死,去蜀中也是死,叫他自己选。” 要不是看上古狐族的面子,阿花早一爪子挥过去。 “听话,不许呲牙。”兰濯娴熟拍拍她的脑瓜顶,仿佛她是只不安分的大猫,“蜀地仙门众多,你打不过。” 阿花气恼地挥开他的手,旋身落地化作原形。开喉一声虎啸震动山林,惊起飞鸟四散。 “年纪不大,脾气不小。”兰濯捏捏她毛茸茸的耳朵尖,“你口口声声叫我前辈,我不妨厚着脸皮尽一回前辈的义务,不准你白白送命。蜀地情形绝非等闲可以踏足,许多修行千万年大妖皆命丧于此。一只乳臭未干老虎,一个昏头昏脑瞎子,不到蜀地已经尸骨无存。” 他平静看向不远处林寂:“我虽不知你缘何与她攀关系,有句话不得不说与你听。阿花年幼不懂事,情有可原。你临行不做筹划,带她以身犯险,此举实在辱没陵山派名声。” 阿花烦躁地偏头甩开他,耷拉着虎头趴在地上生闷气。 “好了,莫生气。跟我回去种灵参。”兰濯蹲下身子,捏捏阿花前爪肉垫,他难得温声软语,“我正缺一只会浇水的小老虎,你去不去?” “不去!”阿花还在气头上,撅着屁股啃泥,“就不去!哪儿都不去!” “为何不去,灵参分你一半好不好?” “不好!”阿花呛了满嘴泥屑,呸呸地往外吐,“道理你说得对,可是说好去蜀中,只一天就灰溜溜滚回去。我堂堂一介山君,陵山人人称赞,这面子往哪儿搁?林寂舍得下脸,我舍不了!” “面子嘛,可贵可贱。你放不下,它总叫你不安生。你置之不理,其实无甚可怕之处。”兰濯耐心抓挠她头顶毛发,“走吧,不掺合他们破事。” “不是破事。”阿花垂头丧气,一屁股坐在她啃出的泥坑上,“你看他长得多漂亮,我舍不得他死。” “我带你回青丘,满地漂亮狐狸。” “狐狸长得和人不一样,我就好他那一口。”阿花委屈巴巴,澄金虎瞳甚至憋出几点泪花,“我也不去青丘,别的狐狸没你生得漂亮,本山君照样不稀罕。” 老虎姑娘脾气大胃口大,吃着碗里霸着锅里的,兰濯觉得有些好笑。 谁知两眼一抹黑的年轻冒失鬼,居然跌跌撞撞跑上前,不留神一脚踩中阿花尾巴尖儿。 阿花又惊又痛,凌空跳起化出人形,顶着满脸泥印控诉:“你踩我尾巴干嘛!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踹树上,一辈子下不来!” 林寂慌张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太着急了,不小心踩疼你。你方才说的话,可还算数吗?” 阿花搓去脸上泥屑,十分惊愕:“我说的气话,你真想上树啊?” “不,不是。”林寂立刻改口,“你说舍不得我死,还喜欢我……” “瞎子,你站歪了。”兰濯双手抱臂,森然道,“向右半寸,她在那边。” 林寂依言转身,听她说道:“你模样好,心地善良,自然人人喜爱。可你不喜欢我,咱们只当先前是我胡说。” “我没有不喜欢你。”林寂忽然说,“是真的,真的喜欢。” 兰濯冷不丁啧一声:“千古奇观,瞎子长眼。” 突如其来话锋一转,打得阿花措手不及。她瞅瞅林寂,再指指自己:“你,喜欢我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她满头雾水看向兰濯,求助前辈准没有错。 兰濯双眉一挑,微微摇头。 阿花吞了颗定心丸,试图对他解释:“你见了我心绪激动,实属正常。别担心,泡泡冷水就好了。” 林寂面色一寸一寸晦暗下去。兰濯不耐烦儿女情长戏码,拉住阿花转身欲走。 “前辈!” 这一声却不是叫她。林寂直直走上前,抱拳拱礼:“林寂学艺不精不敌前辈,无甚讨饶处。阿花姑娘乃是与我性命相系之人,恳请前辈将她留下。林寂定当谨遵前辈教诲,事事以她为先,绝不令她身陷险境。” 阿花很是动容。她素来对仰慕者们高看一眼,因她生得健壮美丽,倾慕她的公老虎们定然独具慧眼。至于她看不看得上他们,另当别论。 “我跟他走比较好。”林寂楚楚可怜,阿花恻隐之心又起,“大好河山,随处可去。他要的东西,恰在别处找到也说不定。” 兰濯吐出一口浊气,定定望她:“一定要跟他走?” “前辈良苦用心,我都明白。可是说好帮他,总不能半路撒手不管。”阿花说着说着,眼睛倏然一亮,“不如你与我们一道走吧!不至于中途毁诺,路上还能指导我修炼。等到我修为精进,独个儿挑翻蜀地修士们,前辈就不用担心我被人骗啦。” “你——” 他本想说点讥讽的话,嘲笑嘲笑她无边无际的狂妄念头。刨参须都刨不利落的小家伙,居然扬言挑战蜀地仙门世家。 可她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,亮晶晶的,隐隐闪动勇毅的火光。那是狩猎者浴血而生的天性:自信、坚韧、果敢、无畏。 或许将来,她真的可以击败他,征服他;踏上他的肩膀,面向大千世界,露出自己的尖牙。 “好,我可以教你。” 他鬼使神差,一口应允。 8.修炼 阿花将竹简残本给兰濯一一过目,他颇认真研读一番,道:“你们要寻这些物事,与昆仑有牵连。昆仑乃灵界圣山,风雪交加,寸步难行。你我同去尚能应付,瞎子能不能撑到山顶还是个难题。” “喂。”阿花碰碰林寂胳膊肘,“你有什么法子上昆仑山吗?” 林寂沉声道:“若上不得,便算了。林某这条命,不值得诸位这般辛苦谋划。” 本是二人同行美事,中途被人横插一脚。林寂有气无处发,有苦不能诉。他虽是清淡不与人相争脾性,奈何泥人尚有三分火气,一时自怨自艾起来。 阿花很不满意,一拍他的后背: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丧声丧气地干什么。你不是说喜欢我吗,天天盼着死,怎么算喜欢我!” 林寂不察,被她一掌拍得连连咳嗽。阿花吓了一跳,扳着他身子前后左右察看,以为自己不小心凿出个窟窿眼。 “对不起啊,我的劲儿好像有点大。”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歉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要是打疼了,你使劲打回来,我很禁打的。” 林寂按住胸口,强压翻腾气血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……没有打疼我,你别担心。” 一个郎情一个妾意,兰濯直犯恶心,出言打断:“阿花你且过来,仔细瞧瞧炎火丹的方子,可有想法。”他将竹简残本誊抄在纸上,阿花捧纸翻来覆去读了几遍,一脸茫然。 兰濯说:“低头看字,别看我。” 阿花哭丧着脸:“我看了七八遍,什么都没看出来,只有昆仑火种,鹭骨白石和伏地流银读得通。最末倒有烛龙二字,难不成咱们活捉一只烛龙喂给他吃?” 兰濯见她不开窍,低叹一声,蹲下身来指点:“昆仑火种是什么?” 阿花张嘴就来:“昆仑火种就是昆仑山的火种呀。” 兰濯微微皱眉,曲起双指敲她额头:“再想。” 阿花吃了一记爆栗,很不情愿地嘟囔:“昆仑火种,昆仑山的火种。火种能干嘛呀,不就是火吗。” 兰濯追问道:“既是火,五行中属什么?” “属火。”阿花自然而然地说。 林寂在旁听他两个讨论,茅塞顿开,恍然大悟道:“世间五行相生相克,昆仑火种为火,鹭骨白石为土,伏地流银是为金。余下两味不全,应当是五行中暗合木水之物。” 兰濯并不理会他,却向阿花道:“往后脑子放聪明些,省得传扬出去,说你堂堂一介山君,不如一个瞎子。” 阿花听了不大高兴,林寂忙打圆场:“方才我听她说出属火,才偶然发现其中关窍,还要多谢阿花才是。” 兰濯看她嘴巴还撅着,轻轻点她额头道:“撅什么嘴,怪丑的。收拾收拾睡觉,明天早起修炼。” 阿花嗖地站起,把纸往他怀中狠狠一拍,气鼓鼓走远了。 次日清晨,兰濯特地提前几个时辰起身巡山,确定四周山中安全无虞,方折回去叫阿花起身。 “我不……你让我睡会……”阿花抱着林寂衣服卷成的枕头哼哼唧唧。老虎昼伏夜出,阿花年岁尚小,是以未完全脱去旧时习性。她睡觉偶尔管束不住妖力,头顶呼啦竖起一对虎耳。耳背黑底白毛,乍看酷似黑白分明的眼睛。兰濯觉得十分有趣,遂伸手去拨弄。 左一下,右一下。前一下,后一下。 阿花被他没完没了拨耳朵玩,睡意一扫而空,照着胳膊就是一口。她下嘴没用力,纯粹泄愤。兰濯也不着恼,盯着她毛绒绒耳朵看了一会儿,道:“不困就起来,教你修习。” 所谓修习,不过是强拓经脉,加速练精化气的法子。兰濯乃上古妖王之后,母族是青丘九尾天狐,天资卓颖,于修行颇有心得。若无他指点,寻常妖族不敢轻易修炼此道,一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。 强拓经脉的滋味不好受,如同万把钢针直插丹田,一呼一吸随气血流动,剧痛无比。阿花起先能哭能喊,满地打滚。后来喊不出声,双腿踢蹬,生生将崖边岩石踢得粉碎。若非兰濯一直扣住她双腕输送法力,怕一个周天都运化不完,就疼得昏死过去。 入夜,山崖结界撤去。林寂循声而来,探得她满头满脸汗珠,身上衣裙皆被冷汗打得发潮,头发汗津津的。他一阵心惊肉跳,唯恐她就此殒命。幸好吐息深长脉搏平稳,并无大碍。 林寂想抱她起身,胸口忽然血气腾涌,不禁皱眉低咳了几声。 身后传来踏碎细石的声响,紧接着是白狐有些疲惫的嗓音:“她没事,疼了一天,累晕过去了。” 林寂勉力平稳气息,道:“多谢前辈护持。” 白狐却说:“替她谢我,你还不够格。小老虎想提升修为尽快进蜀地,自己选了最难熬的一条路,说来还是为你。看在她的面子上,我姑且不再对你出手。你若识趣,该知道如何做。护不住她,自会有人取而代之。” 林寂咬牙,握住阿花湿凉的掌心:“林寂谨遵前辈教诲。” “我今夜有事,你带她回去。夜里要是嚷身上疼,就给她吃一粒。”白狐说罢,将一只瓷瓶甩在林寂掌心。 林寂抱阿花下山,取来被褥悉数盖在她身上。不便替她更衣沐浴,只好用湿布巾擦拭脸颊脖颈。一气做完这些,才发觉胸口隐痛愈演愈烈。 他几日前被兰濯打伤,路上奔波,不曾得空打坐疗伤。昨夜阿花火上浇油拍他一掌,他不忍心责备她,只作无事。眼下她气息平稳,睡得安恬。林寂服下几丸疗伤丹药,入定调息。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接连呕出几口淤血,仿佛伤势已好了七八分。 已近子时,阿花叹息抽气声渐起。白天疼得狠了,这会子神志昏沉醒不过来,谁叫也不应,陷在梦里呜呜咽咽地哭。 兰濯回来得比预计早,遥遥便见一只花斑猛虎酣然入梦。两条后腿别在林寂腰上,扯都扯不下来。不说他也明了,定然是那家伙半夜嚷疼,硬说人家身上凉丝丝,搂他像搂冰块,冰一冰就不痛了。 林寂满面通红,胸前拱着一颗硕大虎头。 兰濯提溜着老虎后脖颈,把阿花从林寂怀里拎出来。捏开下巴,将昨夜求来的药一股脑填进她嘴里。阿花晃晃毛乎乎脑袋,睡眼惺忪咂咂嘴:“呀,甜的。” “还疼不疼?”兰濯顺手抓抓她的耳朵根。 “不疼。” “不疼就起来练功。” 阿花跟兰濯接连修炼十日,痛得夜夜流泪,始终不曾叫过一声苦,喊过一声累。辛苦终有回报,兰濯捉来几只大妖与她练手,她次次不落下风。 “阿花好厉害,我快打不过你了。”林寂收起剑和符篆笑道。 其实比起法术,阿花更擅兵器。一把长刀在手,舞得虎虎生风。有时夜里疼得无法入眠,她便独自提刀上山,砍杀鬼魅。虎为至阳,最克阴邪。她在此地盘桓十来日,山中游荡鬼魅被她悉数砍得魂飞魄散。 兰濯默许了这番悍勇行径,甚至在她夜半提刀欲走时,开言指点道:“向南百里外,有个红衣怨鬼化成村妇模样,专吸小儿脑髓。手脚利落点,鬼哭声委实难听得很。” 阿花点头:“五刀之内。” “三刀吧。”兰濯说,“省省力气,明日还要练功。” 9.斩妖 三人行,必有争斗焉,两个男人之间炮火连天,阿花且劝且走。一月后,三人商定南下避过蜀中,取道百芥河入珠岭国地界。珠岭国国如其名,三面环海,地势险峻,其中人以捕鱼采珠为业。阿花自幼长于山林,从未见过海湾风致。一见惊涛拍岸浪花奔涌,迫不及待地往水里扑,吃了满嘴咸水沙子。 林寂取出水囊给她漱口,听她噗噗地往外啐沙子,无奈道:“海水是咸的,不能喝。” 阿花瞪大眼睛,天真地问道:“海水不能喝,海里的鱼会渴死吗?” 林寂笑了起来,如薰风拂柳,撩动一身春色。阿花盯着他的脸着迷地看了一会儿,才听见他说:“我也不大清楚,不若下次,你亲自问问他们。” “好啊。”阿花怔怔地说,然后被兰濯伺机揉了几下脑袋瓜,好不容易梳理顺溜的毛再次桀骜不驯地翘在头顶。她照准狐狸屁股就是一脚。 夜里兰濯说有事要办,不与他们一处同宿。因而只在旅馆要两间上房,她与林寂一人一间。 阿花阖眼躺在柔软被褥上,心中火辣辣,一重又一重烧遍全身,胸口蹦蹦急跳。热,好热!她踢飞薄被,解开衣裳,额上起一层热汗。冰块呢?那几天她疼得意识昏沉,怀里准会有个大冰块,还给她顺背上的毛,手法又轻柔又舒服。每次她抱住冰块,睡得可香甜了。 兰濯今晚不在,不若敲门去问林寂,问问冰块是从哪里找来的。 他房中不点灯,阿花借月就地一滚,可怜巴巴嘟囔:“林寂我好热,要热死了。大冰块呢?我要抱着睡。” 林寂身影僵了一僵,方慢慢地从榻上坐起,道:“我不知。此地夜风凉爽,开窗吹一会儿风就好了。” 阿花急得又滚了几滚,咕噜噜滚至他脚边,搂定一双细冷脚腕不肯撒手:“不行不行,我热得要喷火,明天就变成黢黑的糊毛老虎了。” 林寂俯下身子,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,问道:“你喝什么了?” 阿花愣愣地说:“水。这地方的水不好喝,海里的水是咸的,客栈的水是辣的……” 林寂一声哀叹,转而问道:“喝了多少?” 阿花比出两个指头:“两壶。” 月上中天,银华泠泠,皎晖澹澹,无温无情。眉目遮在白绫之下,自下而上明明暗暗,辨不出喜怒冷暖。里衣洁白如雪,返出宛转低回的冷蓝。他正襟危坐,是出尘的仙人。阿花心头乱跳,半跪在脚踏上,抬头噙住他的唇。 温凉绵软,老天降下好雨,霎时将满心躁火打得偃旗息鼓,说不出的透骨爽利。她哪里通晓男女之事,只知懵懂终于寻得出路,林寂越退拒,她越纠缠得紧。 “你……” 阿花终于舍得松嘴。他撑在榻上坐直,勉强凑个整句:“你先起来吧。” 林寂表面岿然不动,实则方寸大乱,比她好不到哪里去。他动心比她早,用情比她深,阿花笨手笨脚撩拨,他丁点都受不得。 然而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的始作俑者无惧无畏,兴高采烈地品评:“你真好看,再给我吃一口。”说着又扑上来。 林寂被她迎头压倒,一面暗喜,一面隐忧。喜的是她虽然嘴笨,肌肤相亲分明动情。忧的是她身边群狼环伺,万一养成动不动扑人亲嘴的习惯,那还得了。 阿花温热身体趴在他怀里,如同一把荒原烈火,将他彻头至尾焚作齑粉,于情天欲海中浮沉,神思一瞬清明一瞬昏眩。他巴不得炎火丹尽快炼成,得以安心带她回山门,叩拜祖师烧祭表文,风风光光拜堂成亲。若是炎火丹炼不成,此前周全计划的埋骨之地,大约又要改一改。 林寂胡思乱想的功夫,阿花不敌猛烈醉意,一头埋在他颈窝里睡着了。林寂虽然目不能视,照顾她却细心。趁她酣睡不醒,低声同小二要了温水,将通身酒气擦洗干净,再抱回隔壁房中去睡。 兰濯清晨返回,丝毫未察有异。照例一边大声吆喝,一边把阿花从被窝里揪起来,手心的药丸一股脑掖进她嘴里。 “我昨夜打探消息,传闻说珠岭国近海,有一食人妖怪。珠岭国国王放出悬赏,谁能下海斩杀妖怪,可应允斩妖人一个心愿。” 兰濯絮絮叨叨,阿花耷拉脑袋,一只眼睁一只眼闭,还保留熟睡的呼吸韵律。 “我悄悄探过,以你修为,斩杀此妖不是难事……阿花!” “啊?”阿花一哆嗦惊醒,“我去杀我去杀!” 兰濯不满地看向她:“知道为何叫你去杀?” 阿花竭力咽下一串哈欠:“因为我厉害?” 兰濯沉声说:“因为珠岭国王后宝印里面,可能有瞎子要的东西。”阿花还没反应过来,林寂抢先开口:“不可,此事由我去办。” 兰濯狠狠白他一眼,想到他是个瞎的,此举无用,鼻子都要气歪半边。阿花醉意未消,足足半刻钟才清醒,一字一句弄明白兰濯的话。 “你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?” “活得久了,交友广博。”兰濯捏她脸蛋,故作深沉,“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,自然就——” “噢,既然答应斩妖人的愿望,为何不直接问国王要宝印呢?” 兰濯报以复杂的笑容:“他们口中所说满足愿望,乃是出于不伤根基的要求。譬如你要金银财宝奇珍异兽,自然要多少有多少。若当真开口讨要王后宝印,他们表面答应,背地一定商量如何悄无声息除掉你。” 阿花酒彻底醒了,她求助地看向林寂。而林寂静坐一旁,不曾反驳这番骇人听闻见解。 我将来可万不能这样行事,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不得叫人恨死。她心想,所幸我们老虎守矩重诺,言出必行,不曾在口舌上招惹是非。 她决心打听清楚:“现在的王后是谁?” 兰濯神情不可名状:“国王的外甥女,今年七岁。” 阿花直接从被窝里弹了出来:“外甥女?七岁?造孽呢!!” 林寂叹道:“政治把戏罢了。为防大权旁落,禁止外戚干政。亲上加亲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 “我管他什么大权肥水!小女孩才七岁,七岁呀!这么小就嫁给自己的亲舅舅,以后日子怎么过?” 阿花一口应下这桩棘手差事,气冲冲提刀出门去。 作恶多端食人妖怪被一刀削去头颅,斩妖之人还是个美貌女子。这桩奇事很快便在珠岭国内传为美谈,曰仙女下凡世,斩妖护苍生,实乃珠岭国之大幸。 殊不知斩妖女子一手提头一手拖刀,鬓发蓬乱,血污满面。她将妖怪头颅向国王脚下一掷,直挺挺地说:“您早哇,我要入宫伺候。” 国王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。 阿花斩妖,惊动全国。国王不敢明面造次,只得依言把她拨进王宫,打发与她个闲官做,穿金戴银玉食珍馐供养,免得女罗刹平白生事。 阿花入宫后,半点不拖沓,立刻掐诀隐身往王后宫中,趴在窗户边往里看。近前无一人伺候,小王后孤零零抱着两个破布娃娃,细声哼歌哄它们睡觉。 阿花伸长脖子仔细端详,小王后衣裙发髻还算整洁,甲缝积灰,脖颈耳后亦有黑泥。 她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。 “宫里都说小王后天生哑巴,不会说话。可是我分明听见她哼歌,天生哑巴怎么可能会唱歌?”阿花点亮一张传音符,低声道,“这些人对小姑娘一点儿都不好,我想探明情况,再取王后宝印。你身体要不要紧,可不可以再等几天?” “我倒无妨。你慢慢来,莫心急,孩子的事最重要。”传音符那头,传来林寂低沉平和的声音。 阿花松口气:“谢谢你呀,理解我的难处。” 林寂似乎笑了一声:“你我之间何须言谢,换作是我,必定与你是一样心思。你在宫中行走,我只有一个请求:莫与国王走得太近。” “为什么?”阿花很惊讶,“他怕老虎?” 林寂声音顿了一顿,听起来颇不自然:“也许。” 阿花一拍巴掌:“嗨呀我就说吧,这国王不但模样像发了疮的烂瓜,而且胆子比麻雀都小!那天我把妖怪脑袋甩给他瞧,他居然嗷地一嗓子吓病了。我偷听太医说他不举,不举是什么病,胳膊腿儿坏了抬不起来吗?” 林寂沉默许久,道:“大差不差。” 阿花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,林寂倚在旅馆床头,始终含笑聆听,不时附和几句。直到传音符冷光燃尽,半空中阿花声音彻底消失,他才挣扎着按住胸口,猛地咳嗽起来。 “这副身板,怕没几年活头。不过硬接我一掌还没死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兰濯不知何时来的,浓深夜色中只见一双青幽幽狐狸眼,十足妖冶况味。 林寂勉强坐直身体,笑道:“九尾天狐之子,栖鹤怎敢轻敌。” 兰濯也不理会,自顾自道:“方才你若摆出这副德行,小老虎必定涕泪交流地跑回来守在你身边,拽都拽不走。” 林寂掩唇咳了一阵,末了喘息着道:“我不愿。” 兰濯追问缘由,林寂低头轻声细语:“她心性明净澄澈,不曾为世俗所染,我不愿她因我彷徨自伤。此身百年之后,情愿她想起往事,都是好的。”他抬起头来,黑暗中一双失焦眼睛望向兰濯,“妖寿命漫长,我自知陪不了她多少时日。前辈修为深不可测,又肯处处维护教导她,晚辈纵使身死魂消,九泉之下也能安心。” 兰濯嗤笑一声:“好生矫情,阎王面前不够你嚼舌根的。”他口中说得难听,手上一动,抛了个瓷瓶过去,“每日三粒,就一合生血。附近村子有鸡,血自己去割。五日之后,跟我进一趟王宫。” 林寂伸手抓住瓷瓶,微微一笑道:“前辈不放心她么?” 兰濯转身欲走,闻言回头骂道:“你个毛头小子,也配与我论资排辈。” 10.探陵 王宫一眼看去,望不尽高楼广厦,不见底珍奇密藏。阿花掘地三尺,竟连一件孩童的像样玩器都没找到,愤而决定自己动手。她召来此地刺猬精,讨些针线,比照自己真身,缝成一只歪歪扭扭布老虎。趁无人注意,悄悄摆在小王后寝宫的床边。 刺猬精坐在她肩头,与她一齐探头往内张望。 “她会喜欢吧?”阿花忐忑地问刺猬精,“我很认真地缝了,远看还是有点儿丑。” 刺猬粉粉的小脚轻拍她的肩膀:“山君何须忧虑,凡人都说礼轻情谊重,王后定会知晓您的心意。” 咔嗒一声,门户开启,小王后跑了进来。 在她仅有破烂玩具里面,干净崭新的布老虎显得那么突出。虽然针脚长短不一,看起来不大美观。却不难从中想见,笨手笨脚一针一线缝制的那个人,心中怀揣着怎样的赤忱与爱怜。 小王后看了它一会儿,将布老虎搂进怀里。 窗外阿花一蹦三尺高,险些将刺猬精摔在地上。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阿花偷偷给小王后送去很多有趣物事:有清晨带着露珠的野花,有水晶缸中欢快摆尾的小鱼,有拉住绳子跟着走的机关狗,还有她自己捏的小泥偶。泥偶五官还过得去,只是表情神态无一例外像守财奴被诓骗走全副身家,或是街头混混从良,挨上几个大耳光。 小王后仍旧不说话,笑容却一日比一日灿烂。阿花生怕自己吓到她,特意选个阳光正好的时辰,在寝宫门外显现身形。 “我叫阿花,花朵的花。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 林寂与兰濯偷溜进王宫的时候,阿花刚刚给小王后洗完热水澡,从头发丝到指甲尖儿,统统清洗干净,换上干净寝衣。又教她如何剪指甲梳头发,洗换贴身衣物。 她哄完小王后睡觉,一推门看见外头立着两个大男人,险些一跤摔在门槛上。 她第一反应是林寂寒毒发作,寻她喝血。可是观他气色,居然比在陵山派时还好,脸颊嘴唇现出难得的红润。阿花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看,魂飞天外,神游万里。 “收收你那俩大眼珠子,快挂他脸上了。叫你寻的王后宝印呢?”兰濯凉凉地打断她。 “宝印不在王后手里。我前日打听宫中秘辛,王后宝印乃开国王君所制,中有无上秘宝,据说持有此印,可安珠岭国千年基业。”阿花连忙说,“我疑心这是谣传。” 兰濯挑挑眉梢:“何以见得?” “国王娶谁,谁就是王后。他们为自家掌权,狠心把外甥女嫁给亲娘舅。放任秘宝随宝印交出去,简直太不仔细。”阿花沉吟道,“要么宝贝根本不存在,要么死死捏在国王手中,秘不示人。” 兰濯抚掌笑道:“妙哉善哉,带孩子居然带开窍了。不若给你送到慈幼局去,没几日便是贯天下的贤才。” “慈幼局是什么?”阿花傻傻地问。 林寂笑着摇头,温言道:“他调侃你呢,这话不作数。” 三人讨论半晌没有眉目,绝顶聪明的阿花一拍脑门,想了个绝妙的主意:趁夜黑风高,摸黑偷偷潜入国王宫殿。阿花负责扒国王的衣服,林寂拿绳子把国王捆在床上,兰濯翻箱倒柜搜屋子。 这个绝妙的主意立刻得到了异口同声的否决。 先头他们趁着阿花给孩子的功夫,已将珠岭国王宫翻了个底儿朝天。话题转个弯儿,回到开国王君身上来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阿花十分困惑,伸手抓脑袋:“咱们挖人家祖坟,是不是太缺德了。”兰濯气定神闲抽出一把折扇,装模作样扇风:“又不是发丘盗宝开棺曝尸,你若心里过不去,临走磕三个头就行。” 林寂捏捏她的指尖,轻声说:“你不想去,便不去。”阿花纠结不已,听他这么一说,反而全无后顾之忧:“横竖不做亏心事,去就去了!” 说干就干。兰濯帮忙开路,无声无息打晕看守侍卫,三人沿河排摸至王陵入口。珠岭国居海而生,国民尚水,王陵亦隐于水下。林寂打出一道分水符咒,河水自动分开两边,露出裸露河床,当中有一珊瑚贝母所制圆盘。红白相间,光华闪烁。 阿花还未来得及赞叹林寂这手本事,就被河心红白圆盘引走视线。“这是什么玩意儿啊……”她想上前观察,却被兰濯飞来扇柄敲中额头:“往后退些!” 阿花瘪瘪嘴巴,扯着林寂道袍袍角躲在他身后。林寂揉揉她的额头,轻声说:“王陵禁制森严,没有把握,不要乱走乱摸。” 阿花可怜巴巴地抱怨:“他拿扇子打我,你摸摸是不是鼓了个包。” 林寂说:“没有鼓包,过一会儿就不疼了。” 阿花使劲儿把额头往他手心拱:“那你给我找个铁把儿扇子,我也敲他一下。” 林寂唇边隐有笑意,双手飞快翻转结印。一圈银光闪烁阵法,自半空缓缓而落。恰在此时,兰濯口中默念,向虚空一挥,赤金光芒化做万把牛毛细针,直向圆盘打去。 赤金银白交汇刹那,圆盘飞快绽出几道乌黑裂缝。轰然一声,尽数碎裂倒塌。 阿花被林寂拢在身后,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。白狐前辈外表风流,没想到手法十二分简单粗暴:机关解不开,径直劈开了事。若是平时,阿花或许会赞扬这番果断作风,因为她平日也是个大刀砍万物的主。不过这是别人祖坟,白狐竟然劈碎人家大门…… “前辈,还能粘回去吗?”阿花垂头丧气地被他拉着,一步步在漆黑甬道中行进。 “碎了就碎了,兴许还是好事儿。”兰濯冷冷地说,“跟紧我,总觉得这地方有古怪。” 甬道尽头光亮摇曳,定睛细看,原是石壁上的灯火。“人鱼膏烛,千年不灭。”兰濯抬头扫了一眼,“有意思。” 甬道走到尽头,是个狭长水池。年深日久,池水早已干涸。阿花问林寂讨了张火符,点燃向池底扔去。符纸缓慢稳定燃烧,池底装饰渐渐在火光中显露出来。 林寂怕她太使劲翻下池子里去,左手护在她的腰间一直不敢松脱。阿花趴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,才厘清池底全貌。 这里,讲了一个龙女出嫁的故事。 龙女与邪魔大战一场后,龙女险胜,身负重伤,为一个凡人所救。龙女对凡人感激不尽,想要报答他的恩情,于是她帮助凡人当上国家的王君,化为凡人女子样貌嫁给了他。 龙女所属海底龙族,世代守护汪洋大海。龙女大婚后,将一对宝珠送给自己的夫君。海上海难频发,渔民多葬身鱼腹,这对宝珠分为雌雄,可以平息风浪,百姓安居乐业。 王君十分高兴,但他认为自己没有法力,不能使宝珠发挥功用,于是下令让工匠把两枚宝珠镶于王后宝印上。每逢海边波涛汹涌,龙女便请出宝印平息海潮,让渔船平安归港。 如此说来,宝珠平息风浪,的确可保珠岭国千年基业。阿花将龙女出嫁故事说给林寂听,他沉吟片刻后,问道:“王君与龙女,可曾育有子嗣?” 不远处传来兰濯的声音,因墓室空旷,听起来颇有些飘渺不定:“有,死了。” 阿花拉着林寂去看时,几人高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字迹,兰濯手指一段:“开国服始,光耀千秋。尊基乐道,抚民安穰。然灾祟见欺,早蒙丧明之祸;泣血沉悼,复结断弦之哀。” 阿花张口结舌,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:“什么意思?” 兰濯一言以蔽之:“老婆孩子全死了。” 阿花皱起眉头:“我虽不知龙族规矩,但按我们虎妖来说,确有与凡人通婚生小崽的先例。小崽半人半妖,不修炼都能比凡人寿命长上许多。倘若孩子是龙女亲生,理应继承半神之体。怎么凡人爹没死,孩子先死了。” 林寂顺着她的话问:“有人故意谋害?” 阿花道:“得有你这样专职的才行。不过龙族生来神体,除却天道诛灭,要死也是难事。我实在不大明白。”她说罢四处张望,“既然老婆孩子死了,棺椁呢?” 此处人鱼膏烛灯光异常微弱,阿花伸手往林寂乾坤袋里去掏火符,一口气扔出七八张,将眼前坟茔悉数照亮。 “一个也没有哇。”她喃喃地说。 兰濯少见地没有教训她,乌黑扇骨轻击墓志铭石板:“凡人大多粉饰美化,背离真相,文字记载反而不可信。” 林寂忽然道:“等等。” 他取出三枚铜钱,向天抛出,再一枚枚去摸正反面。“下坤上艮,山地剥。”他道,“是个剥卦,阴盛阳衰,小人壮而君子病。” 阿花勉强听懂一点:“坏人故意捣乱?” 林寂点头:“卦象上看,宝珠已经不在珠岭国内了。” 阿花忽然有些泄气,蹲在角落闷声不吭。兰濯停下脚步瞥她一眼,释出法力四处探查,最终一摊手:“除了死人还是死人,再没别的了。” 阿花低头不理他。 林寂循着呼吸声,准确找到她的指尖,再到肩膀,然后是鬓发有些毛躁的小脑袋。“头还疼?”他轻声问。 “不疼。”阿花闷闷不乐。 “出去吧。”林寂拍拍她的后背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以后还有机会,不止这一次。” 阿花懊丧抬头,看着林寂那张气韵平和的脸:“我当时吃掉炎火丹,你是不是特别生气特别失望啊?” “我吗?记不清了。”林寂语调和软,像一场沁满温暖水雾的梦,“但我很开心。因为不论你我,谁吃掉它,都是物尽其用。” 阿花举起爪子揉眼睛,再三确认:“你真的没生气吗?” “没有。”林寂微笑着回答,“从来没有。” 阿花出得王陵,仍然心绪不佳,他们特意给她采来的甜果子,一口都没有动。临睡前哼哼唧唧抱怨头疼睡不着觉,要林寂摸摸脑袋。 其实兰濯那一扇雷声大雨点小,打豆腐都未必打得出破口,她借机撒筏子罢了。林寂乐得纵容,也不点破,摸摸额头揉揉肩膀再捏捏手心,夜半才从她房里出来。 阿花睡得正香,朦朦胧胧发觉额头又湿又痒,好像有个热呼呼的东西舔她。她翻个身睁开眼,枕畔站着一只小小的白狐狸,又黑又亮的圆眼睛望着她,低头去蹭她的掌心。 阿花曲起手指,摸摸狐狸软绵绵脸颊毛。 小白狐嗷呜嗷呜叫了两声,嘴里叼来了个不知什么东西,放在她掌心。她举起来一看,是一柄很小很小的折扇,长宽只得掌心大。扇面上画一只头戴红花的胖虎崽,眼睛圆圆脸蛋鼓鼓,在芳草如茵的草地里打滚,露出雪白圆肚皮。 阿花笑出声来,对小白狐说:“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胖。” 小白狐亲昵地轻咬她的手指,额头碰碰她手里的扇子。 “我不打,我打你干什么。”阿花把折扇握在手心,点点小白狐的黑鼻尖,“我没有生你的气,是生我自己的气。” 小白狐有些不知所措,湿漉漉眼睛焦急地看着她,垂下头哀哀低叫。 “你能给我摸摸尾巴吗?我摸摸尾巴就高兴了,真的。”阿花大胆请求。 小白狐明显迟疑了一会儿,阿花感觉它羞得几乎要从狐狸毛下面透出粉色。过了好半天,它终于羞涩又坚决地,将毛蓬蓬大尾巴伸给她。 11.黑雾 宝珠没指望,阿花没有自暴自弃。一觉睡醒,她精神抖擞地宣布:她要带孩子走。 “我问过她愿不愿意跟我离开,她一口答应了。麻烦林寂稍后给知月师姐传个口讯,请她来一趟,将孩子接回陵山。等她长大,愿意修炼就跟着修炼,不愿意就学点旁的手艺糊口。继续留在这里,没人在意她过得好不好。”阿花热火朝天打好一只包袱,里面是她逛集市买来小女孩的衣裙鞋靴,还有工艺上乘的各色玩具。 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兰濯一眼看出,她买的东西价值不菲。 “我赚的。林寂带我去捉妖抓鬼,可以赚好多好多钱。”阿花一指桌对面的财神爷。 不要说摸进王宫,即便从集市上带走一个半大孩子,也绝非易事。阿花使出浑身解数,过五关斩六将,历尽千辛万苦,终于把小王后带出了王宫。小姑娘很乖巧,被阿花从竹篓里抱出来的时候还睁着大眼睛,好奇打量周围。 “小嫣,这是狐狸哥哥,这是道士哥哥。”阿花抱着小姑娘,抓紧时间教她说话,“像我这样张大嘴,狐——狸——哥——哥,道——士——哥——哥——” “我当哥哥的时候,你家老虎祖宗还不知在哪个山头啃泥呢。”兰濯冷冰冰地说。 阿花不气不恼,笑嘻嘻地搂着孩子改口:“没事没事,那我们就叫狐——狸——爷——爷——” 林寂呛了一口茶,四处找帕子擦嘴。 知月师姐御剑而来,乘风而去,不敢耽搁太久。毕竟偌大王宫丢了个王后,着实够他们鸡飞狗跳一阵子。 小嫣很依恋她,阿花同样舍不得孩子。她目送知月师姐离去的背影,偷偷掉了几滴眼泪。林寂听见她小声抽鼻子,掏出手帕递过去:“以后回陵山派,会再见的。”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,半日之内穿越珠岭国边境。举目四望,只有一片茫茫大海。 “大海看多了想吐。”阿花背靠海水,坐在礁石上休息,晃一晃腕子上林寂给她买的珍珠手串。原来不止河里有蚌,海底也有蚌。海蚌个头比河蚌大上许多,结的珍珠格外莹润漂亮,太阳底下晕出温柔洁白的光晕,比她以前劈河蚌挖的珠子好看太多。 “好好看呀——” 她发出今天第一百七十二声感叹,兰濯瞟一眼她腰间悬挂小小折扇,翻出今天第三百五十八个白眼。 林寂听了就笑:“等遇着好的,再给你买。” 兰濯的白眼几乎翻到天上。 “前辈,过来这里坐。”阿花十分殷勤招呼他,“这里风小一些。你今天总上下左右翻眼珠,是不是海风吹得眼睛不舒服?” “不是。”兰濯硬邦邦地说,身体却十分听话地挪到她身边坐下,“我没有不舒服。” 他只是有点烦。 为什么烦,他说不上来。 兰濯活得太久,清醒太久,养成冷眼旁观万事万物的习惯。体察本心,明心见性乃是最本真要求。他教阿花修炼,传她心法,却不明白,自己那些杂乱心绪自何处而生。 兰濯越不明白,越容易为之左右,说奇怪的话,做出奇怪举动。譬如那天送她扇子,但他不觉后悔。她分明长得就是他笔下的模样,送给她,合情合理,应当应分。但林寂送她东西,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儿。 兰濯微眯眼睛,看阿花掀开海岸石块,把藏身其下的小螃蟹小海贝一只只抛回海面,乐此不疲。他有时候觉得她憨傻糊涂,有时候又认为她聪明绝顶。这一切应当归罪于阿花本身,虎族大抵都是一样,生得一半聪敏一半夯蠢,顽固得不可调和。 阿花折磨够了螃蟹,拉着林寂一块儿研究舆图。这片海岸位于珠岭国以北,继续北行乃是筑音博国。传闻此地居民乃琴鸟后裔,多擅音律,以歌喉曼妙、乐器大成者为贵。阿花于音律一道毫无建树,只好求助林寂。幸好他年少学过琴,还能搬出来唬唬人。 兰濯忽然啧一声,道:“天下奇景,瞎子挠琴。” 阿花学他的样子也啧一声,随后纳罕道:“咦,我怎么骂不出跟他一模一样的。” 林寂笑得呛了气,捂着肚子直咳嗽。 筑音博国很热闹,街上几步就是一个乐器行,几丈就是一个歌咏大会,满街流满丝竹管弦。阿花初始还很兴奋,跟着鼓乐歌声蹦蹦跳跳,几个时辰之后就受不了了。 她是生于山林的虎,生性好静,听过最多的便是风吹树叶、潺潺流水,抑或电闪雷鸣,潇潇雨歇。歌声也好,乐声也罢,浅尝辄止便好。但他们居然一刻不停,阿花头要炸了。 阿花和林寂皆是好静脾性,此刻耳朵塞满棉花,在客栈内相对而坐,痛不欲生。尤其林寂,目不能视,听觉格外灵敏,眼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,体内寒毒都快被吵得发作了。 他们是不是没有听力?大半夜又唱又跳,不睡觉吗?阿花气得在林寂手掌心上写字。 林寂顿了顿,把她的手拖过来:兰濯呢? 阿花耸耸肩:说尺八音色好听,逛乐器行去了。 林寂写道:我叫他回来,给你暂时封住听力。 阿花写:你不能吗,非要找他。 林寂写:怕伤你。 阿花回复:能封自己吗。 林寂点点头,于是阿花在他掌心写道:先封自己,我等兰濯。 林寂点点头,双手飞快结印,最后食指在双耳侧一点,听力算是暂时封上了。阿花看林寂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,十分艳羡,问他听不见是什么感觉。 林寂拉过她的手,写道:世外桃源。 阿花眼睛亮亮地看他:什么意思,有桃子吃吗? 林寂微笑摇头,复又写道:好安静啊。 林寂的传音纸鹤气喘吁吁飞了回来。兰濯推开客栈房门,正迎上热泪盈眶的阿花。兰濯只好先施法帮她封住耳朵,无奈地在空中用法力写字:此地盛行用音乐育植,取五音入五性之法。此地花圃有一种草药以角调培育,名曰龙角金莲,十分罕有,连我都不曾见过,会不会是瞎子竹简里要的东西。 阿花一把扯过林寂的手抄给他看。 林寂点头,表示可以尝试。他问兰濯:培育要多久。 兰濯写道:十四天。 林寂和阿花满脸绝望。 兰濯出个主意,叫他们溜出城外,找个无人之处先躲一躲。成日封闭耳力,容易察觉不出周遭危险。 他们一拍即合,阿花当晚拽着林寂往城外跑。筑音博国河流众多,阿花在一条大河上游,寻到一座空荡荡吊脚竹楼,应是许久无人居住。阿花喘着粗气,在他手心写:可以解开了。 谁知他们解放耳朵的第一夜,就出了意外。 当晚电闪雷鸣,黑云中隐隐有紫雷劈闪,顷刻间天地震荡,地动山摇。阿花被雷声惊醒,探头一看,当即拎起林寂就向山上跑。 那是一头千年雪蛛。若单雪蛛一个,阿花尚可拔刀斗几个回合。真正令她心惊胆战的,是那雪蛛精并非在猎捕血食,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命。它身后一团黑色薄雾穷追不舍。 林寂察觉来者气息诡谲,下意识单手把她护在身后,回头嘱咐阿花,“取我乾坤袋中金铃戴在身上,快!” 阿花来不及细想,伸手便抓。见上面已经穿好细链,急忙手忙脚乱挂在脖子上。 “戴好了!”她说。 林寂用力握她的胳膊,耳语道:“如有异动,立刻去找兰濯。我方才传讯给他,这里交给我。” 阿花抓住他冰冷指尖:“那你呢?” 林寂右手微张,灵力流转,凌空化剑。他扬唇一笑:“许多日不曾出剑,刚好练手。” 剑刃寒芒闪烁,剑灵渴血,铮铮嗡鸣,是把不世出的神兵——等闲弟子驭不得好剑,他本该是陵山派最年轻的掌门。阿花五指深深抠入树干,凝神谛听不远处雪蛛的动静。她现在修为不如林寂,留下来没有用处,倘若黑雾占上风,她只有逃跑的份儿。 “我跑得很快,比风还快。”她咬了咬牙,努力不让声音发抖,“你尽量别死。剑挺好,回头借我玩玩。” 林寂空闲的手摸一摸她的头,笑容里有些愉悦的况味:“好,我尽量。” 千年雪蛛哀嚎震天,阿花目力极好,在远处看得分明。雪蛛运尽全身法力左抵右挡,仍旧渐渐不敌缠斗不脱的黑雾。雪蛛的哀吼挣扎微弱下去,渐不可闻。灰烟尘嚣中,一星雪亮光点徐徐升起——是内丹! 黑雾吞了雪蛛的内丹! 林寂当即反手将她一推,低喝:“跑!” 阿花脑子一片空白,双腿本能迈开大步,朝山林深处狂奔而去。耳畔狂风猎猎,踏碎朽枝枯叶,溪水林木自眼角一闪而过。 她的确跑得很快,比风还快。但她跑着跑着,忽然发觉不太对劲。 太安静了。 阿花警觉收住脚步,缓缓伏低身形,周身紧绷,环视四周。脑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,阿花翻身跳起,抬手就劈。 “姐姐,姐姐。”那声音贴得极近,似是情人亲亲热热附在耳边说话,语调甚至带了些委屈,“我好想姐姐啊,姐姐不记得我了。” “谁是你姐姐!”阿花极快一个旋身,扬手出刀,然而声音无踪无迹,不论她怎样劈砍,总砍不到实处。 阿花全身一凛,或许它本就没有实处呢?她握紧拳头,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激越的心跳:“你是黑雾吗?如果我猜对了,你就出来。” 下一秒她发觉右手一阵冰冷,几乎握不住刀。黑雾沿右臂攀爬,无力感蔓延全身。阿花哆嗦着跪趴在地,双膝深深陷入泥土。她好几次拄着刀借力想站起身,最终绵软地倒下去。 正在她筋疲力尽喘气时,远处传来一连串爆响。“姐姐。”那个声音细细地说,“有人要坏我的事。我现在不够厉害,等我凝出本来的样子,你就能认出了。” 阿花从头到脚动弹不得,对此没有发表反对意见。那个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高兴,不断地说:“姐姐,我过些时日再来找你,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。” 一起你大爷。阿花默默骂了句凡人的粗话,尔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 12.伤病 兰濯在客栈炉火边躺下来,觉得无比疲倦。 夜半三更那道炸雷,早早就将他劈醒。他闭上眼睛继续睡,心头却没来由一阵乱跳,直到几只缺胳膊少腿的纸鹤啄醒他。 他几乎疯了一样,心中暗暗祈祷小老虎平安无事。至于瞎子,早死晚死,反正没分别。他没见到小老虎的身影,只有林寂和一团黑雾打得你来我往。他飞身上去应战,黑雾却蓦地消失了。 兰濯心道不好,赶忙飞身直追,却不见黑雾行迹。林寂奄奄一息倒在河边,硬撑着往他手里掖了张被血浸透的符纸,要他去寻阿花。他草草给瞎子输了点法力,握着符纸一路追赶。远远地便见半空浊气弥漫,阿花被裹在一团浓稠黑雾中,一动不动,不知死活。 他已许久不曾动过杀心。黑雾与他纠缠一会儿,渐渐散去。阿花始终昏迷不醒,额头烧得滚烫,在他怀里整夜抽搐打寒战。 蟒妖皆擅岐黄之术,他请来的那位花斑大蟒约莫才化成人形不久,拐扭着一双行走还不太自然的腿脚,说发烧是因为邪气入体。虎为纯阳,天然克制邪祟,发热反而是好现象。 “山君年纪轻轻,修为还有进阶空间,因此与邪气相抗昏迷不醒。不必服用药物,等她自行恢复就好。” 林寂苏醒之后,就一直在床边守着。他的伤大约并没有彻底痊愈,面色惨淡,和街尾棺材铺里盛的棺材瓤子没太大分别。兰濯借用客栈后厨熬煮蜂蜜人参露,顺手分他一碗。捉妖师不是神仙,并非全知全能。他预知不了黑雾的来去,此事不能全怪他。 “你,滚回去躺着。”他阴沉着脸,捏着一把小银调羹给阿花喂水,“没死就养伤,死了方便我收尸。她年纪太小,白天黑夜离不得人,我没时间照顾半死不活的蠢货。” 阿花好不容易退去高热,又发起寒来,上下牙直打颤。兰濯烧旺炉火,将被褥悉数盖在她身上,仍然无济于事。他伸手探一探她掌心,冷得几乎没有温度。小老虎倒是个聪明乖觉的,双手摸到暖和东西,迷迷糊糊往怀里拽。兰濯皱了皱眉,和衣躺在床上,熟练地把阿花拉进怀里,双手聚起狐火拢在后心。 他怀里的虎皮毛球感到温暖,渐渐伸展开手脚,安静地睡熟了。 阿花恢复意识那天,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:完了,我被邪祟看上了。 这句话成功地让两个憔悴不堪的男人拍案而起。林寂伤势未愈,动作比兰濯慢了好几拍。 兰濯问她,是否从前同黑雾有所交集。她认真地想了一想,以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,有交集的可谓浩如烟海。 “太多,想不起来。”她说话一向坦诚,“可能因为我长得太好看,人家过目难忘。” 兰濯不轻不重瞪她一眼,把一盅黑里透红的汤水塞到她手上:“能说话就自己喝,我不喂你。” 阿花低头闻嗅,不由惊叹:“世间居然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味道!” 林寂掩唇咳了几声,评价道:“这个词用得妥帖。” 兰濯板着脸说:“这是灵芝山参羹,我还加了板栗山药和枸杞。” 阿花小脸皱皱巴巴:“啊,它怎么是黑色的呢。” 兰濯神色颇不自然,伸手要夺碗:“我重新做一碗……锅底烧糊了。” 不等他伸手,阿花捏着鼻子,抢着一气儿灌了下去:“你辛苦熬汤不能浪费,锅糊了是锅不听话,骂它几句就好了。” “骂它几句?”兰濯眉毛一挑。阿花咂咂嘴,嘿嘿地傻笑。 天黑了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虎耳朵太灵敏,隔壁断断续续的咳嗽一直飘到她耳边。兰濯在她床边另搭一张小床,陪她睡觉,防止夜里突发情况找不到人。 “兰濯兰濯。”阿花从被子里探出头,小声喊他,“还有药吗,给林寂分一点吧,我怕他咳嗽死了。” 就这么在乎那个瞎子?白狐心里莫名翻腾起来。当初一掌没打死他,致使横生许多枝节。顾忌阿花还病着,他只是简略地说:“他死不了,受伤恢复得慢而已。” 小老虎趴在枕头上,慢腾腾嗯了一声。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 “没怎么。”阿花软绵绵地说,“林寂和我讲了,我被黑雾缠上,是你救了我。前几天发烧醒不过来,也是你一直照顾我。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狐狸了。要是没有你,我活不到现在。” 说来奇怪,方才他恨不得剐了瞎子泄愤,现在居然满心欢喜。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狐狸,她才活了多久,见过几只狐狸,就说他好? 兰濯嘴角悄悄翘起,话说出口还是一本正经:“倘若你之后认识别的狐狸,觉得他好,也说一样的话吗?” 阿花脑子的确和一般老虎不太一样,她丝毫没省觉这话背后深意。 “不会。”阿花说,“我觉得你好,你就是最好的,我只跟你说。” 她迷迷糊糊犯困,说话带一点娇憨的鼻音,与平时风风火火模样大相径庭。然而这一点也就够了,足够使他心花怒放。 两个病人在客栈躺了许多天,巴不得出门走走,满街鼓乐声也不嫌吵。等到兰濯终于松口同意他们出门,林寂直奔城中最大的花铺,向老板定了五千株龙角金莲,约定成熟的时候来取货。阿花一边吮吸牵牛花的花蜜,一边饶有兴趣戳弄含羞草的叶子。年轻伙计手脚利落地打包,用薄纸把花茎和花苞裹得结结实实。他有意在阿花面前卖弄,将包装扎带打成一个复杂立体的形状。 “有想买的吗?”林寂付过钱,从后院走过来问。阿花仔细打量,发觉他瘦了一大圈,脸色几乎白得透明。 “没有。”她丢掉嘴里的牵牛花,感叹道,“花还是山里的好看。” 这话像是说花,也像说她自己。林寂笑一笑,拉着她的手走出花铺大门。 “你身体没事吗,要不要喝血?”阿花问他。 林寂摇摇头,表示自己没事。阿花没那么容易蒙骗,运起妖力轻点他的心口,林寂面色立刻又白了几分。 “我躺了好几天才恢复,你跟它打这么久,怎么可能没事。”阿花不无担心地说,“兰濯的药还没炼成,你先喝我的血顶一顶。” 林寂不大愿意在她面前提起别人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,轻声说:“真的没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 “都好几天了,还是没好啊。我可是最聪明的老虎,你休想骗我。”阿花张牙舞爪地哈气吓唬他,“不说实话,我就咬你,我咬人可疼啦。” “好啊。”林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“古有啮臂为盟,你可以用力一些,留做纪念。”阿花瞠目结舌,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伤了脑子。 “你走里面。”林寂听见她那边有车马声响过,把她拉到另一边。 “你真的不喝血吗?”阿花执拗发问。 “不喝。” “那么我有个主意。”阿花神秘兮兮地踮脚,凑在他耳朵上,“不喝血,也能救你的办法。” 她之前躺在床上养病无聊,在客栈床下翻到一本书。封皮积了厚厚的灰,掸干净发现是本《阴阳合欢秘法》,扉页署名合欢宗孙昭宁。定是哪位仙门中人游历至此,不慎遗落本门秘籍。 阿花敏锐发觉,这是个了不得的东西。于是每天半夜等兰濯睡熟了,偷偷从枕头底摸出那册书,躲在被子里翻看。书中说男女交合,配以功法轮转,达到至臻之境。阴阳沟通天地交泰,可得大和谐大智慧。 阿花很眼馋“大和谐大智慧”,暗地盘算许多天。林寂是男人,她是只母虎,恰好凑够阴阳交合。如能达到至臻之境,趁机把炎火丹药力轮转到他体内,岂不是比割肉放血容易得多。 那书语句十分晦涩,她只看得懂开头几句法旨。阴阳交合,交的是哪儿?她和林寂拉过手亲过嘴唇,那感觉与所谓大和谐大智慧丝毫搭不上边儿。 林寂被她这番话惊得险些一头栽倒。他艰难地喘着气,说话结结巴巴:“那……那事儿可不是随便做的,你,你可要想好。” 阿花惊讶道:“难道会死吗?” 林寂苍白脸颊涨得通红:“不会死,只是男女做那事,便与夫妻无异。不,本应就是夫妻做的事……” 阿花穷追不舍:“夫妻是什么,是不是男的女的一块儿睡觉就叫夫妻啊?”她的聪慧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闪现,“别瞎想了,反正我跟你没少挤在一块儿睡过,所以做那个事合情合理。” 林寂又惊又羞又喜,仅是想一想,心头就雀跃不已:“我今夜来找你,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。” 13.合欢 苦心人天不负,兰濯说晚上要去南边山峰炼药,特地嘱咐她早早睡觉,不要贪玩。 兰濯前脚刚走,她后脚蹬开林寂的房门。 房中香烟袅袅,林寂跪在蒲团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阿花看得直挠脑袋,难不成阴阳交合就是一人跪一头念经?林寂听见她踢门,回头笑道:“正巧你来了,我眼睛不方便,还请你帮忙写一样东西。” 阿花抓起笔,林寂念一句,她写一句。 “志心皈命礼,团圆月下,相思树底,定婚殿中。执掌天下之婚牍,维系千里之姻缘。 慈眉一点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 红绳一牵,逃不过三世宿缘。 拄杖巾囊,奔波于烟雾云霞间。 童颜鹤发,超脱于爱恨情仇外。 大圣大慈,大仁大愿。 牵缘引线,月下老者。 合婚联姻,正缘尊神。” 阿花撂下笔,林寂却站在原地,嘴唇紧抿。 “我先前太过冲动。”他想了一会儿,才说,“其实应当再问你一次。翻斗山初见时,你问我要不要同你生老虎崽子。书上所说阴阳交合,便指的是那一回事。你当真愿意吗?” 阿花听了,正中她下怀:“当然愿意!你为人诚恳心地正直,还长得漂亮,我横竖不亏。” “那就好。今夜过后,你我虽无夫妻名分,却有夫妻之实。人妖不同,你从前如何,以后仍旧如何。至于我自己……”林寂笑了一笑,笑容却有些苦涩,“却不能随意处之。因我爱你敬你,才必须如此,以全我之道心。” 阿花将那张纸又仔细读过,恍然大悟:“你让我写的是婚书吧,你要同我成婚?” “此乃月老宝诰。道门完婚,都要焚烧月老宝诰,感祭月老牵线续缘之恩。”林寂解释道,“我会视你如吾妻,全力爱你、敬你、护你,此生唯你一人。” “那我呢?”阿花捧着那张纸,有些不知所措,“我是不是也得跟你一样?” 林寂却说不必:“人与妖不同。这桩婚约,乃是证我心迹,并非拿来约束你的。你是行走天地,自由自在的生灵,我愿你从前什么模样,此后仍旧什么模样。” 阿花怔怔地看他,心头仿佛被滚烫物事撞了一下,霎那间柔软起来。“我要是将来反悔,不跟你这样了,也可以随我心意吗?”她故意打个难听的比方。 林寂轻轻点头。 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 林寂没料想她直戳戳问出这话,十分无奈,又有些忍俊不禁:“我从前说喜欢你,你到如今才懂我的心。” 阿花一把扔下手里的纸,往他身上扑:“没关系不用麻烦啦!我们妖不讲究这些!” 一码归一码。 阿花先前嚷着要生老虎崽子,待到动真格的时候,她反而手脚无措。生崽子应该和打架差不多吧?论打架,她是天生一把好手。眼下换成林寂,她居然呆头呆脑,什么都不明白。 “喂……”她戳戳林寂的肩膀,“你会这个吗?我没试过,一点儿都不会。” 她说话时,林寂正埋头吻她耳廓。阿花话音刚落,就被周身酥麻击得倒抽一口冷气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 “我也没试过。”林寂微微喘着气,“但我应该……会一点。” 她不自觉向后倒,又被用力拉向他,衣襟杂乱四敞,露出凝脂雪乳。林寂舌尖又湿又热,仿佛她是什么好吃糖果,伏在她胸前舔弄。乳尖上皮肤最为柔嫩,被他火烫唇舌擒住,舌尖翻来覆去挑逗吸吮。透彻肌骨麻痒难耐,却不是寻常痒意。 阿花下意识抱紧他肩背,企图阻断这奇特感觉,反将他的脸愈发向两团丰乳间夹挤。林寂生就一副无悲无喜菩萨相,鼻尖微微点上她胸膛,整个人倏然染上一层曼丽欲色。 他猛地挤在她身前,挟着炙热吐息,张口含吻她的嘴唇。这会子似乎变得不似平时那般温和了,如饕餮般贪婪,将她禁锢在怀。 阿花被按在他腿上。林寂下腹早胀起极粗硬的一长根,她腿根皮肉娇嫩,挤得好不舒服。疑心他腰间揣着硬东西,闷哼几声就想伸手退拒。 还没等真正伸手,她被林寂强硬顶开齿关,搅动满口香津。阿花惊讶得呼吸都停了一停,从未想过舌头还有这等用处,在口中像鱼儿一般,游来游去交迭不休。 她被林寂纠缠唇舌,背后的双手悄悄松开钳制,改为向下钻探。她羞得隔衣用力按他的手,林寂噙着满目迷离水光,密密地吻她下巴脖颈。 腿心湿滑,贴身小衣洇出掌心大一块水黏。潮热指尖探下去,她本能地缩紧腿根,将他的手牢牢挤住,动弹不得。 林寂低头,一下一下地吻她。阿花全身失了气力,软绵绵挂在他臂间,嘤咛着求助:“我坐不住了……” 林寂轻声应一句,将她慢慢放倒在床平躺。阿花迷蒙张开嫣红唇瓣,大口大口喘息。蜂腰宽背的半身向她倾下,她第一次真切感受雄性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 衣裙轻而易举褪干净,光裸一双腿,颇不安全。细嫩小腹被他那根粗硬硌得难受,不停扭动闷哼着,要他抱抱。 林寂低下身子,一壁伸手抱她,一壁飞快解衣裳,下身悉数袒露出来。 阿花瞪大眼睛,此时见分明。原来不是随身携带木棍铁棍,居然是一根紫红色圆头肉柱。人身怎么长出这种形状的东西! “这是什么啊!”她吃惊大叫。 他们两个到底谁是活了五百岁的?小老虎惊愕的声音单纯可爱,他忍不住笑出来。 “万物负阴而抱阳。”他解释道,“我为阳,而你这里——”指尖点了点水嫩阴户,“是为阴。阴阳交合,以阳入阴。” 阿花觉得他这长条生得难看,根里悬着两个皱皱巴巴深紫发黑的囊袋,丑陋至极,令人发指。怎能囫囵个儿长在人身上,再入到她那里去? 林寂察觉她紧张,只得弃下这头,摸索着把她重新抱在怀里。阿花的脸埋在他肩上,一时沉默无言。 “要继续吗?”林寂小声问,“你不想,便不做了。” 阿花心绪复杂,她喜欢酥酥痒痒快感,也留恋肌肤相亲的温热。奈何那东西乍一露面,着实惊了一跳。 “长成那个样,太丑了。”她牢牢地环住他平薄宽阔的肩背,恨不得把整个身子一头扎进去。林寂叹息一声:“那就,再抱一会儿。” 她喜欢抱抱,使劲往他怀里挤。阿花被他搂在怀里,摇摇晃晃放松心绪。林寂趁机试探:“要不要洗澡?” “不做了吗?” 林寂揉揉她后颈:“房事勉强不得,咱们以后再说。” 阿花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丑东西看熟了,其实不大可怕。阿花蹙眉打量几眼,畏惧又好奇它为何站着。林寂尽可能柔和地解释给她听:“它比较诚恳,看见喜欢的人想要亲近,就会变成这般模样。” 阿花转而问道:“没变之前呢?它是肉吧?” 林寂笑说:“是肉,之前是软的。就像我们的腿和胳膊。用力就会发硬,不用力就会变软。” 阿花稍微放心:“我要是走开去洗澡,它就软了?” 林寂耐心解释:“不是全然如此。譬如我眼睛瞧不见,可是我心悦于你,心里想你,它也能变硬。你亦是一样,下面流水润滑,说明你想着我,情动欢喜,准备迎它进来。” 阿花正觉腿心凉飕飕,一摸惊道:“还真是湿溜溜的。” 她懂得其中道理,便不大害怕。林寂听她语调逐渐飘忽,于是轻捏她的手心,鼓励她上手摸一摸。 阿花大惊小怪:“可以摸吗?!”说罢伸出手指,硬着头皮在棒身上戳几下,把它戳得前后摇晃。“嗯……摸摸,它会更硬。”林寂软着嗓音教她,“不用力,轻轻圈住动一动……” 阿花惊呼:“天哪它一下子变这么大了!” “它舒服呢……喜欢你……”林寂满面酡红,颤着嗓子诱哄,“再动动……” 偌大一根在她掌心随着上下动作,发疯似的怒胀,几近包覆不住。顶端圆圆洞眼漾出透明水液,阿花好奇用指尖蘸来瞧瞧,一股咸腥味。 林寂忽然低低呻吟,阿花吓得一抖。 “没事……别怕。”林寂艰难安抚她,“过来抱抱。” 阿花乖巧拱到他怀里,林寂立刻将她用力压在胸前,低头准确地吻上嘴唇。她外表冷傲,内里却是天生娇媚种子。唇齿相依瞬间,腿心已然湿了个透。 林寂情热却有分寸,握着物事缓缓向里进,不敢太过急切,所幸她一直不曾大哭挣扎扭动。 “疼吗,疼了就和我说。”他问。 阿花说不疼,宫腔胀得太满,又酸又累。“要被你撑坏了。”她小声抱怨,“撑得那么大那么大。”她在肚皮上摸到一个凸起轮廓。 阿花并非四脚伶仃瘦骨仙,肚腹肩背薄如纸的弱姑娘。老虎体型健硕丰满,毛皮下多滑腻软肉,肚皮大腿皆是圆滚滚的。这般都能摸出形状,足见性器胀得多么恐怖。 林寂沉下腰腹,先慢后快挺动抽插。一来一去,穴内深处蜜肉被他反复进进出出,碾得愈发酥麻酸胀。 阿花断续呻吟被他含在口中统统咽下,他顶一次就哼一声。林寂吻得忘情,舌尖险些顶入喉咙,被她猛地推开。 “怎么了?”他看不见阿花脸上神色,当即停下动作,双手在她身上探摸。阿花捂着嘴,干呕恶心说不了话,只好照着脖子拍一巴掌。 “吻太深了吗?对不起,对不起宝贝。”他立刻慌慌张张探她脖颈,“太深了难受,是不是?” 阿花抹抹干呕出的眼泪,咬他手背一口,留下一圈模糊牙印。 “对不起……你咬吧,使劲咬。”他把右手横在她嘴边,“不说话,嗓子不舒服吗?” 她其实可以说话。方才正在巅峰飘飘欲仙,忽然犯起恶心,赌气不想理人。她不高兴地把他右手推到一边去。 “对不起……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把她抱起来揽在怀里,“是不是要喝水?要喝就点点头。” 阿花使劲摇脑袋,又在他肩上拍一下。 “不要喝水,是生我的气?我不是故意的,以后亲亲都不用力,好不好?”林寂摸着阿花汗湿脸颊,“我太激动了……不知道你难受。” 阿花屈尊降贵往他怀里蹭,清清嗓子讨伐他:“我舌头根疼,你劲儿太大了。” 林寂明显松口气,抱着她道歉:“以后不会了,以后轻轻的,好不好?” 阿花瓮声瓮气哼一声,似乎没脾气可以发了,决定大发慈悲原谅他:“好吧,原谅你了。”不忘顺便威胁一句,“下次我就使劲咬你,一嘴好几个窟窿那种。” 14.情敌 兰濯天明回到客栈,带给阿花一大瓶灵药和一大包灵草,顺手丢给林寂一瓶:“恢复内伤的。省得半路咳嗽死,还得给你收尸。” 阿花抱着一大瓶灵药愣神。昨夜说好修炼合欢秘法,她只顾跟林寂光着身子滚来滚去,将大和谐大智慧忘得一干二净。身旁的林姓共犯一夜没睡,居然精神焕发,真是不公平啊不公平。 她缩着脖子往嘴里塞灵药,好像做下罪大恶极的错事。 “阿花。” “啊?!”她做贼心虚,被兰濯吓一跳。 兰濯觉得好笑:“被鬼吓了?” “没。”阿花一颗心落回肚里,“我噎着了。” 他们套上马车,继续北行,启程离开筑音博国。兰濯拿出新买的尺八,吹奏半天不得其法,只好扔回马车车厢。阿花一夜未眠,困得昏天黑地,卧在车厢后排倒头就睡。醒时已经入夜,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白色外衫。 “铃铛是瞎子给的?” 兰濯坐在她对面,将小金铃挑在手中,就着一团狐火左右观瞧。 她不太高兴林寂送她的东西让别人碰,伸手想夺回来。“他说铃铛可以隐藏妖息,让我不被发现。不知为何黑雾还是抓住了我。可能他修为不够,炼的法器不够厉害。” “我不觉得。”兰濯将金铃放回她掌心,“你前几日戴着它,连我都找不到你。黑雾定然十分熟悉你的气息,才一路跟随。” “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,邪祟看上我了——”阿花可怜巴巴地拖长音,“只有兰濯你男扮女装色诱邪祟,让它移情别恋——嗷!” 兰濯结结实实敲她额头:“外衫还我,穿你自己衣裳,出来喝汤。” 阿花扁扁嘴,乖乖将外衫双手奉还:“我夸你好看,你居然打我——哎呀!” 兰濯下手毫不留情:“再废话,连刷锅水都没得喝。” 他转身下马车,忽然回头道:“今天锅没有糊。”阿花看他那副模样,忽然很想笑,于是毫不留情地笑成一团。 兰濯尖俏狐狸脸黑得像锅底,阿花急忙跳下马车,一溜烟躲到林寂背后去了。 附近荒无人烟,他们就地露宿。三人中林寂伤势最重,不得不在马车中过夜,她和兰濯则席地而卧。阿花白天睡得多,夜里失眠,翘着腿看夜空数星星。她数到八千一百六十颗,毫无困意,又揪下几把野草折老虎玩。 饱暖思淫欲,阿花突然想起林寂睡在马车上,于是蹑手蹑脚爬出兰濯临睡前布下的防护结界,往马车上爬。 林寂果然没睡。 由于寒毒侵体,他受伤恢复得比常人慢。阿花无声无息爬上马车的时候,他正白着脸,倚在靠背上咳嗽。 “是阿花吗?”他察觉动静,气喘吁吁地问。阿花抱臂坐在对面,微微歪头看他,虎瞳金芒熠熠,很有些威逼意味。 “我觉得你得喝点血。” 阿花话音刚落,身形极快向前一扑,将林寂死死摁在原地。她用上兰濯教她制敌的杀招,对方毫无反抗之力,只能任她鱼肉。大约是修为提升的缘故,她的血成效卓着。林寂被她强灌几大口血,脸上苍白褪去大半,身体渐渐回温,不似之前冰冷刺骨。 “这就好了。”阿花放松钳制,小心拭净他唇角血迹,话语中隐隐雀跃,“你的伤马上就会好啦。” 林寂只是眉头紧皱,问她疼不疼。 “不疼。我提前备下伤药,明天就会好。”阿花从乾坤袋里挖出一团烂糊糊草药泥,在他鼻尖下晃一晃,“我从陵山上摘的。” 她埋头处理伤口,林寂无力地扯扯嘴角,低声道:“我近来常想,要是从前我身体康健之时,遇见你就好了。” “从前?从前我还没化形,你见了也是满山追着打。”阿花绑好伤口,拍拍他的膝盖,“我回去睡觉啦。” 林寂突然拉住她没受伤的手,低声说:“别走,就在这里睡吧。” “不行。”阿花伸头往外看,“要是兰濯看见我在你床上睡,肯定打死我。” “有我在,他不会。”林寂嗓音低低柔柔,“跟我躺一会儿?” 躺一会儿就躺一会儿。阿花蹬掉鞋子跳上床,林寂顺势把她搂在怀里,轻轻吻她额头眉心。阿花睡了没多久,扭扭身子睁开眼,睡眼惺忪要下马车。她一动,林寂也跟着醒。 “我渴,找点水喝。”阿花揉揉眼睛,“你睡你的。” “喝这个。”林寂起身,摸出水囊递给她。阿花打个哈欠,接过来就往嘴里灌。那水入口微微泛起苦味,喝下去十分畅快舒服。她渴得厉害,一气儿把水囊里的水都喝干了,抹抹嘴巴倒回床上。 “苦的。”她闭着眼睛似睡非睡。 “灵草熬的,会苦一点。”林寂给她盖好被子,“睡吧。” 阿花一觉睡醒,以为天塌了。 她艰难地从马车里探出脑袋,天地倾颓,日月变色。白狐腾空立于云头,五尾尽出,赤金法力倾巢而下;林寂扬手出剑,苍凛剑气破空如龙,阿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他们两个硬拽下来。 林寂脸上挂了彩,兰濯虽然没受伤,衣襟头发有些凌乱,足见打得并不轻松。阿花果断没收那把剑,勒令一人一狐乖乖分立两边,不许打架骂人。她率先训斥兰濯:“兰濯你年纪够当我祖宗的祖宗了,为什么不能理智一点,一言不合就打架?” 兰濯说:“没打架,我们切磋。” 阿花气得拿剑柄戳他:“你管这叫切磋?我再晚醒一会儿,他就被你搓死了!” 兰濯轻描淡写解释:“他找死,我成全他。” 阿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转身教训林寂:“你伤还没好,为什么和他打架?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讲道理?” 林寂说:“他喜欢你。” “那也不能打——嗯?!?!” 林寂一字一顿,甚至咬牙切齿:“九尾狐族动情时会散发香气,我快被他呛死了。” “香气?什么香气?”阿花两眼瞪得像铜铃,一头雾水,“我怎么没闻见?” 怎么回事?这对话好像在哪儿重复过似的。 “他对你用了法术,让你闻不见。”林寂沉声道。 “我数得很清楚,他屁股后边只有五条尾巴。”阿花认真反驳。 “他不是,他母亲是。” 阿花看着兰濯,瞠目结舌:“你,解释一下。” “若是连这都看不出,就不必混饭吃了。不错,我母亲确是九尾天狐。”兰濯掌心暗蓄风雷,“我懒得说废话,今日定要杀了他。” 阿花使劲把他的手摁下去:“不许杀人!先把法术解了!” “不解。”兰濯别开脸不看她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 “你怕了?”阿花身后遥遥传出林寂的声音。他在阿花面前和善温柔,甚少用这种彻骨生寒的语调,“你以为她不知道,我却一清二楚。你怕她心里没有你,怕一腔深情错付,自欺欺人。” 阿花听得满头雾水,索性一屁股坐下,从衣兜里摸了个果子,喃喃道:“我好像傻了。为什么每个字都知道,合起来不明白。” 她咔嚓咔嚓地咬果子:“你们俩随便谁,从头到尾解释一遍。” 九尾狐动情时散发香气。而九尾狐为之动心的对象,如果同样对其有意,则会被香气吸引。如果对方并无好感,则如闻嗅普通香气一般,毫无反应。 阿花啃完三个果子,发觉这事并没那么简单。她丢掉果核,指挥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暂时分开。“林寂,你去马车里坐一坐,我有话要问兰濯。” 阿花将林寂关进马车,挥手布下结界之后,才平静地问兰濯:“你有兄弟吗?” 兰濯冷冷地道:“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。” 阿花紧紧盯他:“常棣之华,鄂不韡韡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这是林寂教我的诗文,凡人用常棣花代指兄弟情谊。你在珠岭王陵打我那一扇,扇面画的就是常棣花。那扇子乃凡人手艺,却被你用法力保存得很好。我方才吃果子的时候,回想起你我初遇,你教育我不可轻信凡人修士。此后我带林寂下山,你一见面就对他下杀手。我教小嫣喊狐狸哥哥,你更是冷言冷语……” 兰濯错着牙笑道:“是啊,我喜欢你,所以我就要杀他。” 阿花全不理会。 “你有兄弟吗?是不是命丧仙门之手?” 兰濯凝眸看了她一会儿,眼底隐隐暗流汹涌:“我有时觉得你笨,有时觉得你聪明。你聪明起来,当真是极聪明的。” 阿花单刀直入:“你不让我进蜀地,就是因为此事?” 兰濯直截了当:“是又如何?” 阿花叹了口气,张开双臂抱住了他。 “我说得没错,你是最好最好的狐狸。明明心里有苦楚,还一言不发保护我这么久,教我修炼,给我炼药熬汤。我从前误解你良苦用心,还发脾气吼你,我向你道歉。你喜欢我,说明你眼光很好。” 她抽出腰上小折扇,敲了敲他的额头:“打你一下,是想请你试着信任别人。有防备心是好事,防备心太重就不好了。林寂虽是仙门人,但他不会随意打杀善良无辜的妖,所以我喜欢他。” 兰濯闷闷地问:“那我呢?” 阿花狡黠一笑,神情不似老虎,活像只小狐狸:“你猜。” 兰濯沉下脸来,转身欲走。阿花一把揪住他:“你不让我闻的香气,我早已闻过。那香比果子还甜,比所有的花朵都香。”她第一次在兰濯脸上看到震惊神情,决定再添一把火,“对九尾狐有意之人,会被香味吸引。被香气吸引会发生什么,请前辈明白告知。” 兰濯摇头,认命般闭上双眼,保持缄默。 然而下一刻,他的脸就被一双手捧起,柔嫩触感轻轻落于唇瓣。一触即分,像转瞬即逝的雪花。他睁开眼睛,不慎跌入金色汪洋,其中满是明媚笑意。 “我们老虎见不得正义歪曲,邪魔当道,无辜之人受苦受难。我会努力修炼,等我足够厉害,就去削平他们的山头,给你报仇。” 15.云雨 林寂依言坐在马车里等她,阿花笑盈盈地对他说:“我同他把话说开,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挑衅你了。”林寂听了,不大开怀。 “我方才起了一卦,你亲他了。” 阿花讶异道:“你打卦这么准的吗,不是,你想知道什么,我拣能说的告诉你。” 林寂手捻几枚铜钱,良久开口:“我没什么要问。” 她是蓬勃美丽、善良正义的生灵,兰濯可以代替他,伴她千岁万年。没有什么不好,他反复告诉自己。他见过天地万物,日月星辰,沐浴过晨风,抱拥过晚霞。而今困囿于无间地狱,寒毒如蛇,在他体内游窜蔓延,夺走他的光明,却又赐他一团烈火。 她常洋洋得意夸耀自己漂亮。那确乎是一张英丽的脸,可他总是忍不住想知晓,那张脸上流动的神情。或哭,或笑,或是调皮捣蛋。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,他曾忍不住问过兰濯。 兰濯告诉他:“像太阳一样。” 他知晓自己贪欲太重,做不成圣人。他困于万古长夜,竟绝望地生出希冀。 他想亲眼目睹她的热烈,永远记住她的光芒。 林寂的消沉并未持续太久,被阿花突如其来的热情打断。 阿花本该在山上跟兰濯练功,这会子忽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不留神踩上裙摆,于是左脚绊右脚,一跤跌在他怀里。 “你慢些跑,可有哪里摔疼了?”林寂把她从腿上扶坐起来,无奈道,“今日不练功么?” “兰濯请来一位好漂亮的狐妖姐姐教我,我学会合欢秘法啦!和狐族的媚术相差不多。”阿花兴冲冲地说,“我问过狐妖姐姐,她说这么做,兴许能治好眼睛!” 治不治得好眼睛倒是其次,幸好没有亲自上手。林寂暗暗松口气。这几日他和兰濯心照不宣,为对方留存几分体面。如若阿花裹着满身香味儿,穴口大敞四开跑来找他,他真的会杀了那狐狸。 他需要时间,慢慢习惯。 阿花却是一刻等不得,十分热切地往他身上爬,软绵绵潮湿嘴唇一下一下吻他。 急性子的小东西。 林寂轻柔点按她后腰,不紧不慢安抚她。 “我好想你呀。”阿花趴在他肩头哼哼唧唧,“我们昨天练习用法力劈对面山上的石头,打歪一个加罚五个,劈到半夜才劈完。睡觉做梦,梦里一掌劈碎一个,白高兴了。” 林寂张口含住她小巧玲珑耳垂,反复舔弄:“我也想你,今晚跟我睡?” 阿花舒服得直哆嗦,打个哈欠小声问他:“能不能边睡边做,我好困。” 林寂忍不住笑,拍拍她的后背:“困了就睡吧。” “不行,下午还要回去。只睡半个时辰,晚了要骂我……”阿花声音逐渐含糊不清,“你别跑啊,等我治眼睛……” “不跑。”林寂抱着她没松手,“你睡吧,其他的事交给我。” 小老虎一去不回。兰濯找过来的时候,阿花躺在林寂床上,四仰八叉睡得香甜。 “不若让她休息几日,晚上跟我睡。”林寂轻声道,“她跑来没多久就睡着了。许是夜里经脉疼痛,不大能睡好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兰濯阴着脸,向床边俯下身去,“药已经求来,不劳烦你。我带她回去睡。” “别动她。”林寂虽是气音,语调已经冷了下来,“药留下,我喂她吃。” 兰濯面带讥讽,似笑非笑:“你喂?你看得见吗就喂,喂嘴里还是喂鼻子眼里?”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,床上阿花弹动腿脚,打个哈欠坐起身,朦朦胧胧要水喝。兰濯站在床边离她最近,理所当然承担喂水义务。阿花迷迷糊糊一头栽他身上,闭着眼睛把水往喉咙里灌。兰濯顺手将药一并塞进她口中,苦味涤荡开来,阿花神智渐回,发觉脸颊倚靠的腰腹并非熟悉手感,忽地睁开眼睛。 “兰濯?我睡过头了对不起……”她摇摇晃晃,掀开被子要下地。兰濯握住她的手:“不用去了,你继续睡。” “不去怎么行呢。”阿花撇撇嘴巴,她困倦不已,声音里居然带点哭腔,“今天劈不完明天罚翻倍,我劈不完……” “不罚不罚。”兰濯揽住她肩膀,再三保证,“今天不作数,不会罚你,有什么事我们睡醒再说。”倒也不提回去睡了。 阿花如逢大赦,抱着枕头直挺挺躺回去。 林寂此前坐在角落没出声。这会子摸索着把阿花抱在怀里,掀开薄被一角。 “她梦里一直嚷疼。劳你瞧瞧,此处是否有伤。” 兰濯连忙上前,撩开后腰衣服一瞧,光洁后背上赫然碗大一块青紫。他掌心运起狐火,覆上那块淤伤,片刻后淤紫渐渐消退。 “伤得不严重,明日会好。”兰濯说,“后背有块血淤,没有伤及筋骨。” 他停了一停才道:“是我疏忽。” 林寂重新裹好阿花身上薄被,慢条斯理道:“她不是动辄哭疼喊累性子,有时连我也瞒着。我不干涉你们修炼,但你既同她在一块儿,就要多用心。” 话说得周密温和,兰濯却感到他顷刻间澎湃而出的杀意。 修炼满十日,可以休息十天。阿花被兰濯压在身下,身侧随处是葱笼绿意。她抬头往上看,视野里只有层层树叶摇曳的阴影,和被叶子割碎的天空。 她习惯幕天席地,白狐无可无不可。嫩绿草叶被压在身下碾碎,流出新鲜植物汁水特有的微苦香气。 兰濯坏脾气地咬她一口,留下湿乎乎的印记。她从满目郁郁葱葱回过神来,嬉笑着拍他。下身水流得很多,蜿蜒淌到大腿根,满手湿湿滑滑。兰濯尤不飨足,张口去叼她腿心肉蒂。 狐狸舌头嫩厚软滑,不似老虎质薄且有倒钩。阿花鼓鼓肉豆子埋在层迭粉肉之下,被他用舌尖深深浅浅逗弄,顷刻之间充血挺立。 阿花喘着气,习惯性睁开眼睛看他。兰濯鼻尖顶饱满阴阜,口中动舌舔弄,整个脑袋都微微随着动作摇晃。双目紧闭,眼梢斜走上飞,有些绵长沉醉笑意。 她没忍住,水如泉涌,喷了他一脸。 阿花惊着了,以为自己被他舔得失禁,赶忙坐起身要伸手去擦,却被兰濯偏头躲开。 “快洗脸啊!”她急急地道,“好脏的!” 兰濯绽开一个水光潋滟的笑,口中尖牙都微微露了出来。他拂去一抹潮湿,指尖来回捻摸流连。流光溢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告诉她,不脏,是好东西。 “你怎么……” 阿花未出口的话被他猛地堵回去。白狐阳物生的比林寂细长些,顶端堪堪上翘,正是牵魂引魄的钩子。她身体太敏感,抱着亲一亲就湿一片。兰濯前后反复磨压她最受不得的所在,她哼都哼不出来。 太过魅惑,是种灾难。鼻端全是如兰似麝香气。她意识有些昏眩,胡乱抱着他的脖颈,被末顶快感冲击得叫不出声,大颗大颗掉眼泪。 狐族阳具内生有长骨,交合后根部充血,胀大成结,卡在穴口防止阳精流失。阿花正在上不去下不来的当口,甬道连续痉挛,将将喷水。猝不及防大股暖流竟被他死死堵住,前端直抵宫腔,一抖一抖射了满肚子精。 阿花小腹饱灌隆起,两团雪乳一摇一颤。兰濯勉强调整姿势想安抚她,低眼便是这副娇美模样,阳根登时怒胀起来。 越看她越胀,越胀越拔不出,情形一时无比尴尬。待到充血消退,兰濯拔出穴口,立刻求爷爷告奶奶地讨饶。 三人行必有我师,瞎子言传身教。只要认错够快够诚恳,阿花不会计较太多。她是大事不慌张,小事不固执的性子,倘若自己犯错,绝不推诿。唯独在床上娇气得很,受一丁点委屈,能把房顶挑飞。 但今天认错显然不管用。阿花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,腰酸腿软,连踢他都像嘉奖。 “你怎么这么坏啊——卡在里面,我想出都出不来!” 作恶多端的兰濯蹲在她面前,无语凝噎。 “我今天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了。”阿花双眼鼻尖红红的,边抹眼泪边审判他的罪行,“我明天再喜欢你。你今天不许跟我说话,我也不跟你说话。” 兰濯忍笑忍得异常辛苦。 “不如你打我一顿,我绝不还手。”他拉拉阿花的手指,“我们来一场强者之间的对决。” 阿花哭得山崩地裂,脑子却很清醒:“我打你你不还手,这不叫对决,这叫逗我玩儿。” 兰濯笑眯眯地去抱她:“哎,这不是说话了嘛。你喜欢我,不要等到明天了。” 明明说好休息十天不必修炼,无端变成连弄十天,不必休息。白狐虽已修行成年上万年,还是初次尝试云雨滋味。阿花问他为何要等这么久,他只是简略地说:“不喜欢。” “不喜欢她们还是不喜欢这种事?” “不喜欢她们。” “不合理。”阿花被他抱在怀里,认真思考,“你们狐族美人不是很多嘛。上次你请来的那位姐姐就很不错,又有耐心又温柔,狐狸毛还香香的。” 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”兰濯学着虎族的习惯,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咬。妖王后裔为保血脉优良,情事上注定要比寻常妖族挑剔许多。他本人亦是如此,不合心意宁可不要。他喜欢阿花,觉得她哪里都很好,哪怕同那个讨人厌瞎子分享,他也心甘情愿。 阿花敏感察觉他下身又有变硬趋势,连忙缩着屁股大腿往外挪。老狐狸一朝开荤,食髓知味,次次抵入宫腔射满。她浑身上下全是他的香气,闻起来简直像只真正的小狐狸。 “我去林寂那里睡啦!再见!”她说罢一溜烟跑了。 16.妖道 pi npins hu1.c o m 睡觉是随手寻的借口。她若大剌剌满身狐狸气去找林寂,这两位非得气红眼,斗出人命不可。届时她心疼不说,还得辛苦四处赁棺材收尸,很不上算。 山中高木参天,林深幽静。阿花挑了条背阴小溪,脱得一丝不挂,欢欢喜喜跳下去洗澡。她搓净泥土草叶,洗去遍身淫靡欢好痕迹。方瞧见腿根上密密麻麻许多牙印,定是狐狸兴起咬的。所幸印痕不深,闭着眼拿手摸,摸不出大概。 阿花彻头彻尾洗个透澡,水中泡得惬意,风中忽然飘来轻之又轻的哭声。她睁眼一瞧,远处凌空飘着叁四只女怨鬼,高低身量不同,俱是七窍流血死状。为首那个远远唤她:“山君大人,我等有血海冤屈。奈何此身无能,不得手刃仇人,因此特来相求。” 阿花略一思忖,平日游魂散鬼见了她没有不逃的,这几个却主动托她报仇。且观其怨气深重,却无半分凶相,不妨听一听。 她就说:“好呀,你们要说什么。” 女鬼遥遥一拜:“山君阳气炽盛,我等轻易不敢靠近,还请山君容我们近身,彼此好说话。” 阿花一想也有道理,便在自己身上套个结界。几个怨鬼才陆续飘到她面前来。 为首的那个哭道:“小女子姓李,名春娘,是附近山下李家庄人氏,这几个都是我自家妹子。我们姐妹皆被蜈蚣岭上妖道所害,近来妖道蠢蠢欲动,又要害人。还请山君做主,救我小妹一命。” 阿花一听,发觉此事非同小可,便叫春娘细细说来。原来春娘所居的李家庄,村民世世代代务农为生。十年前,天降干旱,庄稼寸草不生。当年秋天又起蝗灾,村民已无过冬口粮。正没头绪时,自山外来了个白胡子道人,说自己通晓五鬼搬运之术,兼有呼风唤雨之能。说罢开坛作法,片刻后乌云滚滚,惊雷阵阵,半空中下起瓢泼大雨,家家户户粮缸填满粮食。村民们对他感激不尽,出钱给道观修缮翻修,供奉香火供养,撞邪生病都来找他。谁知过了半年,竟又没日没夜下起大雨来。白胡子道人说,此乃雨神发怒,需要两名少女嫁给雨神做新娘。村民们只好含泪送出姑娘,与他祭过雨神,这场雨才渐渐止住。 她们姐妹几个就是这般,落到白胡子道人手中。 李春娘哀哀哭道:“那妖道不是真道士,是个大蜈蚣化成人形假扮的。他吸取我们精血修炼,威逼我们陪他修习采补之术,然后任意奸杀。如今他正筹措再骗一回,我家还剩一个最小的妹妹,下个月满十七岁。求您救救我小妹妹,莫让蜈蚣把她捉去。春娘来世结草衔环,永不忘记您的恩德。” 阿花听了,心中愤慨,却并不急着寻蜈蚣妖道,而是先将春娘家中琐事细细盘问一遍。尔后穿好衣裙,请春娘领路,她要先探探李家庄。 春娘领她下山,果然有个破败庄子。房屋破落,家徒四壁,却一家不少地供奉白胡子道人画像。“飞天道人?”阿花瞄了一眼,暗想大蜈蚣志存高远,硬取个如此大的道号。 春娘家住村子东面第七间房,阿花扮做乡野农妇,假称路过讨水喝,上前与春娘的爹攀谈起来。李家共六个孩子,大哥病死,只余五个女儿。前头四个送祭雨神,还剩一个小女儿在家,名唤玉娘。 阿花借还碗当口,瞄了玉娘一眼。贫苦人家女儿身材干瘪瘦弱,面有菜色,眼白泛黄,不比寻常姑娘形貌,不好妄断年龄。说话行动,不似幼童稚子,确乎是十六七少女神态。桩桩件件,都与春娘所述对得上。看更多好书就到:j uwe nw u.co m 阿花转身上山,给林寂他们传了纸鹤,告知自己去向。如若她天明未归,务必火速来蜈蚣岭道观救人。 “走吧。”她整整衣裳,收拾起一只大布袋背在身上,对春娘说,“去会会大蜈蚣。” 是时天色已晚,星辰隐匿,月色幽昏。上得岭来,迎面大片松树林,密密匝匝,遮星蔽月。“山君小心脚下。”春娘飘在她身边,为她引路,“此处地势险峻异常,寻常人入松林,大多迷路转向,或是跌倒摔伤。” 阿花小声道谢,在春娘指点下穿越松林。林外是座山门,阿花借朦胧月光,看清那山门匾额墨笔苍劲,上书叁个大字曰:慈悲观。 阿花看得慈悲二字,心里冷笑一声。她轻手轻脚直奔观中后门,果见几间空禅房,关押被大蜈蚣蒙骗而来的姑娘。 阿花隐去身形,跳上屋顶,将此观前后共几间屋、几棵树、几口井细细看得分明。关押姑娘禅房已下了防护禁制,蜈蚣轻易闯不进来。她肩头布袋一解开,其中倒出叁四块大泥疙瘩并百来条黑白花蛇。泥疙瘩敲开后,竟是蚂蚁巢穴,无数黑蚂蚁涌动其中。 阿花蹲在地上,对遍地花蛇蚂蚁低声叮嘱,尔后认真道:“今日这一遭,多谢大家了。” 而蛇蚁如同听得懂她的话似的,纷纷俯首低头,各自散去。 阿花交代春娘守在禅房外,有变动立刻来找她,而后整整衣裙,径直推开正殿大门。蜈蚣妖道正在殿中酣睡,鼾声如雷,一旁两个蓝衣道童见有女客来访,忙不迭地将妖道推醒。 阿花一瞧,便知此处除却关押的女子,再无一个活人。眼前道童祖师,皆为蜈蚣所化。她只佯作不知,直直立在大殿正中,挤着嗓子对蜈蚣老道说:“听闻师父灵验神通,小妇人正有一事要麻烦师父。我那丈夫远在千里之外行商,半月前断了音讯,因而来找师父,问一问生死情由。” 蜈蚣是个淫魔色胚,见阿花姿容丰美,早起了八分邪念,装模作样地道:“既如此,报上你夫姓名八字,贫道算上一算。” 阿花就说:“我丈夫是五月初八日生的,姓吴,单名一个恭字。” 道童动动眉毛,妖道面不改色,手指掐算一番道:“啊呀,你夫命犯白虎煞,流年有血光之灾。” 阿花急急地问:“师父可有化解法子?” “有自然是有。”妖道说,“烦请与贫道入后堂,此地不是说话处。” 老蜈蚣见色眼开,正中阿花下怀。眼见后堂无人,借机自背后扭住妖道头顶发髻,一掌正中眉心。妖道怪叫一声,矮身要逃。阿花哪里肯放,擒住喉咙又是一爪。 两个道童听得动静,直抢进门来。见老蜈蚣血肉模糊,顿时现出凶相。阿花亮出虎首银刀,一刀一个,将道童迎面砍翻在地,两个人头骨碌碌地滚在地下。 他两个蜷起无头身子挣扎,老蜈蚣侥幸脱了钳制,回身反扑。阿花不慌不忙,飞起几脚,将屋内陈设尽数向老蜈蚣踢去。回身翻滚下地,将两个泥中钻逃的道童,劈头抓将出来。 道童已被隐在地下的蛇蚁毒翻,动弹不得。阿花十指翻作虎爪,双手齐插丹田,生将两枚内丹并着血肉肚肠活掏出来。道童既失内丹退回原形,摊开身子,登时绝了气息。满地污脓毒血,老蜈蚣见道童气绝,厉声哭叫起来。 阿花杀得指掌发滑,就着衣襟擦抹手脸血渍,冷笑道:“叫你满道观蜈蚣儿孙做什么,黄泉路上见吧!”说罢提刀杀来。老蜈蚣仰仗腿脚众多,早一头挤进泥中,不见踪迹。 阿花请蚂蚁毒蛇襄助,自是万物相生相克道理。当下单脚跺地,高喝一声“起”,土地摇摇晃晃,自内而外劈出千万道裂缝。仓皇逃窜的老蜈蚣,被数十条黑白蟒蛇紧缚手脚,动弹不得。周身密密麻麻,俱是黑蚂蚁攀咬撕扯。 阿花高赞一声好。花蟒齐齐使力,将老蜈蚣抛上地面。老蜈蚣被蚂蚁咬断咬伤许多腿脚,无处挣扎。此时竟拼上全身修为,不要命地向阿花杀来。 须知猎物失了理智,最好对付。阿花从容举刀一格,一拳正中丹田。虎拳势大力沉,老蜈蚣凌空倒飞出几丈远。阿花叁步并做两步,追上又接一拳,将老蜈蚣捶得半截身子入土,喉间咯咯作响,几无还手之力。她瞧准时机,一刀开膛破肚,剜出内丹。叁颗蜈蚣内丹握在手中,直奔后院,依样跺脚说声“起”。毒蛇蚂蚁听从号令,将观中大小蜈蚣纷纷翻上地面。 阿花事先叮嘱,只麻痹身体,暂不伤及性命。她对着满地蹬腿蜈蚣,晃晃手中内丹:“认得是什么吗?” 她高声道:“这是你们老祖的内丹,他空有神通,却以此蒙骗无知百姓,奸淫他人妻女,滥杀无辜!我且问你们,知不知错?” 众蜈蚣痛哭流涕,都来求阿花饶命。阿花便道:“饶命可以,你们须以血立誓:日后潜心修炼,不得作恶。纵有神通本事,应尽力锄强扶弱,为众生排忧解难,九死不悔!不准学你们祖宗,从中伺机寻好处。此非君子所为,亦为天道不容。违背誓言者,当如此丹!” 蜈蚣内丹被她一手捏碎,众蜈蚣纷纷立誓,潜心修炼再不害人。阿花这才收了蚂蚁毒蛇,开门救出禅房中十来个女子。 姑娘们劫后余生,都抱头痛哭。春娘和她几个姐妹拭泪道:“妖道伏诛,我们姐妹心愿了结,现要入轮回了。请问山君大人名姓,若有机缘,也好报答。”说罢含泪深深拜别。 阿花笑道:“报不报答不重要,我本不求这个。我家住在北边翻斗山上,叫阿花的老虎就是我。将来有缘再见,我带你们进山去玩,比这破蜈蚣岭有意思多了。” 阿花搀扶着女子们向外走,将出山门时,见观内浊气冲天,叁清满面淫邪。因而回身抽出刀来,将大殿叁清塑像尽数捣毁,口中喃喃道:“真理大道,原就不在这木塑泥胎上!” 阿花带姑娘们下山,见林寂和兰濯正在山门外焦急等待。她高高兴兴招呼他们,林寂循声冲过来,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抱住,反复确认她伤没伤着。“我没事儿。”阿花安慰他,“是蜈蚣的血,不是我的。” 兰濯只一挑眉毛:“打得爽了?” 阿花也学他挑眉毛:“你们来了不叫我,等着看老蜈蚣喷我一身血呀?” 兰濯并起指头凿她脑袋:“就你费衣裳!瞎子说你不喊我们帮忙,一定有主意。我们等在山门外,唯恐坏了你的好事。” 那十几个被她救下的女子,有七八个不是山下李家庄的。阿花拜托兰濯施法送她们回乡,林寂捏捏她的手问:“同我们回去么?” 但阿花还有话想说。 17.讨伐 她护送余下李家庄姑娘们下山,村民们见了吃惊不已。待到阿花阐明事情前后缘由,却有人为妖道打抱不平起来。 “你个赤手空拳小女子,居然杀了飞天道人?打死我我都不信!” “我们送姑娘上山,是去过好日子,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!飞天道人慈悲渡世,救助我们于水火危难,你个黄毛丫头居然杀了他!” “这女人妖言惑众,大家不能信她!”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,民怨沸腾。几个被阿花救下的姑娘极力为她解释,却被父母兄弟辱骂受那女人迷惑,不辨是非,推推搡搡关进柴房里去了。 “飞天道人为我们求雨运粮,施药治病,功德无量!来啊,大家杀了她,为飞天道人报仇雪恨!” “我杀他是为了救你们!那蜈蚣能为你们求雨运粮,施药治病不假,可你们想一想,蜈蚣现身之前,数次干旱瘟疫暴雨是从何处来的?为何次次他出现,帮助你们解困?”阿花一面躲闪,一面竭力对他们讲道理,“妖道才是蛊惑你们的坏人!他先使你们生活困顿,再现身帮助,以此显示出他功德无量。你们不要再被这套把戏蛊惑,送去的姑娘被他折磨而死,哪里是过好日子!” 然而愤怒的村民已经听不下去了,数十把镰刀斧头一齐照着阿花直劈下来。她躲无可躲,只好紧紧蜷缩身体,闭上眼睛。 电光石火间,头顶“铮”地一声清响,她被一只手用力拉到一边。镰刀斧头乒乒乓乓掉落一地,村民们躺在地上大哭大叫。 阿花这时才敢睁眼,眼前是林寂那双皂靴,沾染了不少污泥尘土。 “林寂?” 她茫然地叫他名字。 “我在。” 捉妖师收了剑,摸索着把她从地上扶起,“抱歉,路不大平整,我来晚了。还能走路吗,要不要背你?” 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阿花细声说,“要不还是我背你吧,怕他们追上来。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些颤抖。 “我在,他们追不上来。”林寂温声安抚她,“现在没事了,可以慢慢走。” 阿花像是一下子泄了全身气力,扑通一声软倒在地。林寂一直拉住她的手没放,蹲下来察看情况。“我没受伤,就是腿软,好像走不了了。” “没受伤就好。”林寂摸摸她乱七八糟,凝着大块干血的头发,“要抱抱吗?” 阿花撇着嘴巴,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不抱了,很脏。” “不脏。” 林寂抱着她走,阿花把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前。她好像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虎崽,天上下起大雨,就跑去躲在老虎妈妈的怀抱里。 “怎么回事!”她难得听见兰濯紧张气急的声音,“受伤了还是中毒了,给我看看!” “我没事。”她揉揉眼睛,“就是腿有点软。” 兰濯啧了一声,把她从林寂怀里接过来,这会子却不嫌她满身污血,只是嘴里不留情:“这些人一贯不知好歹,你为何不直接杀光图个清净。要知道如此,不如换我去。” 阿花好半天反应过来,他骂的是林寂。 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林寂笑笑。 几十根手筋脚筋而已,和她的安危相比,确实算不得什么。 兰濯烧了十来桶热水,把阿花摁在澡盆里搓洗。她刚经历一场变故,神色恹恹,歪在浴桶里不说话。兰濯手提澡巾问她:“后悔了?” 阿花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 兰濯就不再问,直到洗漱停当,两个一头躺下,阿花才幽幽地说:“我觉得他们好可怜。” “怎么个可怜法?” “他们宁愿相信坑害他们的蜈蚣,也不愿相信我。今日蜈蚣死了,李家庄暂时安宁。倘若日后再来个蚯蚓蜘蛛犯上作乱,他们一样会被欺骗,永远不会真正看清。” 兰濯专心听她说话,语气难得柔和:“你要知道,凡人和我们,乃至于瞎子,都是很不一样的。他们没有法力,只相信眼前看到的风景,耳边听到的声音,手中握得住的东西。所以他们大多卑鄙、贪婪、短视。他们看不见你的善良勇敢,读不懂你的赤诚用心。在他们眼里,你什么都没给他们,你就是坏人。” 阿花举一反叁:“蜈蚣妖道给他们粮食药材,还能止住天灾,所以蜈蚣就是好人了?”她有些无奈,“怎么能这么想呢!” “是啊,怎么能这么想呢。”白狐轻柔地附和,“所以他们听不懂你的劝告。世间万物,都在因与果内循环往复。我们种下因的种子,就收获对应的结果。他们贪婪愚昧,不曾自省反思,就收获人丁凋零、穷困潦倒的恶果。你想点醒他们,却不知因的种子早已埋下。天道无情,你干涉因果循环,也为此吃到苦果。” 阿花扁扁嘴巴,小声说:“善良好难啊。” “是啊。”兰濯并不否认,“所以你很好。” “可我想做的事,还是没能做到。”阿花有点伤心,“我能救玉娘一时,不能救她一世。他们不能一直愚昧无知,被人蒙骗。” 白狐揉了揉她的脑袋。 “你有没有试过,把小草连根拔起,移栽到另一个地方?” “有啊。”阿花说,“有的能活,大多数枯死了。” “你有济世渡人之心,你想成为拔起小草的那只手,改变他们的方向。但你毕竟只是个小老虎。在我们青丘,五百岁还是牙都没出齐的年纪。” 白狐被她拍了一下,居然好脾气笑了笑,继续道:“改变他人命运的代价,未必是你负担得起的。譬如把小草从原地拔走,未必能再找到另一方适宜它的水土。以你的年龄,能有这般心性手段,比你同龄的妖族伙伴优秀太多。你替春娘手刃仇人,使她们姐妹消散怨气重入轮回,暗中保护玉娘免于奸杀,这就已经足够了,莫要为难自己。说破大天,你还是个满地滚着玩儿的小毛团,拯救苍生的大事,等你长大也不迟。” 阿花十分感动,拍了他一爪子:“你才小毛团,你才满地滚。”说完发觉火力不够,施施然伸手,“尾巴,摸摸。” 兰濯拍掉她的手:“不给,睡觉。” 阿花得寸进尺,恬不知耻地假哭:“呜呜呜……我好可怜,我只是喜欢毛茸茸,我有什么错。你有五条尾巴,连尾巴尖尖也不给我摸一摸……呜呜呜,我连老蜈蚣都砍死了居然连尾巴都摸不上一把……” 兰濯等她嗷嗷地哭完,才说:“哭完了?睡觉。” 阿花翻脸比翻书快,立刻收起呜咽偃旗息鼓:“你好残忍,明天我就变成一只无情的老虎,剪秃你的尾巴。” 她转过身,送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背。片刻之后,身后传来隐约动静。她以为兰濯护尾心切,定然防她半夜偷剪尾巴毛。不料背后一暖,却是他悄悄贴上来。 她美滋滋睡在他怀里,变成了一只快乐的老虎。 阿花第二日起来才找到林寂,他面容有些疲倦,神色却还好。 她欢快地冲过去,蹦蹦跳跳往他怀里扑。林寂数着脚步声,熟练地张开双手接住她,低声笑道:“乖乖,今天醒得这么早。” “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找我睡觉!我都想你了。”阿花挂在他身上,大张旗鼓兴师问罪,“我想你想得天刚亮就醒了,比鸡叫还早。” 林寂抱她往自己房里走,阿花兀自趴在他肩上,黏糊糊地抱怨:“我做梦,梦见你说我是蛤蟆,然后我就可伤心可伤心了,哭出来的都是蛤蟆眼泪儿。” 他慢慢把她放在床上,同她道歉:“昨夜有事,一夜回不来。没赶上哄你睡觉,是我的不对。” 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我闻见点儿檀香味。烧香去啦?总之事情办完就行。”阿花大笔一挥,全不在乎,“太阳还没出来,我再陪你睡一会儿。” 林寂昨夜未归,是跪了一夜的香。 兰濯送外乡女子们归家,无暇顾及此处。李家庄形势凶险,只有他能出手。他情急之下出剑伤人,虽不致命,足以使那些村民余生足不能行、手不能提,细想也是罪过。 悔吗?他跪向天地。问自己,也问诸天神佛。 自然不悔。 “没去练功?”林寂除去外衫,摸索在阿花身边躺下。阿花翘着脚丫,淘气地把裙子丝带在空中甩来甩去,绑在他的手上。 指骨纤瘦如竹,肌肤白泽似玉,握笔温文,执剑英武。绑上女子裙带,也是好生俊秀的一双手——当真老天格外恩宠,脸长得美,手还是一般的漂亮。阿花扬起自己的虎爪,厚实有力,生得也很不错。毕竟抡起拳头来,谁都捶不过她。 “不去,兰濯让我再玩几天。”阿花边说边用脸蹭他的手背,“真好看,是我的啦。” 林寂问什么好看,阿花点点他的手心,林寂哭笑不得。 “都是你的。”他边说边吻她的额头,“再睡一会儿。” 一觉醒来,红日高悬,林寂尚阖目安睡。她眼馋嘴馋,小心翼翼爬近了。谁知脸才将将贴上去,林寂忽然转过头来,作势啄她的唇。 阿花噗嗤一笑:“你醒了不说话,还装睡!”说着起身就要压他,不巧裙子裹了腿爬不起来,哎呦一声跌回原处。林寂就势把她圈在身前,单手掌住后脑,张口吻住两片娇嫩的唇。 她的唇软糯香甜,口中残存些许灵草冷香。在独属于他的黑暗天地,感官无限延伸放大。一呼一吸,一吟一动,情热涌动攀升。她的心跳,她的呼吸,还有怯生生抓他衣袖的手。他一言不发顶进,像发泄,又像抚慰。穴口软嫩温热,被他反覆抽插几过,渐渐泛起淫靡春红。 “你是不是,不开心?”阿花咽下呻吟,用力握住他发凉的指尖,“都过去了,没关系的。” 林寂不说话,阳物顶入抽离愈发用力。直到阿花小声哭吟着,用力抱紧了他,下身痉挛挤压,接连漾出大股春水。忽然一缕异样火热自尾椎徐徐腾起,缓缓升入眉心。 “你放心……我能治好你。”阿花嗓音微颤,挟着极乐欢好余韵,指尖抚上他的眉梢,“不管因为什么而难过,等你眼睛好了,看看我,看看天地万物,就会比谁都开心。” 林寂并非难过,而是自责不已。若他双目能视物,定不会迟来一步,叫她身陷险境。“可我还是对你不起。”他艰涩开口,“幸好你未被村民所伤,不然……” “不然怎么?” “我万死莫赎。” 阿花心头微微一痛,捏捏他的脸颊:“我们老虎钢筋铁骨,横竖他们打我,我不还手就是了。几把锈铁耙钝镰刀,能奈我何?” 她有意拿话逗开心,林寂面上不见半分欢愉。是人也好,是虎也罢,他视如珍宝的姑娘,怎能任人殴打欺凌。他的神色愈发苦痛:“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身边,万万不可像这样扛得一身是伤,记得么?” “记住啦。” 阿花一头扎进他怀里,林寂轻拍着哄她,没多久就睡熟了。 18.谢盈 她没睡多久,门外有人幽幽地压嗓子哭。她不安地挣挣脑袋,林寂叫她先睡,自己出门察看。原是兰濯进山采药的时候,机缘巧合救下个女子。在山中跑了三天三夜,冻饿潦倒,将要奄奄一息。幸得被兰濯遇见带回客栈,从后厨给她端碗热粥喝。 阿花听见哭声,早睡不着了,索性穿好衣裳一道去看。细看那女子虽然头面蓬乱,但皮肉润泽眼神清亮,无名指小指指甲养得两寸来长,尚有红色蔻丹。确乎不是穷苦人家成日干活的女儿,倒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。难怪逃进山里,还饿得奄奄一息。 那女子见阿花也是姑娘,仿若见了亲人一般,哭得更厉害了。 “不要哭啦。”阿花把她面前空粥碗推走,换了杯热茶,又把身上的衣裳脱了给她披上,转头指挥兰濯:“劳烦你上楼找找,我应该还有一件鹅黄的厚披风,拿来给她披上。眼下天气还不暖和,女孩子冻坏就麻烦了。” 女子抽噎着问还有没有粥,阿花解释道:“饿久了要慢慢地吃,不然肠胃受不住。先喝口茶润一润,同我讲讲你叫什么名字,为何跑进山里,我们或许还能替你出出主意。” 兰濯找来厚披风,女子止了泪,裹着披风痛陈往事。 “我名叫谢盈,是从澧州逃婚出来的,我爹是当地知府。家里替我说亲,明明定的是晏家长子。可临上喜轿,喜娘却说娶我的是晏家的小儿子。我怕得厉害,半路借口小解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” 阿花奇道:“难道他家小儿子上不得台面,要靠大儿子名号招摇撞骗?” 谢盈叹息道:“想必姑娘是外乡人,不大清楚其中情况。晏家任兵马司指挥使,世代驻守澧州。澧洲晏氏的名号,中都人尽皆知。他家大公子承了晏老将军的衔儿,我去年中秋去庙里还愿,不慎崴伤脚踝,他刚巧也在庙中烧香。他帮我请了大夫,还送我回府。后来我们又偷偷见过几面,原本要说亲的就是他。二公子有龙阳之好,据说在家中养了五十多个面首。三公子落地便是胎里弱症,许是晏家要给他冲喜,才这般行事。” 阿花听了,又惊又怒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!这家人良心被蜈蚣当点心吃了?骗婚冲喜,靠骗人能冲得好?还有养五十多个面首的,他一晚上睡得过来吗?” 兰濯隔着桌子点她脑袋:“怎么,你想试试?” 阿花想说“也不是不行”,但见兰濯狠狠瞪她,一缩脖咽了回去。谢盈看看她又看看兰濯,试探道:“你们二位……” “是三位。”林寂久不开口,这会子终于发声。 “啊,你问这个,他们两位都是我的夫君。”阿花咧着嘴傻笑,兰濯面色稍霁。 谢盈也是个见过世面的,闻听此言不曾大惊小怪,只是道:“别处婚丧嫁娶与中都规矩不同。我们这里是数女嫁一男,有妻妾之分,生下子女也有嫡庶之别。” “原来如此。”阿花点头道,心里却觉得暗暗不舒服。皆是为人妻为人子,为何区分高低上下? “这回事你家里头知道吗?” “他们未必知道,可知道又能怎样呢。”谢盈微微蹙眉,“横竖我已是晏家妇,再不能回头了。” 阿花那句“也不是不行”一出口,众人都吃了一惊。阿花转而问道:“你逃婚出来,是单为不想嫁给三儿子,还是打算背井离乡另谋生路?” 谢盈垂头拭泪:“我对晏郎有情,除了他,这世上再没真心待我的人了。纵然我勉强同他弟弟成亲,他若知晓,必定痛断肝肠。我既逃出来,横竖为他也不能回去。” “不若我易容成你的模样,替你走一趟。一来探探你家里口风,二来问问晏家大公子意思。若他知晓首尾,愿意同你成婚最好,或是你家里迎你回去,再择良婿亦可。一旦他态度摇摆言辞闪烁,抑或你家里借机推辞不肯要你,我们就帮你迁去别处,张罗个糊口生计。”阿花拍拍她的肩膀,“如意郎君总会有的,宁肯一个人辛苦些,总比匆匆嫁人受委屈好。” 谢盈听了,自是感激不尽。 林寂沉吟半晌,慢悠悠问道:“谢姑娘是澧州人,澧州乃中都与别国交通地带,听闻此地常有轶闻趣事、奇珍异宝。还要请问谢姑娘,可否听过鹭骨白石与伏地流银这两样东西?” 谢盈摇头:“这却不曾听过。观您打扮,似是修道之人。澧州城外向东十里有个道观,里头有位清虚道长。我们往日闲了常去上香求签,您或许可去问一问。”兰濯听见这话,两条眉毛拧成一团,阿花随即握住他的手,紧了一紧。 林寂抱手一礼道:“多谢姑娘,我们定会寻路探问。” 安顿好谢盈,阿花动身要入澧洲城。两位夫君都不愿留在客栈,非要跟她进晏府不可。阿花只好拜托一对业已化形的黄鼠狼夫妇,妥善照料谢盈饮食起居。自己详细记下谢盈过往之事及家中境况,以备不时之需。 “你陪我们去一趟吧,不然我和林寂进山门,你在外面等着?”阿花拉拉兰濯的手臂。他自听说要去城外道观之后,脸色一直不怎么好。 兰濯自然不答应,近乎蛮横地扭住阿花不准她离开,像只护食凶狠的小狐狸。这般过激的保护让她颇为无奈,却又十分心酸。兰濯轻描淡写略去过往,徒留伤痛避无可避。 “你答应过我,慢慢学着信任人。”阿花轻柔地拉着他的手,“你相信我吗?” 兰濯抓抓她头顶适时竖起的虎耳朵,哼了一声:“你又想和我说什么?总之你不能跟他走。” “那么你跟我走。”阿花的眼睛藏着温煦的太阳,她重复了一遍:“你跟着我走。如果他们要捉我,你就跳出来,把他们都打死。行不行?” 她的条件简单幼稚,但他没法拒绝。 清虚道长是个和蔼老头,下巴飘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,阿花以为他是老山羊变的。林寂同他寒暄一番,谈起来意。清虚道长不知那两事为何物,而是提出以毒攻毒的主意。 “以毒攻毒太刚猛,他身体受不了。”阿花放下茶杯,小声解释。 清虚闻言,拈须笑道:“敢问这位姑娘,也通晓岐黄之术么?” 阿花双眼发直,还是林寂俯在她耳边,轻声解释道:“问你懂不懂医。”这话恰如雪中送炭、绝渡逢舟,她听得真切,打起笑容挺直身板道:“只会一点儿,不算很懂。” 清虚微微一笑,并不点破。 “世事如风,贫道虽不知你们自何处来,往何处去。今日有缘相见,有几句话送与这位姑娘。” 阿花见有话相赠,随即睁大眼睛听着,清虚合眸念道:“因缘而起,因情而灭。生机一线,自性本源。” 阿花看看林寂,又看看兰濯。林寂面上无悲无喜,兰濯眉头深深皱起,简直要把眉毛拧成一团黑疙瘩。 “我好像懂了,但又没懂。”她诚实地说。 清虚一笑,道:“其中自有你的缘法,日后便知晓了。” 19.晏三 一行人拜别清虚道长,进得澧州城。阿花掐诀隐去身形,缩头缩脑向晏府门口张望。林寂瞧不见她的行动,却多少猜得出她的心思:“想好了?” 阿花搓搓鼻尖道:“想好了。我这就穿上嫁衣,扯烂裙子抓乱头发,趴在门前哭上叁个时辰。” 素日淡泊自持如林寂,眉心少不得跳了一跳。兰濯冷笑道:“且不说好不好,动静倒是格外大。” “当然是好主意。”阿花解释道,“我哭的是这山间妖怪横行,一阵黑风飞沙走石将我刮了去。待我定睛一看,原来是只老虎。就在我以为要葬身虎腹时,忽然又来了一只虎,它两个为了争吃,激烈缠斗起来。我趁着这当口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” 兰濯幽幽地说:“这事儿倒听着像真的,你是抢的那个,还是被抢的那个?” 阿花也幽幽地说:“你猜猜,猜对了我也不告诉你。” 阿花的完美计划未能如期实现。她刚刚扯破衣服挠乱头发,顺势滚了满脸灰土,晏大公子的快马就笃笃跑到府门口。武人的爱马无疑是匹良驹,神态悠闲高傲,通身毛发乌黑亮丽,无一根异色杂毛。 “谢姑娘?”他惊愕跳下马,迅速把她从青砖地上搀起来,“你还活着?!快!快来人!” 阿花花了一点儿时间适应新名字,被大公子抱走的时候还越过他肩膀,偷偷瞄了一眼门外——好漂亮的大黑马。 她很快就见到了谢盈的正头夫君,传说中的晏叁公子。晏叁公子是个高大瘦削的苍白男人,生得和他兄弟样貌相似,一般无二的长眉瘦鼻尖利唇角。唯独眼梢一笔走痕向下,生生在这张清俊面皮上,勾出稚弱无辜神气。阿花歪头打量他半天,发觉晏家公子们样貌生得都不错。倘若大公子愿意娶谢盈,生下小崽子一定清秀可爱。 晏叁公子好古怪,见面不说话一个眼错不见,他就直挺挺双膝跪地,俨然一副行大礼的架势。阿花惊了一跳,以为晏叁公子忽然兴致大发,要拜自己当祖宗。 “拜堂那日,我没能亲自去谢家迎亲。”叁公子语声低沉,“让姑娘在外漂泊数日,实是晏叁的过失。只要能让姑娘消气,晏府家法你可任意动用,晏叁甘愿受罚。” 这一跪,原是来赔罪的。 做戏做全套,她着急寻大公子剖白心迹。奈何正头夫君不能怠慢,阿花只得好声好气挽起衣袖,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宽慰:“你别自责。我福大命大,被妖怪掳去一遭还没死,娶我进门,你的病肯定会好。” 她忘了之前在地里打过滚,手心还有些半干不干泥巴。叁公子洁净肩袖旋即染上几道泥印。 “啊,不好意思,你别介意。”阿花尴尬地往回缩缩爪子。心里暗暗懊恼,头一天就露馅,往后还怎么装啊。 二人僵持不下,阿花硬将他从地上拽起来,借口说自己要沐浴更衣,请他暂避。不过这会天色已晚,身边有人服侍,她找不到时机去寻大公子。 “林寂林寂林寂……”她沉下澡盆,潜入水底点亮传音符,以法力传音,“你干嘛呢?帮我算一卦。” “瞎子不在,狐狸也会算卦。”传音符那头是兰濯的声音,隐约有些笑意,“要问什么?” “他怎么啦?”阿花急急地问,“寒毒发作了?” 兰濯淡声答:“他没事,上山采灵草去了。” 阿花飞快地道:“我要寻晏家大公子,四周人太多用不了法术。劳你帮我看看他在哪。” 兰濯一口拒绝:“不看。” 阿花满头雾水:“为什么呀?” “因为你说的话我不爱听,所以我今天不喜欢你了。”传音符那头声音忽高忽低,隐隐有气流破空之声,他的声音飘飘渺渺,“我是狐狸,不是冤大头。” 学她说话?阿花双手捧着传音符,忽然有点想笑。要是此刻他在身边,她一定跳起来揉搓他的狐狸毛。“那好吧,你今天不喜欢我,可是我最喜欢你啦。”阿花声音软绵绵,“你们狐狸耳朵刁钻得很,偏爱听好听的。” “晏府西南角。”兰濯极快地说,“他现在一个人。” 阿花对着传音符大亲一口,恰巧丫鬟婆子抱了脏衣出门。她伺机扭身出水,无声无息攀上窗棂,冒黑往西南摸去。 她一边用法力烘干衣服头发,一边在肚中盘算,见面该说些什么话。待到沿路寻至西南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。 因为晏府的西南角,乃是一间茅厕。 阿花垂手呆立半晌,不知该等还是该走。孤男寡女茅厕相会,她其实不大介意。吃饭拉屎何其重要,吃不下饭拉不出屎才是麻烦事。可谢盈是个闺阁小姐,大约不会和心上人挤在茅厕门口卿卿我我,私定终身。 来不及细想,晏大公子已经从茅厕里走了出来:“谢姑娘怎么来了,身子可还好?” “我没事儿。”阿花搓搓手指,“我来,是有话和你说。” 大公子笑着,晃晃手中簸箕:“请随我来。” 原来晏大公子茅厕夜奔,是为了倒兔子粪。阿花满眼放光,唧唧咕咕地逗兔子玩。她边玩边猜度时机,伺机开口道:“我今日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我不喜欢你弟弟,你还愿意娶我吗?” 大公子垂下眼帘,略有迟滞:“可是……可是这……” 阿花搂着兔子一口气说完:“我们没有圆房只要你愿意我立刻与他合离。” 在不熟的人面前扮演情深似海,是件苦差事。她没多余耐心可供消磨,直愣愣盯着他看。企图从那张与晏叁公子七分像的脸上,读出些许赞同痕迹。 晏大公子却说:“我不能。” 阿花的心噔地一凉,或许是失望神情太过真实,晏大公子语气不由得软下七八分。他并非心狠手辣不念旧情,而是夫妻之礼既成,名分上谢盈已是他的弟妇。即使他们二人有情在先,手足之妻不可夺,伦理纲常不可乱。 阿花灌了满耳酸儒道理,恶心得紧。恰在此时花园外有人断断续续咳嗽,想是晏叁公子见房中无人,沿路寻来。 阿花想把兔子还他,大公子抬眸望她良久,摇头苦笑道:“你喜欢便抱回去。往后,夫妻和睦要紧。” 阿花目瞪口呆,觉得十万分不可思议。大公子为人死板,不肯再娶,怎还有脸祝她夫妻和睦?相比之下,叁公子寅夜寒霜点灯来寻,像是个真心真意之人。 “叁公子。”阿花紧跟几步,偷偷抬头望他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 “廿二岁。”他低头答道。 目光相接,像是碰着灼手滚烫的火焰,又飞快移了开去。年纪好小,阿花暗暗想,只到她的零头呢。 “我和你说实话。”阿花揉了几把兔子软绒绒白毛,藉此壮胆,“我喜欢你大哥,不是你。当初说媒定亲,告诉我要嫁晏家大公子。结果我半路发觉他们撒谎,不想嫁,就逃进山里了。” 叁公子停住脚步。阿花低下头小声嘟囔:“你们家骗人在先,所以我说谎不为过。妖怪一事纯属子虚乌有,我只是不想嫁错人。” 雪似的月光从云间洒落,他默不作声,像一只清癯孤立的鹤。 “我知晓了。”他的声音出人意料沉稳,“其中必有误会,是晏家的过失。如你不嫌弃,请将此事交与我处理。我会厘清事实,同你清楚交代。” “不用麻烦,我们合离就行——” 老虎目力极好,黑暗中亦能视物。阿花看得十分真切,叁公子仿佛被她迎面捅了一刀似的,脸色和月光一样白。 “你是不是……”他重复一遍,“是不是因为我的病,所以不愿嫁我。” 阿花不知谢盈该如何回答他,眼下情形不容沉默,于是情急之下反问道:“这有什么干系,我进门之前,连你几个鼻子几只眼睛都不清楚,怎么嫁给你?要是现在立刻喜欢你喜欢得要死,哭着喊着非你不嫁,我才有病。” 露冷风寒,叁公子掩唇咳嗽一阵,眼底竟有星点笑意:“我先前以为,你该是文静些的性子。” 阿花惊了一跳,那些粗鲁话确乎不是谢盈该说的。方才冲动之下不小心暴露本性,是以叫他瞧出端倪。 “不论如何,此事我会负责。”晏叁公子向她俯下身,“往后再有人为难你,务必告诉我。” “为什么?”阿花傻傻地问。他的眼睛清澈干净,像深夜藏在水底沉睡的星星。 “夫人受辱,我却坐视不管,不是为人夫婿的道理。” “道理一套一套,讲起来多费事儿啊。”阿花极力说服他,“要是我见天儿受委屈,你还能回回都给我出气不成?合离书一签,两不相欠,你还能免去一桩大麻烦。” 叁公子明显愣了一下,声音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:“为何是麻烦?有我在,晏府无人敢欺辱你。即便吃亏受气,也该是我这个做夫君的出面,替你讨回公道。” 要是兰濯在,一准儿骂他是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。阿花被他噎得语塞词穷,只得攥拳梗脖子,试图做最后挣扎:“我就要合离,你管不了我。” 阿花执拗不肯让步,也是谢盈的意思。她不愿同叁公子扯上关系,阿花自然要代她一刀两断。 阿花寄出第一只纸鹤之后,决定乘兴撒一撒泼。她把厨房待宰的鸡鹅鸭全放出来,连带着池塘中七彩鸳鸯鸟扑腾扑腾翅膀飞上岸。深宅大院咕嘎声不绝,漫天黄白绒羽,丫鬟仆妇小厮满地捉鸡撵鸭,偏偏奈何不得那七八只大白鹅,反被拧咬得又哭又逃。 阿花亲自披挂上阵,出兵点将。她挑中一只最为凶悍泼辣的大肥鹅,拎着膀子就往晏叁公子的书房走。 “晏老叁!你到底合不合离!”她豪气万丈,咣地一脚蹬开书房门扇,高举肥鹅大声威胁,“不答应就在你身上拉屎!” 死一般的寂静。鹅屁股从眼前挪开,好几位不认识的坐在眼前。一个白胡子老郎中搭腕诊病,另一个同晏叁公子坐对脸,容貌与他五六分肖似。 难道是那位养了五十个面首的二公子? 叁个人六只眼齐刷刷看过来,阿花与白鹅站在门口,一个赛一个的尴尬。 “弟妹好生神勇呐!”那人抢先拍手大笑道,“不愧是老叁媳妇,当真有我晏氏一门遗风!” 晏叁公子点头笑道:“这是我二哥。前几天出门在外,今儿方归家。你先过来坐,大夫开方子要不了多久。” 阿花脸都木了,怀抱着鹅规规矩矩坐下,没忘记喊一声二哥好。 晏二公子为人亲切活泛,嘴皮子溜滑,最善东拉西扯。阿花打听他五十个面首的事儿。他一拍大腿笑道:“嗨呀,市井谣传害我名节!明明只有十个,前年送出去七八位,现在只剩得叁个在房里。” 大夫开毕方剂,又嘱咐几句。晏二公子起身送客,屋内渐次冷清,只剩他们两个对坐。 啊,还有一只鹅。 “你想说什么,尽情说罢。”叁公子慢悠悠地道,“怎么还抱只鹅,晚上叫厨房给你杀来吃?” 肥鹅惊恐地往她怀里缩。 “说不出口。”她哀叹不已,“该逞英雄的关头没逞上,没脸见人。” “我这里门还算结实,你可以再踢一脚。”叁公子颇有耐心。 “不踢了。”阿花越想越觉得尴尬,“再踢八百回,都不是第一次那味儿。” 她把怀中垂头丧气的肥鹅向前举,晃了几晃,命令它凶神恶煞地探颈子咬人。“你得跟我合离。”她蔫巴巴地说,“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鹅,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让它在你身上拉屎。” “无妨。”叁公子好整以暇地格开大白鹅,从她头顶挑下几缕鹅绒,“我有的是干净衣裳,任你的鹅随意排泄。” “这你都不生气?!”阿花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!” 第二天,心狠手辣的阿花,蹲在墙角把他服药过口的蜜饯全吃光了。 “只剩核啦!”她砰地一声,把一碗黑漆漆汤药和一小碟嗦得冒光的果核摔在书案上,“看你怎么喝药!” 阿花得意非常,只待他一怒之下与她合离,呲牙咧嘴挑衅:“怎么样,苦死你了吧?” 那药苦里带腥,腥中酸涩。后厨煎药时她偷尝一口,苦得她上蹿下跳,四处找水涮嗓子眼儿。她吃光过口蜜饯,无异于抱薪救火、火上浇油。晏老叁见识狠毒手段,定当勃然大怒,继而望而生畏,悔不当初硬留下她这个为害世间的大魔头。 合离还不是水到渠成? 晏叁公子端起碗一饮而尽,仿佛他喝下的不是汤药,而是神仙天女所酿琼浆玉露。他慢慢抬眼看她,双眸犹如阳光照耀溪水,粼粼波光荡漾。 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苦死我了。” 20.算卦 阿花被他看得一激灵,捂住脸转身就跑,甚至不惜浪费一张传音符,躲在被窝里和林寂诉苦。 “我明日去看你。你独自待在晏府,我总不放心。” “明日要回门,新婚夫妇回娘家。”阿花握住传音符小声嘀咕,“我要借机探探谢家人口风。你明天别露面,不如今晚就来吧。” “现在?”林寂声音里,杂了些清越笑意。 “我可想你了,想得毛都掉啦——”阿花可怜巴巴拉长声音,“难怪谢盈要逃婚。你都不知道,跟那位叁公子合离有多难。” 半个时辰后,晏府门口隐隐传来清脆铃响。阿花耳朵灵,隔墙听出林寂脚步声,几声吆喝伴着铃铛飘进来:“生死贵贱,受命于天。卜问前程,卦银一两。” 阿花握着嘴偷笑,听得小厮开了大门,将他迎将进来。原是叁公子常年卧病,夜里辗转反侧,不得安枕。正巧门子来报有个挑着卦牌的瞎眼先生路过,他如鱼儿见水一般,少不得披衣起身,去见算卦先生。 林寂被人领进堂前,晏叁公子早在堂中等候。丫鬟伺候过茶水,叁公子恭敬奉上一两纹银,林寂方闲闲然开口:“官人所问何事?” 叁公子报上生辰八字:“烦请算算此身。” 林寂果然依言掐算,末了笑道:“此命虚实相争,如云雾在身,团团笼罩。恕贫道不可多言,切记命数天定,届时自有结果。” 晏叁公子不大甘心,追问道:“命数算不得,可否测字问事?”林寂点头道:“请官人说一个字。” 堂中设着一架紫檀木座屏风,其上绣一只威风凛凛花斑猛虎。叁公子心念一动,便道:“就是花字罢,问身体与姻缘。” 林寂心底暗暗一惊,面上岿然不动,只将花字娓娓道来:“花草从木,木盛而克肺金,敢问官人是否是肺上的病候?” 叁公子道:“不错。”又道,“还请算算姻缘。” 林寂便将花字拆开,与他续道:“花字上有草头覆盖,下为化字,分作一人一匕。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官人脱口而出一个花字,想是红鸾星动,不能自已。” 叁公子笑了一笑道:“先生好神算。” 林寂又说:“只这花字,却为不吉。因着草头在上,无有片瓦遮身,难经风吹雨打。下是一人一匕,同室操戈之形,乃是夫妻同床异梦之像。花字刀刃外露,必有刑克伤身。只怕水月镜花,错路姻缘。此花非彼花,镜中人非镜中人。” 叁公子白了脸色,强撑着问道:“婚姻刑克,不知克的是谁?” 林寂有意刺他:“自然是官人你。” 叁公子松口气,坦然相告:“先生所说,确有道理。晏某自幼体弱多病,新妇刚刚过门又要合离,其中突生诸多事端。请问先生,可有化解之法?” 林寂抚掌笑道:“婚姻刑克官人,新妇又想合离。依贫道之见,何不干脆应允她?免得耽搁日后再嫁。况且这位新妇,大约不是位寻常女子。从字上看,竟是将军命格,执博挫锐的根骨。” 叁公子想起她抱鹅踹门凶巴巴的模样,不由得垂眸一笑。 “她的确与众不同。我既与她结为夫妻,便是缘分天定,岂有轻易合离之理。” 林寂再问:“刑克自身也无妨?” 叁公子摇头:“无妨。” 话尽于此,瞎眼算卦先生抓了一两纹银,飘然而去。只不过飘的不是化外四方,而是晏府绣房。阿花竖起耳朵听壁角,门外脚步声一起,她就化出本相,迫不及待飞出去,往他怀里扑。 这会子林寂面上的笑,方算得真心实意。 晏叁公子夫妻不睦,如今还是分房睡。此举方便阿花半夜兴起,非要凑趣算上一卦。林寂顾忌夜深,耐着性子哄她睡觉。谁知她存旁路心思,叁下五除二剥去衣裳,赤条条往他怀里滚。 “谢谢你夸我,我都听见了。”她委委屈屈嘟囔,“我事先不知道他喜欢谢盈,要不喊兰濯来试试?他牙尖嘴利,劈头盖脸臭骂一顿,兴许回心转意。” 观晏叁公子情状,哪里是对谢盈有情?林寂埋首嗅她肩头,索性将错就错,不与她点破:“要人不要命的情种,骂他无用。” 阿花连连叹息:“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假扮成谢盈尚且惹来许多波折,你须得警醒些。倘若有淫贼打我的主意。你得将他们都打飞出去,不能浪费一身本领。” 她有林寂抱着,肌肤相亲耳鬓厮磨,十二分心满意足。娇滴滴懒洋洋,不知不觉说起不着边际的醉话。林寂含笑应了一声,探手摸到她腰背揉了几揉。一段雪白酥臂,顺势搭在他瘦窄侧腰上,松松垂下嫣红指甲尖儿,隔薄薄衣料来回刮挠。 林寂亲亲她的额头,低声问:“睡不着?” “你来了,我舍不得睡。”阿花瓮声瓮气地说,“晚上孤孤单单,只有被子陪我,我可怜死了。”她憋着嗓子哭可怜,上手半点不客气,抬爪子就要扒他衣襟。林寂松松把住她手腕,再吻一吻肉乎乎掌心,压低声音哄她。 “……过几日再做吧。今夜好好睡一觉,明日还要回门。” “我不睡。”阿花在被子里蹬腿,“就不睡。” 不知谁惯出来的娇纵脾气,给她一分颜色,就能遍地开染坊。林寂无奈之余,觉得她实在可爱,忍不住把她圈得更紧,低头去含那双软嫩的唇。 阿花攻势凶猛,舌尖撬开紧锁牙关,灵巧地在他口中左滑右钻。色急是一着,解寒毒更是紧要一着。她体内炎火丹药性彻底化入经脉气血,于阴阳交合时转渡给他。这法子不伤身体,且有十足野趣,一次不成再来一次,直至见效为止。 不必软磨硬泡,林寂下身早硬得发烫。他唯恐今夜使力抽挞,明早阿花撅嘴巴,埋怨腰酸背痛走不动路。无奈之下,就着穴中湿润,慢进缓出来回抽送。 须知快有快的乐趣,慢亦有慢的玄机。寸寸穴肉腔壁,教他深深长长碾弄,泌出许多黏稠蜜汁。满怀艳玉温香,堆琼雪乳染一层薄绯,只待撷芳咀华。 他咬牙挺身,不飨足,不舍得。 情难自抑的另一面,是自寻烦恼。 21.急病 “热吗?”阿花忽然问他。 林寂刚紧紧抵着她出了一回精,这会子她窝在怀里,一双潮湿眼睛紧盯蒙眼白绫子布。似是怕他没听清,小声问了一遍,“你感觉热了吗?” 林寂依言运起内力自查,果然一缕热雾自尾椎腾起,徐徐爬升,隐入眉心。 “我把炎火丹药力转到你身上,虽然比喝血慢许多,不过有总比没有好……”阿花拢起散在肩头的发丝,“我想试试,把你的眼睛治好。” 林寂全然不似她想象中欣喜若狂,他反而担心炎火丹化在她体内,转渡药力会耗损妖体精元。他的担忧不无道理,不过狐族媚术讲求阴阳相和,法度自然,转渡药力乃顺势而为。阿花不厌其烦再叁解释,林寂方定下心来。 这一夜不太平。刚睡下没多久,丫鬟提灯拍门叫人,说叁公子发急病,求她过去瞧瞧。阿花耷拉着一对虎耳,困得不成人形,倚在他肩上昏昏然睡倒。 “乖乖醒醒。”林寂摸索着给她穿衣裙,温声唤她,“耳朵收一收,我先回客栈,有事用传音符唤我。” 阿花迷迷糊糊“嗯”了一声,笨手笨脚化去虎耳,趿着鞋过叁公子房中来。 郎中腿脚比她快些,这头阿花打着哈欠进门,那里太医已经写出方子。阿花在床边一屁股坐下,仔细打量。她这位夫君瞧着确乎不大好,呼吸粗重,额头滚烫,手心冰凉刺骨。 “吃过药了吗?”她转身问一旁的小丫鬟。 叁公子前半夜额头火热,身上作烧,喘得起不来床。她撞见的那位,已是延请的第叁位郎中,头几个开药全不济事。饶是如此,他还坚持要捱到天亮,一味不肯叫下人喊她起来。后来人病得神思昏沉,问话不应声。底下唯恐出差错,不得不连夜过这边院子,将叁公子病况告知于她。 “熬药的先去熬药。”阿花想了想,吩咐道,“这屋里不留人,一会儿你们且都散了。药熬好送到门口,我来看顾他。” 下人们面面相觑。新夫人好阵仗,一个伺候的都不留。 “都回去睡觉吧。”阿花不为所动,“忙了大半夜,着实辛苦。明日后厨给你们添肉菜,凡是今夜伺候叁公子的,都到管家那里画名儿,一人再领一串钱。” 众人听说加餐加月钱,一个个喜不自胜。纷纷谢过阿花,躬身静步退出去。 无人处好干活。阿花深深呼吸,掌中涌现一团赤红妖力。叁公子是肉体凡躯,禁不起太大力道。她将妖力小心拢做一条红线,自寸关流入,缓推至丹田。 虎威镇八方,驱鬼魅病邪。赤色妖力入体,叁公子呼吸逐渐均匀平和。阿花悬在喉咙的心掉回肚中,把熬好的汤药端在他唇边。 “张嘴,喝药。” 叁公子没力气抬头,张不开口。用勺子喂他,却塞不进嘴里。阿花只好把他拖坐起来,扳开下巴,一勺一勺地灌。幸好他尚且知道吞咽,灌药并非难事。只是药草经滚水熬煮,不免折损一半药力。虽是对症方子,起效总是不快。 横竖一条人命,不救白不救。阿花懒得计较,化出匕首向自己腕上割去。 晏叁公子睁开眼睛的时候,窗纸朦胧透出清光,不是灯烛摇曳,而是晨辉熹微。屋里屋外寂静一片,他想开口叫人,冷不丁发觉床边拱着个乱糟糟的小脑袋:两弯新月眉,一双水杏眼。唇边挂着孩子气的笑,得意洋洋地喊他晏老叁—— 是他失而复得的夫人。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,生怕惊醒一场剔透易碎的梦。那双不大温柔的小手,腥气浓重的汤药都是真的,并非病中思虑过度,孳生臆想。 阿花昨夜连放好几碗血喂他,身心俱疲睡得死沉,连被人抱上床都不知道。翻身就躺成个大字,被褥横七扭八拧了自己一身。两条腿缠在一处蹬不出来,气得在梦里直哼哼。 天色蒙蒙亮,叁公子拣床榻一隅清净地,勉强歇下。他这位淘气夫人专好追鸡斗鹅,整日胡作非为,无恶不作。睡觉更不安分,满床骨碌碌滚来滚去,后来居然一下子滚到他身边,半张粉脸贴在他肩头。温暖柔软,像对人毫无防备的小猫。 可惜今日要回门,丫鬟婆子等着伺候洗漱。纵使舍不得,也不能任由她一直昏睡。晏叁公子让出卧房给她梳妆,自己匆匆躲到厢房里去。他素昔旧疾发作,晨起不免痰中带血。她年纪轻轻孩子心性,如何能见这般景象。 下人仍旧捶背揉胸,他高高低低喘息半日,却什么都咳不出来。 “罢了。”他皱眉低声道,“不可误了时辰。” 门外丫鬟来报,说夫人穿戴已毕,自己上了马车。他换过衣裳,撩开轿帘一瞧,她倚在窗边睡着了。 倚着车壁,行车颠簸不舒服。他咬唇犹豫一会儿,鼓起勇气揽过她平躺,头枕在腿上,对车外低声吩咐:“车赶慢些,越慢越好。挑平稳大路走,绕路无妨。” 叁公子体弱畏寒,火盆拢得旺。阿花额头后背热出几层薄汗,口齿不清地喊喝水。他忙不迭端来参茶喂她。老虎生性喜冷怕热,阿花半梦半醒间被热水烫了嘴,当即觉也不睡腿也不枕,骂骂咧咧闹脾气。 她每逢睡不醒吃不饱,火气尤其大,嘴毒如兰濯且须让她七分。晏叁公子好说歹说哄了半路,她撅着嘴巴不理人,记仇记到地老天荒。 叁公子没法子,只好吹温了茶递到她手上。阿花口干舌燥几口灌下肚,把空杯掖回他手里。 “还喝吗?”叁公子试探着问。 “喝!”阿花气鼓鼓地说。 22.求医 生气归生气,来谢府还得打探消息。马车一停,阿花揉揉眼睛就要往下跳,被叁公子一手拉住。 “我先下去。”他解释道,“这车上没备踏凳,我下去好搀你一把。” 阿花对此嗤之以鼻,一巴掌挥开轿帘往下跳。她心里尚存怒气,虎威不知收敛,铺天盖地而出,惊起拉车骈马。幸好马夫死攥缰绳,阿花性命无虞,只是额头正撞上车辕,肿出个大包。 叁公子一霎时血都凉了,生怕她卷进车轮底下。等到他连滚带爬爬出马车,看见阿花捂着额头对他怒目而视,才略松一口气。 一惊一喜两下里夹攻,他久病体弱根本吃不住,胸口隐隐作痛,先前窒闷之感更甚。他顾念夫人娘家的糊涂账,强打精神装作无事。 阿花与他所想之事相同,顾不上看伤,拉着他匆匆迈进谢家府门。“我不是故意的,别生我的气。”叁公子轻声说,“头疼不疼,还有没有旁的不舒服?我去请大夫看看。” “不用,直接去找爹娘。”阿花咬牙切齿,顶着个大包,风风火火拔腿就走,“你等着,先让我问她几句话。” 谢盈的娘不是亲娘,是她爹续弦后娶的,生得高颧骨叁角眼,一见就知不是个省油的灯。阿花质问她说媒之事,她笑道:“盈姐儿性情和顺,最会照顾人的。叁公子身体弱,正缺人看顾,岂不是好?” 阿花捂着额头伤处,替谢盈据理力争:“可你们明明告诉我,嫁的是大公子!若不是我偷听喜娘说悄悄话,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!” 谢夫人没半分愧疚心肠,拧着手帕子悠悠地道:“不拿大公子哄你,你怎么肯上轿?休要跑来我这大吵大闹兴师问罪,若非你爹做主,我也不能够如此!” 阿花气冲斗牛,一甩门跑了出去。 叁公子等在门口,见她面色凝重,已猜到七八分。“走吧。”阿花拽着他大步流星,“我要想想。” 他们一干人先入为主,以为晏家有错在先,假托大公子名号给小儿子冲喜。不想家贼难防,原是亲爹后娘合伙把她往火坑里推。难怪谢盈不回娘家,亦不进晏府,执意为大公子守情。阿花不愿劝她同叁公子将就度日——换做阿花自己,她同样不肯将就。 阿花默默无言,因着萍水相逢女子的命运,心乱如麻。晏叁公子却缩在角落捶胸口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你怎么啦?”阿花叹口气,万事丢开,专心查看他境况。那缕妖力她不曾收回,尚在他丹田周转流动。凡人得虎妖法力在身,理应渐渐康复,身强筋壮。为何他反其道而行之,越病越重。 “没事……”他勉强挤出几个字,“一会儿就好……” 阿花倒杯参茶,背身扎出指尖血,偷偷挤在水中端给他喝:“喝吧,冒热气儿的!烫豁嗓子可别怪我。” 叁公子肺有毛病,脑子大约连带着不对劲。杯子都端不稳,还对她笑。这是正常凡人的举动吗?阿花忧心忡忡抱膝蹲坐在他脚前,费血费力救下一条命,白白咳死,岂不可惜。 “你好了吗?”她小心觑他,“要不再喝点水?” 叁公子按着胸口缓了缓气息,抬手要拉她起身:“过来坐……别窝着。” “不行。”阿花一口回绝,“我怕你死了,得盯着你。” 他心里悲喜交织,勉强喘息着道:“别,别怕,已经好了,不会死。” 阿花满面狐疑,歪着脑袋反驳他:“我不懂医,又不是傻,你的病根本没好。回府再找郎中看看,天天晚上睡不好怎么能行。我半宿没睡,都要困得发疯。” “我没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他不无担忧地望向她的额头,“叫郎中先给你看伤。女孩子家爱惜容貌,万一留疤破相岂不麻烦。日后即便赌气,也不许不顾自己,到处磕磕碰碰。” 不说还好,他一说,阿花方记起那杯作祸的茶,不禁呲牙咧嘴:“你那嗓子是铁打的,顿顿吃饭吞红烙铁啊?” “是我的错,以后不会了。”他慢慢地说。 鉴于叁公子病情,阿花决定睡在他房里日夜看护,防止他突然死掉。“将被褥搬过来吧。”叁公子并不乐见阿花霸占软榻,“床比较舒服。” “不行。”阿花说,“我睡觉踢被子蹬人,很恐怖的。” “无妨。”叁公子攥紧手帕,又咳了几声,低低地道,“我夜里浅眠,有时不大睡得着,可以帮你盖被子。” “我可以不睡觉,真的。”阿花撑开酸胀的眼皮。 她最终没能拗过他,抱着枕头跳上床。晏叁公子的床榻暖和柔软,被褥染就丝丝浅淡草木香,身在其中如归乡野故地。她最爱趴在太阳底下,听风在草叶间来回穿行。 叁公子忽然唤她,问道:“如果你不曾嫁给我,如今想要做什么?” 阿花很是惊奇:“问这干嘛?” 他好脾气地笑一笑:“夜里睡不着,聊天解闷。” 他诚心相问,阿花实话实说:“我有一个朋友,他眼睛看不见,日子过得很艰难。如果没有嫁给你的话,我想四处游历,帮他找到治好眼睛的药。” 叁公子问:“很重要的朋友?” 阿花点头:“很重要。” 比我还要重要吗?他错开目光,暗自嘲笑自己无法言说的心事。他近来格外在意一些东西,莫可名状。譬如她成天上窜下跳,发脾气骂人,全不似正经人家教养的闺阁女儿。他起初十分疑惑,直至目睹她家中境况,才悟出其中缘由。 晏家世代簪缨,家训严苛。他少年时以为自己效仿历代先祖,娶妻娶贤。不曾想到头来相伴终身的,竟然是位彪悍豪爽的姑娘。 晏家人鬼精鬼灵,二哥只见她一面,私下便对他说,别看弟妹四处招灾惹祸,却是个好姑娘,莫要辜负人家。 他微笑颔首,没有反驳。 她很漂亮,翻墙爬树打青梅的时候更漂亮。像晨风中身披露水的小小野花,张牙舞爪,肆意招展。与她相比,生在帷幔炕屏上的花儿皆是丝线绣成的死物,一针一线行将就木,永不会如她一般盛放。高兴就拍巴掌大笑,生气就皱鼻子骂人,就连走路不小心被砖缝绊了,也得停下来跺它一脚。 “它欺负我。”她一脸无辜地说,“我照样欺负回去,下回它就不敢了。” 这话叫旁人听去,八成笑掉大牙:分明脚底行路不仔细,偏怪到砖缝身上。晏叁公子不大理解她的道理,只觉她对几块石头大打出手,十分可爱新奇。尔后他便命人连夜将府中石砖重新铺设,不得有凹凸不平、残缺翘边。 “那我,可以是你的,很重要的朋友吗?”晏叁公子盯着她的指甲,说话的声音很小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阿花老实巴交吐露心声,“你对我挺好,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冲我笑。虽然你笑起来挺好看,但没人说笑话你也呲着牙笑,显得有点儿傻。” 晏叁公子几乎压不住笑意了:“你觉得我傻?” 阿花坦诚以告:“算是吧。看在你生病的份上,我不计较。”她拍松枕头躺下,打个大大的哈欠,“我先睡一会儿,你不舒服要叫我啊。” “好,莫要压着额头的伤。” 晏叁公子仍是半倚在床边的姿势,阿花半眯眼睛看他,片刻后疑惑发问:“你怎么不躺下,干坐着不累吗?” 他摇头说:“不累。” “果然挺傻的。”阿花咕哝一句,埋在他身侧阴影中睡着了。 一夜像一眨眼就过去似的,她横七竖八占去大半张床,枕头飞到脚底。托叁公子的福,被子完好无损盖在身上。 她偏偏脑袋,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声。原来不是做梦,昨天分明就是他在咳嗽。阿花从床上翻起来,蹑手蹑脚循声找去。 扒开窄窄一道门缝,叁公子半倚在美人榻上,咳得前仰后合,叁四个下人轮流替他拍背抚胸。 “喂。”阿花把门缝扯大一些,伸进小脑袋同他说话,“你醒了怎么不叫我,早晨的药喝了吗?” 下人们替他回答:“早晨的药已热过两次,今早公子咳得厉害,喝了就吐,实在喂不下去。” 阿花一听眉毛就皱起来。奇哉怪哉,虎血喂进去不少,一缕妖力还留给他温养身体。为何不见起色? 叁公子看不得她这副模样,强挣着用气声道:“我没事,去玩吧……不用管我。” 阿花拔腿跑出晏府大门,行至深山无人处,召来一条通体碧绿竹叶青。蟒蛇天生通医道,阿花将叁公子病况细细讲述一遍,竹叶青盘在树上嘶嘶地说:“妖力与虎血皆无作用,只怕这病非同小可。容我叫个同伴,一同亲眼见见病人,便都知晓了。” 竹叶青去了不多时辰,领回一条瓮口粗细大黑蟒。两个当即化作人形,随阿花下山进晏府。 叁公子半日不见她人,正要火急火燎地差人去寻。忽然见她带回一男一女,很是诧异。 “我请来了大夫。”阿花兴奋地说,“快让他们给你看看。” 竹叶青率先上前搭脉,先掀眼皮再看舌头。黑蟒不慌不忙解开布包,捻出一根寸把长银针,略比了一比,直插入胸膛。 叁公子面色一白,霜唇抖颤,嘶声咳嗽起来。黑蟒再拈第二根针时,那针如同钝了尖儿,刺不进去。 银针绝非凡物,针刺不下去,其意不言自明。竹叶青看在眼里,同黑蟒悄悄出来,轻声对阿花道:“眼下我有个方子医他。但生死命数,并非你我可以勘破。如今且看他命里的机缘。这药吃得上,病从此便好了。吃不上,也莫执着。” 阿花蔫巴巴地说:“我的妖力和血不起作用,正是因为如此吗?” 竹叶青点头,黑蟒拍拍阿花肩膀,宽慰她道:“人皆有命,天机运数岂可抗衡。实在舍不得,再等个十几年,有缘自会相见。” 阿花摇头道:“我明白,终究不忍心。” 竹叶青俏皮地眨眨眼睛:“这么说,你也喜欢他?” 阿花吃了一惊。竹叶青扭着细腰,对揣着两手:“那个凡人喜欢你,你不喜欢他么?” 阿花戳戳自己的脸:“说来话长,他喜欢的是这张脸的主人。我易容成她的模样,是为了帮这张脸的主人一个忙。” 竹叶青闻言,满脸恨铁不成钢:“他喜欢你,可不是因为你顶着谁的脸皮。长相相似的何其多,难道见一个爱一个?我可看得真真的,他俩眼珠子全粘在你身上:你走哪他看哪,你笑他也跟着笑。方才你坐在门槛上看天啃枣子,他撑着上身,足足望了你好半天。” 阿花听了,攥着手指头发怔,半晌不言语。 “罢了,这个送你。”黑蟒递给阿花一只木头匣子,装着二十粒金色丸药,“这药虽治不了他的病,但能让他病发时好过一些。”竹叶青写了药方,依样交到她手里,额外赠她一只蓝花小瓶。“我自配的伤药,额头擦了就能消肿。”阿花连忙道谢。 竹叶青和黑蟒携手告辞而去,阿花独自站在澧州城外,吹了好久的河风。 23.暧昧 叁公子在河边寻到她,阿花把小树枝排排插在河岸上,希望它们长成参天大树。她心乱如麻,爱干些莫名其妙荒唐事。 “天黑了。”叁公子解下身上貂裘,把她密密实实裹好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 阿花大摇其头:“我不回去。”想了想,剥下貂裘塞还给他,态度坚决补一句,“我不喜欢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叁公子声音一如既往柔和,丝毫不起波澜,“太阳落山了,我们明天再来玩,好吗?” “你回去吧。”阿花蹲在泥地里用石头挖坑,“你不要跟我说话。我不喜欢你,不想看见你。明天咱们就合离,大路朝天各走一边。” 她背对他,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。 沾满泥土的衣袖,被他轻轻拉住。阿花用力将袖子夺回来,他便不再动作。 “你是不是哭过?”他柔声问。 “谁说的我没哭!”阿花大声喊嚷,“我哭小树枝都不会哭你!” “也好。”他的声音再软几分,“咱们不回去,就在这里玩一夜。河风冷,你且把厚衣服披好。我还带来茶水糖果点心,你爱吃的果子也有。” 阿花自然不穿。她嫌衣服太厚,烤得满身是汗,嘟嘟囔囔抱怨谁要跟你在一块玩,不一会儿低着头,边挖土边问:“有桑葚吗,我要吃桑葚。” 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没有惹怒他,叁公子继续软声软语打商量:“桑树夏日结果,现在只有去岁的干货。你要吃,我给你拿来。” “不吃了!”阿花嘴巴撅得老高,把手里的石头狠狠抛进河水,赌气似的说,“没有就不吃了,谁稀罕。” 她惶恐不安,束手无策,干脆倒头躺在泥地里,全然不管假扮谢盈的禁忌。她无比思念脚下微凉湿润的泥土,耳边潺潺流过的水声。 阿花把脸埋进泥巴,随即身体一轻,被叁公子凌空抱起。阿花倔强地把脸转到另一边。 叁公子抱她径直上马车,取了帕子蘸温水给她擦洗。起初是泥,后来是水,脸上的水迹像永远擦不干一样,越抹越多。 “是我不好,今早吓着你了。”他丢下帕子,将她紧紧揽进怀里,“我没事,这个病只是看起来可怕,吃几帖药就好了。你不要哭,不必担心我。别人能做的,我都能做到,你想吃什么我去买,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,不高兴打我骂我都行。千万不要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出城,被歹人抓走可怎么办。” “我,不会,被歹人抓走的。”阿花鼻子一抽一抽,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流,“你能不能别死,我真的不喜欢你。而且,而且你也不可能喜欢我,咱们合离不好吗。” “不好,为什么我不可能喜欢你。”叁公子轻拍她的背,悄声问道,“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不好听的话?” 阿花拼命摇头,表示二者都不是。 “我不强求你喜欢我。”叁公子说至动情处,忍不住剧烈咳嗽,他仍然不肯放手,“咳咳,咳咳,我只想,你在身边……” 那便多留一阵吧,反正不会太久。阿花嗅到鼻端清晰的血腥气,暗想,做事须有始有终。 “我小时候习过武,骑马射箭不输大哥,想长大之后随父兄出征,保卫家国。不成想越大越不争气,少时功夫竟都荒废了。”叁公子在小碟里夹了几筷雪白鱼肉,仔细择净刺,推到她面前,“尝尝这个,是否合你口味。” 阿花却对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饭菜发呆。她本是妖体,吸纳天地灵气为生,草木蔬果勉强嚼一嚼。凡人饭食五谷煮得稀烂,菜蔬炒得浑腻,牛羊鱼虾更是一口都咽不下,强吃下肚不多时就呕出来。从前和叁公子刻意疏远,尚且容易隐瞒。现在同桌共食,果真比登天还难。阿花不想糟蹋饭菜,顺势给自己安上个嘴刁的恶名。 “我不吃饭。”她攥着筷子愁眉苦脸,“你能吃你就都吃吧,我吃不下。” “为何不吃。”叁公子问,“不合口味,再叫人去做。” 她蔫巴巴解释:“我不光挑嘴,吃了还吐,干脆不吃了。” 阿花说的是实打实的老实话,不曾想落到他人耳中,居然变作别种意味。侍立的丫鬟仆妇们险些敲锣打鼓庆祝,被叁公子及时喝止。他们夫妻至今未曾圆房,此事传扬出去,她日后在晏家恐怕难以立威。 “夫人照顾我十分辛苦,偶尔脾胃不和,不得妄加揣测。”他平和地说。 阿花这才发觉那话语意暧昧,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。“我跟着你喝粥。”她权衡再叁,不能拂却他一番好意,“白米粥我好歹能咽两口。” 不成想后厨刻意讨好,往她的粥里偷偷放笋片鸡汤火腿丁。阿花一早嗅出气味,不好不喝,撂下碗吐得天翻地覆。 四周围了一圈丫鬟伺候拍背漱口。叁公子插不进手,在她房中默默坐着,寸步不离。大夫离开后,他轻手轻脚挪到床边,小心翼翼牵住她的腕子。“你回去睡吧。”阿花抱着枕头轻声说,“我吐出来就好了。” 但叁公子的手没有放。 “大夫说你身体健壮,没有大碍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他抽出帕子擦拭她汗湿的额头,“我在这里不走,夜里有事就叫我。” 阿花丝毫不领他的情:“痨症叁分治七分养,你守着我,熬坏身体怎么办?”她费尽心力救治的凡人,绝不能允许他自取灭亡。 她皱着眉头下逐客令:“你快点回去休息。” 一个执意不走,一个绝对不让。最后折衷结果:她让出一半床榻,给他睡。 “你睡里面。”他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,气喘吁吁地道,“我起夜,怕吵醒你。” “无所谓,我睡得死。吵醒我算你有本事。”阿花豪言壮语安慰他。上次与他同榻而眠,困得人事不知。这会子见随侍小厮取个大靠枕,与他垫在背后,阿花不由得纳闷道:“你睡觉怎么不躺下睡,光坐着干嘛?” “靠着舒服些。”他温言解释道,俯身给她拉好被子,“胃里还难受吗?” 阿花乖乖摇头,他如释重负叹气:“太好了。” 叁公子果然有本事,阿花睡下没多久,耳朵一竖,旋即睁开眼睛。 身侧是空的,床褥还有温度。 她过往自血雨腥风中拼死博杀,对不寻常声响格外敏感。没有林寂和兰濯在身边,连睡觉都立着一只耳朵。前几次放血救人心力交瘁,睡梦昏沉醒不过来,这次不能再错过。 阿花悄悄摸下床,蹑手蹑脚推门,咳嗽声更加清晰——叁公子瘦削的身体在夜风中摇摇欲坠。 阿花径直把他拖回房,瞪着眼睛训他:“晏老叁!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!怕冷怕得水都要喝烫的,居然大半夜出去吹风。你要一声不吭地吓死我?” 叁公子按着胸口,勉强绽开一个有气无力的苦笑:“没有,我还是……吵到你了……” 阿花动作一顿,摸出黑蟒送的药丸掖进他口中,抱着双臂许久憋出一句:“你为了不吵醒我,自己跑出去咳嗽?” 叁公子咳喘渐渐止住,脸色仍旧白得骇人。他不知是无力反驳,还是不想反驳,始终低头缄默。 “不许你乱跑。”阿花把他摁回被子里,气鼓鼓地警告他,“我盯着你。再乱跑我就,我就就敲断你的腿!” 叁公子笑起来很好看,眼睛弯弯,像天边的月牙儿。月牙儿是冷寒的一勾浅金,他却有清甜的火苗燃在眼眸深处,炽热又明朗。 阿花不相信,亦或不甘心相信。她是虎,天生傲气深入骨髓,宁折不弯。她宁愿他用这样的眼神,去看一朵花、一把刀、一只老虎,也不想他去看一副编造的身世、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和一张不是她的脸。 “你要想清楚。”阿花抿抿嘴,意有所指,“如果‘我’不喜欢你,你的心就白白落空了。” “怎会?”叁公子悄声道,“你父母无须你尽孝奉养。大哥二哥常年在外征战,日后晏府交由你打理,便是你的家,并非白白落空。” 阿花怔愣许久,指着自己的鼻子再问他:“我要是不长这样,你还喜欢我吗?” 叁公子冰凉的手牵住她温热手心,缓缓摩挲:“既如此说,我很好奇。” 阿花呲牙咧嘴比划:“青面獠牙大恶鬼,一顿吃一百个人头。” 叁公子苍白地笑了笑:“胃口甚好,你若是青面食人鬼,我再不必忧心你吃饭。” 阿花哭笑不得,拍打他手腕:“逗你玩儿呢!” 玩笑归玩笑,觉还是要睡。他给阿花塞好被角,一头长发拢齐,拖于枕畔。 “你不睡吗?” 阿花拥着被子拱来拱去,努力蹭到他身边。像无比信任人类的小动物,在寒风刺骨冬夜紧紧偎依,共同分享难得的温热。 晏叁公子清清嗓子,勉强定定神,抬手理顺她鬓角发丝:“你睡着之后,我就睡了。” “别乱跑哦。”阿花一头栽倒,不忘攥住他中衣袖口,昭显纪律严明。 她约莫累坏了,鼻息咻咻。冷不防一条胳膊横打过来,不偏不倚搭上他的腰,十足霸道行径。叁公子重新盖好被子,试着扯动被她攥在手心的衣袖,果不其然没有成功。 他默不作声垂眸望她,忽然笑了,继而微微摇头,像是犹豫不决。直到阿花咕哝翻身,他才慢慢俯下身去。像雪天吃醉了酒,血液中涌动醇厚火热的愉悦。 不,还不是时候,他想。 于是他停住了,没有献出那个吻。 24.迎春 一个月后,谢盈如愿以偿远走他乡,在无人知晓名姓的城镇,开了一家香料铺子。她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用力抱住阿花,泪如雨下。 “这两只看家大狗你牵走,多给他们喂肉吃,他们就会听你的话。”阿花拥抱谢盈瘦小的肩膀,“日后不会再有人骗你出嫁。天大地大,随处自由过活。” 谢盈噙着泪拼命点头。 送走谢盈,大公子与二公子不日也要北上出征。临行前夜,阿花包好几件絮得厚厚的新棉衣,骑上墙头扔到大公子房门前。 “就当是谢盈送你的。”她默默地想。 她假冒谢盈闯进晏府那天,身上只一件破破烂烂红嫁衣。如今要走了,身边却多出许多衣簪玩器。百年后,金银失窃、明珠蒙尘、锦缎蛀朽,她什么都留不下。 阿花跪坐在叁公子床边。他刚刚吐过血,面色青白,唇边还挂着几丝红痕。黑蟒留下的药丸虽能止咳平喘,却阻止不了他的身体一日一日火速衰败。竹叶青的药方只差一味合欢便能配齐,晏家倾尽全府之力满城搜找合欢花,竟凑不足半副之数。 阿花轻捏他枯瘦指尖,叁公子勉强睁了眼睛,见来人是她,枯白双唇泛起笑意。 “胸口还疼不疼?”她笑着问他,“我今天出府上城楼送大哥二哥出征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子,买了你最喜欢的松瓤栗子酥。你猜怎么着,居然一点也不好吃。他们大概换了点心师傅,甜得跟打死了卖糖的一样。” 风和日丽好天气,正适合告别。 叁公子半张着嘴,胸中呼哧呼哧急喘。他日夜咳嗽吐血高烧不退,已经不太说得出话,还是执着地抬手抚摩她的脸颊。 “我有句话,一直想问你。”阿花说,“你娶的不是我,会怎么样呢?”她指着自己的脸,“不是谢知府家的谢盈,不仅长相不同,性情更是差得天南地北。” 叁公子微微摇头,抚在她面颊上的手徐徐滑至后脑,将她向前带。一个轻而又轻的吻,静悄悄落在眉心。 像看不见踪迹的风。 阿花用力忍住眼泪:“倘若日后能再见面,你一定要认得我。我不长这个模样,也不叫这个名字,要是认错了,我再也不嫁给你。” 她停下来胡乱擦抹眼角:“给我一个你的东西,我得留着威胁你。” 叁公子挣扎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。放在掌心看时,却是一枚龟游莲叶,底下缀着颗龙眼大的红珠子。阿花牢牢握住玉佩,直到掌心冷硬轮廓被她慢慢捂热。 “睡一觉吧。”阿花握住他烧得滚烫的手,“睡一觉,醒来就好了。” 叁公子在她的安抚下慢慢阖上双目,阿花一直握着那只手,直到它从滚烫走向温热,最后一点一点冰冷。 林寂设下阴阳法坛,念九九八十一遍往生咒,为晏叁公子超度。 兰濯提一柄羊皮灯笼在后巷等她。阿花身心俱疲,满头香烛烟气,脚步愈发沉重。一只暖融融的手环过来,她双手掩面,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倒。 “活得太久,会痛苦吗?”阿花靠在他胸前,哑着嗓子问。 “会。”兰濯告诉她,“所以你要忘掉。” “太疼了。”阿花疲倦地闭上眼,“我救不了他。什么方法都试过,怎么会救不了他。” 她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,深深呼吸平复心绪,开口道:“萍水相逢过客尚且如此,你弟弟是你至亲骨肉,血海深仇焉能不报……我想变成最厉害的妖,帮你弟弟报仇。至少你的心,不会和我一样痛。” 兰濯搂紧她,嘴里照旧不咸不淡:“最厉害的妖,非妖王莫属。小老虎其志可嘉,小心修炼心急,走火入魔。” 阿花无声笑了笑:“那你教我。” 一阵风吹动发梢,她从兰濯怀里抬起头,接住一朵小小的六瓣黄花。 “春天来了。”她喃喃地说。 她不容许自己消沉太久。人死不能复生,唯有自身强大,救人才不至于手足无措。阿花将玉佩珍重藏进乾坤袋,夜以继日地修炼。她天资卓颖,小小年纪就在翻斗山称王称霸。又得兰濯指点,进步一日千里。 眼前既有现成捉妖师,不用白不用。兰濯提溜着阿花后脖颈,拎到林寂面前:“接他一百招,不准偷懒露破绽。打不完不准睡觉。”说罢扬长而去。 阿花站在原地,瞠目结舌:“打不完不准睡觉,练你还是练我啊?” 他们从前玩笑切磋过几手,真刀真枪地打还是头一回。“你尽全力,不许让着我!”阿花斜斜舞个刀花,向他喊道,“索性来个公平决胜负!” 林寂无奈笑道:“现在开始吗?” 阿花叫道:“好啊!”说罢提刀直逼面门而去,林寂抬剑鞘一抵,阿花的刀便再劈不下去。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,阿花佯攻颈侧,其实偷打下盘。林寂觉出异样,脚下几步连环,悉数躲过。阿花接连几掌抓空,并不懊恼,而是屏息沉气,认真思虑。她的功法大开大合,势大力沉。白狐因材施教顺其自然,由她走旧日刚猛路子,不曾向旁处纠过。林寂身法飘逸,想从他身上讨便宜,须得速度再快些。 阿花点地如风,势如破竹,一柄长刀舞得只见残影。劈上、刺下、穿左、击右,她出刀越来越快,妖焰炽盛如火,逼得林寂不得不拔剑应战。恰时一刀正中剑刃,火花飞溅。“不错。”林寂赞道,“就这样打。” 打过一百招,不分胜负。最后阿花险险割下他一截衣角,兰濯终于准许她去睡觉。说是睡觉,其实是通宵往她体内输送法力,充盈经脉,巩固精元。否则照她天天不要命修炼法,迟早元气大伤。 “麻麻痒痒的,像小蚂蚁在爬。”阿花趴在他怀里,懒洋洋玩他的头发,“我打得好吧?” 兰濯无情无绪:“一只老虎,连个瞎子都打不死,说出去笑掉大牙。好在你是个打架知道动脑子的,原也不必我多说。什么时候把他打得跪地求饶,什么时候再来问我。” 阿花想,林寂那种人大概不会跪地求饶,他只会收剑入鞘,笑眯眯地夸她有进益。她把他垂落下的发梢打个结,头深深埋进颈窝里闻嗅。 “别乱动。”白狐摁住她后颈,冷声警告,“留心妖力走岔,疼不死你。” “好香啊。”阿花全然不理,兀自嘟嘟囔囔,“你怎么这么好闻,赶紧让我亲一下。” 兰濯只得收起妖力,任凭阿花把他缠得更紧。 “你是不是吃醋?” “不是。” 阿花歪头打量他那双俊逸斜飞狐狸眼,十分肯定地说:“你就是。” “是就是吧。”兰濯不置可否。 “我给你亲亲,你别吃醋啦。”阿花无师自通抿他喉结,把兰濯舔得微微一哆嗦。活了千岁万年老狐狸,难为他戏演得真。心里早已情动,脸还板得像块木头疙瘩。 “亲亲?”他一字一顿,语调有些僵硬,“你就这么打发我?” “自然不能。”阿花在他两边脸上各响亮地亲了一下,“余下的,你自己来取。” 她许久未行房事,此时身下倒生涩起来。羞答答吐出一点蜜露,滴在他的手指尖。兰濯着手捻了一捻,心头云开雾散。 他从前游历四海八荒,最看不起男子成亲后,一副有妻万事足的模样。讨了媳妇,便是人生头号得意之事,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。况且他们口中内人娘子赛天仙,不过蒲柳之姿尔尔。仙、人、妖叁界女子众多,浑没一个他瞧得上眼。活该他心高气傲,栽在这只几百岁小老虎手里。 他一开始觉得她傻,傻乎乎的妖生死由命,活不长久。奈何她主动送上门,还偷吃他的灵参,不提点她几句都不行。 但是她不听劝,仍旧与捉妖师日日厮混。他狠不下心撂手不管,只好在陵山脚下蹲守。山上出半点动静,都要忧心是不是横生变故,该不该上山相救。 兰濯扪心自问,自己为何变得拖泥带水。后来他渐渐找到答案:小老虎这般性情容貌,当真难能可贵。她诚挚而热烈,自傲却纯善。她有千万面,千万面皆美。 “卡住了。”小老虎坐在他身上,神色难得有些羞赧,“没开玩笑,真卡住了。” 没出息的小东西。他暗笑一声,张手揉一把滑腻丰腴大腿根,肩膀立刻被敲了一记:“不许啃!上次我都不敢当着别人洗澡。” “是吗?”他漫不经心地道歉,“我给你洗就好了。”说着话,几根长指在她腿心旋旋揉捻,阿花顷刻软了腰身,穴口的水顺着指缝流下,淌得满掌香润。 后半截乘势送了进去。兰濯起身,把住她的腰侧慢慢挺动。“自己来取。”他细细密密吻她颈侧,“说得好听,不就是让我伺候你。” “不错,孺狐可教。”阿花学了几篇儒文酸诗,学以致用,借机调侃。兰濯不搭她的腔,反而向内顶撞得既快又急。阿花咬着嘴唇呜呜咽咽地承受,被他托着后脑捧到面前,有些凶狠地舔吮双唇,闯到口中去吸搅舌尖。 兰濯鬓角发丝垂在她的肩头,一触一触,绵绵地发着痒。 阿花难得地没有生气。一来兰濯疼爱她,并不一味骄纵。她胡天胡地耍小脾气没人买账,甚是无趣。二来近日她的确冷落了他。譬如凡人皇帝有叁千后宫佳丽,总得费心思遍施雨露。她的后宫佳丽们满打满算才两个半,没理由厚此薄彼。自家不占理,无可辩驳。 她不发脾气,显得格外温顺柔和。兰濯原本满腔醋意,险些将自己酿成一只酸汤狐狸,这会子莫名烟消云散。只想把她叼回狐狸洞,只有他们的所在。比平日抱得更紧,心跳相贴,呼吸相合,嵌进身体——上面衔着他的唇舌,下面堵着他的阳具,周身全是他的气味。 她被他弄得昏头胀脑,小声呻吟着喷了几回水,本能地舔舐他手指和鼻尖。兰濯顶着宫口出精,前端胀大成结。约莫顶得太深,阿花皱着眉哼哼唧唧要躲,他搂住她小声叮嘱:“乖一点,不能乱动。” “我不动。”阿花果然一动不动缩在他怀里,“你还吃醋吗?” 兰濯低头看她红热脸颊,心底被滚烫潮汐融作一泽平湖。“嗯。”他低低地,慢慢地说,“我还吃醋呢。” 于是小老虎抱住他的手臂,蹭了蹭毛蓬蓬的脑袋瓜,还使劲亲他的脸和嘴唇。 “现在呢,还醋吗?”她可怜兮兮地问。 “还醋。”他看着她金灿灿的眼睛,很认真地告诉她,“很酸很酸。” 天快亮了,阿花被他抱着射了好几次精水,累得脑袋酸胀,小腹撑得鼓鼓的,半眯眼睛打瞌睡。 “小老虎,还是小花猫?”兰濯难得起玩兴,一边吻她的睫毛,一边逗她,“还是叫你小毛球比较好。” “困。”她撇撇嘴巴,有点委屈了,“要睡觉。” 他便不再说话。她感觉兰濯一下一下地吻她头发和耳廓,随即一头倒入酣美梦乡。 第二天清晨,阿花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,耷拉着眼皮半睡不醒,衣衫歪歪斜斜就要出门。 “干什么去?”兰濯问她。 “练刀。”阿花哈欠连天,“打不够林寂一百招不准睡觉,你说的。” “以后跟我练。”白狐昨夜被滔天醋意冲刷殆尽的理智渐渐回笼,出尔反尔毫不羞愧,“跟他练有什么用?大瞎子教出个小笨蛋。” “我不是小笨蛋。”阿花据理力争,“我聪明着呢。” 白狐置若罔闻,拍拍身侧床铺:“过来睡,睡醒再练。” 25.捉头 秦知月收到纸鹤传讯,千里迢迢奔赴澧州城。一来就看见自家师弟身侧床榻上,睡着个眉目多情的男子,眉间一点冽艳红莲。 林寂早已起身,一指压在唇上,比个噤声手势。秦知月惊讶万分,以为师弟性情大变,业已抛弃虎妖移情别恋。不待出声相询,床上被窝动了几动,一只头发乱糟糟的小脑袋,忽地从那男子怀里钻出来。 “知月师姐!”阿花乐颠颠要掀被子下床,却被兰濯一把按住,就手理好凌乱衣裙鬓发,才肯放她往外爬。 “这位是……?”秦知月瞠目结舌。自家小师弟立在一旁,面色如常。 “说来话长。”阿花抓抓脑袋,“总之他是好人,他做的药还救过林寂的命。” 秦知月闻听,便对兰濯深深施礼,谢他一路照拂。兰濯素来不敬仙门中人,无非为着阿花勉强忍受。阿花见他无动于衷,强把他从床上拉扯起来,按着脑袋回礼。 “他脾气不大好,你别介意。”阿花抓抓头发,傻笑赔礼。 她急着向知月师姐打听小嫣的消息。这孩子托付给陵山派教养许多时日,如今已经会说话了,每日跟陵山子弟们读书,个子长高许多。听说知月师姐要下山,还特意给阿花做了礼物,拜托她带到。 那是一条五彩斑斓小石子串成的项链,阿花欢欢喜喜接过,立刻戴在脖子上。 她除了为阿花送来小嫣的礼物,还带来一个不大好的消息——陵山派代掌门惨遭妖魔虐杀。掌门之位空悬,陵山派群龙无首,特地来请林寂回山主持事务。 “妖魔?”阿花率先发问,“什么妖,什么魔?模样叫声知道吗?或是蹄痕爪印,鳞片落羽,总该有线索。” 知月师姐无奈道:“恰恰什么都没有,才叫人忧心。尸首我去看过,脑袋没了,脖子上一圈齿痕。肚皮豁开碗大血洞,五脏尽去,只剩一层皮。” 林寂听了,面色十分难看。 “我该当回山一趟。”他咬了咬牙,轻声道,“你留在此地等待,还是与我一同回去?那东西听着不好对付,我怕你万一……” “我跟你走!”阿花立刻回答,“如果是山中妖物精怪害人,自当由我打杀。” 林寂轻轻叹气:“也好。我们回山后,你须时刻跟紧我。我眼睛不便当,相距太远,恐怕看顾不好你。” “主帅无能,累死叁军。”兰濯大喇喇往阿花身旁一坐,开言嘲讽道,“你们陵山派传承有度,今天瘸子捉妖,后天傻子掌门,本不该我管。只不过我家小老虎好凑热闹,我少不得随她走一遭。省得你们稀里糊涂送命,殃及到她身上。” “别这样。”阿花悄悄拽他衣袖,“你都把我教得那么厉害了,陵山闹出人命,咱们能帮忙就帮一把。” 兰濯隽秀眉宇皱得愈发深,压低声音呵斥道:“教你本事,是叫你没头没脑冲去赌命的?” 阿花一想确实有理,无可辩驳,遂松了手乖乖坐好。兰濯拣只红橘,利落地剥皮:“你们代掌门多大年纪,修为几何?” 代掌门的人选,乃昔日林寂身染寒毒后,为陵山派来日着想,亲自从师弟师妹中挑出的优秀小辈。 “今年十九岁了,修为从前不在我之下。”林寂说,“近来我不在陵山,不晓得近况。” 白狐往口中丢一瓣橘子咂咂滋味,再给阿花嘴里喂了几口,气定神闲地拍拍手掌。 “何为妖,何为魔?你们老祖生得晚,没甚见识,不曾教授你们,还得我补上这一课。”他面无表情地道,“妖乃生灵开智修行而化,魔自众生本心而生,乃天地至邪至恶集合。二者天差地别,不可相提并论。至于食人头颅五脏,那是飞头獠子的做派。” 兰濯话音刚落,阿花填了满嘴橘子,含含糊糊地问:“飞头摇子是神抹,老袋会飞?” “瞧瞧,你们瞧瞧。”白狐板着脸,训斥两位仙门弟子,“我们老虎虽然年纪小,可比你们陵山派几百个脑袋迭起来都聪明。一个个脑子里灌迷魂汤,不如摘下来倒巴倒巴凑一桶,兴许还能卖点钱,修修你们掉了皮的破山门。” “好像……也没那么破吧?”阿花讪笑。 兰濯看她一眼,阿花扑上兰濯肩头,热呼呼地搂住他的脖子,细声耳语:“知月师姐她以前帮过我们很多忙,你说话客气一些,我怕她听见你的话,心里难过。” 林寂跟着叹口气,道:“师姐莫要介怀。他说话一向如此,心地却不坏。” 秦知月并非心性狭隘,好在口头上争长短之人。白狐阴阳怪气,她只一笑而过:“多谢公子赐教。飞头獠多盛行于岭南地界,我等仅有所耳闻。陵山远离岭南,附近如何有飞头獠?” 阿花有个好主意:“把头捉住,问一问就好啦!” 降妖捉鬼并非易事,更不提满山逮一颗四处飞的脑袋。阿花抱着一只金光锃亮铜盆,忽地一打激灵,睁开双眼。 “做梦了?”耳侧是林寂温和的声音。 “嗯。”她打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揉眼睛,“脑袋找着没?” “还没有。” “它刚吃过人,兴许今天不饿,就不来了。”阿花挪了挪屁股,在他怀里拱成一个舒服的姿势,“这地儿怎么没别人呀?” 林寂轻声道:“兰濯带一队弟子,在山背后蹲守,咱们守卫山前。” “原来如此,先前天还是亮的……”阿花打个大大的哈欠,“一生病就睡个没完,太阳早落山了。” 阿花先前自己心急,修炼过度至于妖力反噬。好在发现及时,情况并不危急,阿花被迫缩在床上老老实实扮了几天软脚虾。兰濯没日没夜给她灌药输法力,还不忘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敲打林寂。 一行人动身回陵山时,阿花已然恢复如初,只是先前吃的灵药药效强劲,难免有些嗜睡,以致于错过一场闹剧。 她靠在秦知月肩头睡了一路,到陵山还不曾醒。阿花本为虎身,生得高挑丰健,秦知月抱她格外吃力。 于是乎,兰濯和林寂为着谁来抱她上山一事再起争执,声势浩大之极,据说大殿都塌去七八间。幸好陵山派至宝法器众多,百十来号捉妖师齐齐布阵,几位长老轮番赶来好言相劝,才没叫那五尾狐狸一怒之下捣毁山门。 夜幕四合,天星璀璨,阿花困意一扫而空。 “星星,有星星!好漂亮!”她傻里傻气地扳过他的脸,比对再叁,“唉,没你漂亮。” 林寂听了一笑,低头去吻她手指。 “好无聊啊,聊聊天吧。”阿花扽扽他的袖子,“代掌门死了,你们将来怎么办。你会做新一任掌门吗?” “会。” “掌门是干什么的?”阿花又问。 林寂想了想,如实回答她:“你从前在翻斗山上做什么,掌门也一样做什么。” “掌门是个辛苦活。”阿花十分欣慰,“不过,同你很相配。不论人或是妖,越是本事厉害,越要去扛起最沉重的责任。我可不是一般的老虎,你也不是寻常捉妖师。我堂堂山君名号,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。所以我相信你,你以后会是陵山派最好的掌门。” 林寂揉揉她的肉掌心,轻声说:“祖师于我,有抚育教化之恩。我自幼与师兄弟们一同长大,又得恩师亲传衣钵,总要为陵山派做些事。” “抚育教化……你不是老头儿祖师生的?”阿花惊诧,“我以为画上的大白胡子是你爹。” 林寂听到“老头儿祖师”几个字,忍不住笑出声来,依言答道:“我无父无母,是他捡回养大的。” “老头儿祖师眼光不错。”阿花由衷评价,“我怎么捡不来像你一样好看的……啊不对,你明明就是我在翻斗山上捡来的呀!” 二人因着这番奇妙巧合相对而叹,阿花拿着他的手往颈子上摸:“喏,你摸摸,这是小嫣送给我的。在我心里,它比什么金银珠玉都漂亮。凡人是怎么说的,锄强扶弱,除暴安良?总之我出手相助,帮他们解除烦恼脱离困苦,就是我最开心的事情。” 纤瘦指节拂过脖颈,慢慢滑至耳侧,那只手总不大安分。阿花被他抚弄得耳根发痒,咯咯直笑,脸颊直蹭他手背。 “好姑娘。” 林寂声音低不可闻,拇指擦过她欢笑的嘴唇。心底暗暗描摹出一双月牙眼,一张柔嫩唇,何等明媚俏丽的生动轮廓。他企图卑劣地仰望,又想自私地匿藏。 “老摸我脸干嘛?”阿花见他因同门身死恹恹不乐,存心拿话调笑他,“又被我绝世的容颜迷倒了?每天为我倾倒的男人男妖千千万,你勉勉强强排个第一,不准骄傲自满。” 可惜陵山派新任掌门色令智昏,他没忍住凑近前,轻轻啄吻她的唇角。 “我,的确不敢。”他嗓音发沙,是极力克制的喑哑,“可是我现在……能骄傲一会儿吗?” “可以。”阿花豪气地一口答应,亲亲他的脸颊,“就一小会儿。” 26.太阳 qixingzhi.com 他们顾忌捉飞头獠子,不敢松懈。林寂拍着她哄了一会儿,好容易熬过一阵难言冲动,阿花倒头又睡着了。 直到被轻唤着醒来。 睁眼一看,云海奔涌,朝霞满天。天际铺陈无边金缎,一轮红日当中升起。她惊呼着张开双臂,虔诚地沐浴在漫山遍野的霞光之中。 “太阳出来了,很美。”她拉拉林寂的衣角,“感觉得到吗?暖暖热热的。它的样子,我说给你听。” 林寂微微笑着,点了点头。 “其实啊,太阳呢,不是自己出来的。”阿花说,“每到黑夜快结束,小鸟最先醒来。他们负责叫醒太阳,就像你叫醒我一样。有的小鸟叫声很动听,它们高声唱着好听的歌儿。太阳在快乐的歌声中醒来,比平时升起得更快;有的小鸟叫声不太好听,也不太会唱好听的歌儿。太阳听见不好听的歌声,就磨磨蹭蹭不想升起。你有没有发现,有时黑夜很短,而有的时候,黑夜又变得很长。” “今天,太阳一定听到了好听的歌声。”林寂轻声附和。 “鸟儿唤醒太阳,群山就苏醒了。”阿花的声音出奇温柔,“大树打哈欠,小草伸懒腰。花羽毛公鸡后知后觉地大叫,仿佛日出也有它一份功劳。夜雾凝结成露珠,摇动树叶,天上就下起清凉的小雨。” 她悄无声息地隔空晃了晃身后的大树。头顶果真洒下几滴清澈露珠,林寂唇边笑意尚未褪去,就被一抹微凉柔软碰了一下,轻轻浅浅。 “就算看不见,也没什么,你不要担心。”她的气息热热吹在耳际,“天地有灵,生灭不息,永远陪在你身边。就像太阳——” 她握住他的手,贴在胸前:“不会变冷。” 林寂不说话,只是用力吻她。她才发现原来林寂力气那么大,上半身被他牢牢拥在胸前,想动一动都难。唇瓣吮得发麻,口津衔不住,沿唇角痒痒地淌。她可怜巴巴地哼哼唧唧,被林寂喘息着吻进口里,压在身下。看书请到首发站:y e seshuw u3.co m 阿花不觉得危险。林寂对她一贯娇养溺爱,忽然强硬起来,有如蔷薇多刺,反而新奇喜欢。 林寂不解她的衣裳,却空出一只手探到裙里,来回摩挲一双滑嫩雪乳。隐在华贵绸布下的乳尖忽得充血挺立,小小一粒触及掌心,像羞怯的小鸟喙。 然而阿花比他心思更急。先前被他抱在怀里勾着小舌头,腿心就湿透了。她不大明白林寂在她身上磨磨蹭蹭做什么,奶尖尖他自己不是也有吗?非要像小崽吸奶一样,又舔又吮。 其中定然有妙趣。她照葫芦画瓢,试着嘬了嘬他的。果不其然没有奶水,还把他吸得大口喘气,连脖子都胀红了。 “不好玩。”她嘟嘟囔囔抱怨,在他胸膛上留下一点湿湿的水渍。 林寂似乎叫她逗得笑了,她没听太真切,就被隔着小衣顶了一记。 “你不脱裤子吗?”阿花清脆地问他,“不脱裤子怎么进来呀?” 林寂原本没想到这个地步。此时光天化日,山上多有晨起早课的弟子行走,他无甚忌讳,阿花万不能光裸身子被人看去。方才汹涌心绪平复大半,林寂只得抱她回房。 阿花动情未半而中道崩殂,十分难受,撅着嘴巴蹬腿发脾气。 林寂一口一个乖乖一口一个宝贝哄了一路,阿花毫不领情,气哼哼地拍他手背。好容易回了房好解衣裳,她非但霸占床榻不准他上来,还严严实实捂住嘴不给亲。 林寂四两拨千斤,松衣宽带以明志。衣带子一头递过去,阿花就手打了个死结。 林寂捋着不大不小的布疙瘩,没撑住笑了出来。阿花褪下湿透小衣,一言不发摔在他怀里。 好在这回终于肯让他抱。林寂不厌其烦亲她颊边软肉和撅起的嘴巴,又掏出硬烫阳根给她摸。阿花手里握着他的东西,看那胀大前端克制不住地淌出透明水液,泄愤似的用指肚轻碾一圈,不忘控诉:“你以前没这么坏的。” 林寂哪里料到她突然行动,瞬间被翻涌情欲激得语不成句:“乖,嗯……我,我坏……” 果然是坏。阿花命令他脱衣服,刚上身的新裙子被他大手一挥撕个干净。还没来得及生气,他就掐着她的腰,干净利落地一捅到底。 一瞬间没回过气来。 太深,也太用力。双腕被他单手扣在头顶,想挣扎都起不得身,只得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。从前这姿态对着旁人,她必死无疑——别人是别人,林寂是林寂,岂可同日而语。 一番挣扎,他脸上白绫布滑脱歪斜,松松垮垮要坠不坠。阿花挤出一只手,将碍眼破布拽到一边。他生了一双无情无绪也动人的眼睛,不过略有黯淡,像不透光的琉璃珠。 天地多美啊,她想。春花秋月、夏虫冬雪,看不到该多可惜。 阿花衔住他的唇。床笫之间转嫁的炎火丹药力只在纤毫微末,如以烛焰融冰,见效不快。不过佐以虎血,到底尚有进展。寒毒已然许久不曾发作,除却手脚微冷,几与常人无异。 春风雨露,百转千回,她的心思没人知晓。老虎姑娘满足地喟叹一声,抱住他汗湿的脖颈。 林寂格外贪婪,连连顶动,将将入宫口时发觉她收紧胳膊,似乎是要讨抱抱。连忙如珍似宝地将她揽进怀里,腿间还契在一处。穴口红艳艳的,被粗硕男根撑得边缘发白。交合处滴滴答答地滴蜜珠,身下洇出一大块水痕。 “……是疼了吗?”他自觉使过分了气力,生怕她难受,咬牙强缓下了动作问她。阿花生性十二分黏人,高兴要抱着亲亲,生气要搂着顺毛,不舒服就不爱说话,恹恹地窝在他臂弯里睡觉——尔后多半会被兰濯裹着被子抱走喂药,一去不回罢了。 “不疼。”阿花趴在他耳边,小声说,“我喜欢你,就抱抱。” 那一刻他几乎流下眼泪,胸口灌满滚烫蜜浆,隐隐发酸发胀。 看不见,也没什么关系。他的太阳早已降临,每天傻乎乎地大笑,温热身子往他怀里钻,将灰暗空洞的世界挤得满满当当。 然后甜甜地对他说,喜欢你。 27.煮头 兰濯正午时分才回房,满面倦色,眼底下挂着两只青黑眼圈。 阿花清晨从林寂被窝里艰难爬出,赶去看过小嫣,陪她玩了半日泥巴捏小人,这会子正匆匆忙忙地换下泥污衣服。她抬头瞥见他这副模样,忍俊不禁:“做什么去了,现在才回来。” 兰濯仰头灌下几大口隔夜冷茶:“臭小子们大半夜要学法术。飞头獠子没抓到,教课教得魂都要没了,几万年都没这么累过——” 阿花装模作样看了几眼,安慰道:“好了好了,魂还在呢。小弟子求知若渴,你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博学狐狸,不妨教教他们,一辈子受用。” 兰濯脸色一寒:“待他们学成,再去杀你?” “怎么可能。”阿花努力解释,“小崽子就像小树苗,见什么就长成什么。你教他们分辨善恶,他们便知妖的天性有好有坏,不可见之即杀。这些道理就像风里的种子,散播各处,直到长成新的草木。兴许将来仙门各派观念有所改观,就是因你的一句话,一堂课而开始。” 兰濯闭目不语,阿花干脆握住他的手:“血海深仇一定要报,可仙门的孩子也须用心教导。只有这样,痛心事才能越来越少。” 兰濯不睁眼睛,鼻子里哼一声,道:“我不教蠢人。” “此话不假。”阿花笑嘻嘻地说,“像我一样聪慧美丽的小老虎,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。孩子们喜欢你,总不好辜负。权当卖我个面子,教教他们吧。” 兰濯摇头:“你我不至于如此。” 阿花闻言,轻巧地跳到他腿上:“那你答应我,不然我不走。” 兰濯的视线在她白皙腕骨上停了一停,尔后慢悠悠地说:“你这般求我,没有用。” 小老虎很乖,亲一亲腿心变得湿乎乎,一摸一手黏滑。清晨她走得匆忙,林寂射在深处的白浊未曾排净,随着喘息动作,一股一股混着蜜汁流出来。兰濯看在眼里,不大喜欢,又舍不得生气,只着意深深浅浅顶弄。 前阵情韵余波未息,稍稍一碰就敏感得出奇。阿花本能地攀紧他的肩膀,被满鼻幽香熏得昏昏欲醉。 “你,你抱我……”她挣扎开口,“我没劲,要掉下去……” 趁他不在,大清早就胡闹,活该没力气!兰濯咬牙切齿,用力将她扣在怀中,张口咬上后颈——再不忿,也只是轻轻啃一口。小老虎娇气得不行,连顶得深了重了都要发脾气,哪里敢真咬。 香气浓烈馥郁,搅化不开,阿花只觉下腹胀热,里外都要被他嵌满似的。老狐狸好变花样,时快时慢,不轻不重地转圈碾刮宫口软肉——她格外受不得这个,呜呜咽咽地喷了好几回,连腿根都打哆嗦。 白狐吮足甜津蜜肉,一张冷肃玉面冰雪消融,春意横生,尖媚狐狸眼睛波光粼粼,几乎淌出蜜来。 阿花懒得理会他,一手抓一根灵参,左一口右一口,生生吃出啃萝卜的气势。兰濯手执梳蓖,将满头乌发梳理通顺,头顶挽起云髻,余发编成长辫,搭在胸前。 阿花急着伸手要照镜子。“等等。”兰濯说着,转身折一枝开得正艳的赤芍药。青丘姑娘皆爱辫发簪花,鬓边丹香露浓,人花相映成趣。她生得太好,纵是满圃娇红怡绿,生生被夺目艳色压下一头。 美人儿犹自对镜傻笑:“和扇子上画的一模一样,真好看!明天我给师姐的小狗也编几条!” 兰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。 他刚要开口说话,房门被“咚咚咚”地敲响,有个稚嫩的声口隔门呼唤:“阿花姐姐!林师兄叫你过去,飞头怪捉到了!” 阿花换好衣裙飞奔而去,兰濯紧随其后。还未到近前,一股刺鼻臭气率先扑面而来。因臭气难闻,附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弟子看热闹,谁都不敢近前。阿花耸耸鼻子,这尸体怕是已经腐臭多日了。 兰濯闻见尸臭,暗自皱了皱眉。 林寂听见脚步声,转身去迎她。 “面前地上有数层禁锢阵法,不可再靠近了。”他一手持剑,一手牢牢握住阿花的手腕,平白生出些紧张,“我现在要掀开扣住它的铜盆,你站在这里,足够看清形貌。” 阿花自然一口答应。 “且慢。”兰濯出言阻拦,“不对劲。” 林寂下意识把阿花向身后拉,问道:“何处不对劲。” 事有古怪,兰濯顾不得与他阴阳怪气:“飞头獠子都是活人,白日与常人无异,夜晚头离开身体飞出来,脖颈下头悬着五脏六腑,日出之前回到身上。你们抓的人头,是个腐尸。” 大家听了俱是一怔,阿花从林寂身后探出个脑袋:“但凡身子和头有一截死了,便都不能飞,对吧?” “对。”兰濯说。 这气味显然死去不止一两日光景,人头如何脱离身体飞出来?阿花能想到的,林寂自然也想到了。他结印动作极快,阿花没看清他双手如何翻转,只听林寂口中喃喃几声,随即张手打出一张鲜血淋漓的符篆。 这符威力极大,乍打下去,人头不停扭动翻滚,铜盆咚咚作响。禁锢阵法固若金汤,人头撞不翻铜盆,改为嘶声尖叫。叫声非男非女,非老非幼,凄怆尖戾,饶是阿花身经百战,也觉得刺耳难听。 人头大喊大叫一阵子,突然偃旗息鼓。阿花和兰濯面面相觑。 打开看看?阿花用眼神问他。 兰濯缓缓摇头:再等等。 阿花缩回林寂身后,林寂随即单手结印,掌心现出一缕白光,笼到铜盆上方。 “阿花。”兰濯忽然轻声唤她,“一会儿不论瞎子逼出什么东西,只管尽全力打它。打不过无妨,万事有我。” 阿花早看得技痒,兴高采烈答应一声,起身就要出刀。而林寂手握剑柄,紧抿唇角,面上显出几分犹豫神色。 兰濯平静地瞥他一眼:“关心则乱。这东西,唯有她能杀。” “快快快,让我试试让我试试!”阿花热切地说,长刀燃着赤红妖力。一翻腕子,半空斜斜一划——她使刀惯爱如此起手——灼人热浪顷刻间扑面而来,如滚水翻腾。 林寂到底放开了:“小心些。”他轻声叮嘱。 叁言两语之间,兰濯逼得人头又在盆中上下冲撞。林寂将两个指头向那盆中一指,绵绵袅袅黑雾,自盆底缝隙漫出。 兰濯低喝:“打!” 黑雾团团笼罩,阿花刀出如风。黑红双色混杂交替,阴阳二势挟卷不休。她的刀既快又狠,黑雾屡次奈何她不得,反被刀尖重重妖焰劈得七零八落,不能聚拢。 阿花见它渐露颓相,有心要试。暗暗将大股妖力汇集双手,合于刀身一步横拉。黑雾如肉身碰上红烙铁,怪叫起来,疯了似的扭动不成形躯壳,要来夺她性命。 阿花摸着门窍,心中暗暗得意:不怕你跑,只怕你不来!干脆一把弃了长刀,双手掐诀,急转回身,冷不丁就是一扑! 刹那间层云列昭,狂风骤起,一团混沌中火光隐隐。众人正在揪心,忽听半空中一声破天怒吼,花斑猛虎四足踏火,乘风直入云霄,开口便是滚滚烈焰! 龙睇大野,虎啸六合。 黑雾无所遁形,火过之处,皆化青烟。直至浊雾焚尽,风停云止,好一派清明世界,朗朗乾坤。 “这就打完啦?”阿花问。 林寂犹如才回过一口气似的,符咒宝剑咣当一声落地。两只手打着颤,哆哆嗦嗦摸她有没有受伤。“我没事儿。”阿花咯咯直笑,“别担心,那东西打不过我。” 她说罢抬眼看向兰濯,想讨他一句夸奖。白狐目光沉静,仿佛一场大战不曾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波澜。 然而谁也没有看见,他从头至尾紧紧掩在身后的手掌,此时方渐渐敛去赤金光芒。 “我打得好吗?”阿花锲而不舍跳到他面前。 兰濯看了她一会儿,拍拍她的脑袋,将那枝红芍扶正。“架势虽有了,还不够果断。”他一字一句教导她,“擅用刀,不该拘泥于刀。天地生万物,你是什么,什么便是你的刀。” 阿花沉思片刻,对他说:“若我是万物,万物皆是我的刀。” 兰濯没有回答,而是轻轻说:“今天打得很好,没有给虎族丢脸。” 阿花立刻笑逐颜开。 “那团黑雾你还认得吗?”他问,“在筑音博国,险些掳走你的黑雾,与它颇为相似。”兰濯说,“邪祟以阴气控尸,驱使尸体行走说话。” 阿花大吃一惊,林寂面色也不好看:“如此说来,并非飞头獠子所为,而是邪祟杀人?” “先看人头吧。”阿花说,“看完再讨论不迟。” 黑雾已除,阵法自废。阿花捡了根树枝,小心掀开铜盆,一股恶臭直撞鼻腔。人头血肉模糊,密密麻麻米粒大的小白蛆虫有的黏在铜盆上,有的散落泥中。 阿花扒拉半天林寂的乾坤袋,拽出几张空白符纸抹去蛆虫,从纠结成团肮脏乱发中,挑出半根断木簪。“簪头雕蝴蝶,是女人,男人不用这种簪子束发。没有白发,年纪不大。大半口牙烂光了,牙肉断根是黑的。难不成从不漱口,也不擦牙?”阿花喃喃自语。 兰濯捏着鼻子提点她:“看脖颈断口,头是被齐根剁下来的。” 阿花脑子嗡地一声响。这具尸体不是飞头獠!况且生前满口牙齿烂了大半,怎能在尸体上留下清晰齿印。 林寂察觉她气息不对,问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没怎么。”阿花长长叹口气,“不是飞头獠子,也不是杀死代掌门的凶手。就一颗脑袋,认不清楚长相。不过我有个法子,或许能推测一二。” “说来听听?” 阿花说:“很简单,煮了。” 28.悲哭 人头扔进滚水烹煮,刮掉表层烂熟皮肉,余下便是清晰头骨。“这锅不能要了。”阿花挽起袖子,蹲在灶膛前添柴,“明天我赔你们一口新锅。” 人头腐败多日,稍煮一煮,表层皮肉尽数脱落。阿花对着白森森头颅骨,扯来兰濯和林寂,翻来覆去比对。 “大眼睛,细鼻骨。”阿花认真端详眼眶,抚摸下巴的弧度,“脸很小,下巴短窄,嘴巴不大,鼻梁额头不高。”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是个清秀的女孩子。” 林寂续道:“一口牙烂了多半,定然吃不得寻常饭食,身量应当瘦小。” “说得好!连我都没想到。”阿花拍手夸赞,兰濯狠狠剜林寂一眼。 “有东西。”阿花眼尖,从锅底残汤里捞出几根细细的物事,“你们吃饭,还煮小细铁棍的吗?” 林寂原本侧头听她说话,闻言一愣:“小细铁棍?” 白狐眯起眼睛:“那是生锈的针。” 诚然阿花不晓得针是什么,这并不妨碍她弄明白来龙去脉之后,拔刀暴起就要杀人。 林寂几乎按不住她。 “就因为她是个女孩?!女孩有什么错!”阿花被兰濯用法力点住肩膀,气得大哭大叫,“你放开我,没心肠的活该打死!为了生儿子,居然在亲生女儿脑子里扎铁针!我就该拧下他们脑袋,踩烂腔子,一把火烧干净!” “凡人重男轻女,古今皆有。”兰濯等她吼得累了,才沉声说,“他们做下伤天害理之事,日后必有惩戒。倘若你插手,便是又造杀业。” 阿花泪水涟涟:“我只知道,我们虎族每只小崽子都是宝贝,不论公母!没有母虎,虎族就亡了!” “自取灭亡,就是惩戒。”林寂从袖中掏出帕子,摸索着给她擦脸,“一味戕害女童,以至于被自己娇养大的儿子欺辱而死的父母多得是。纵然你杀了,又杀得尽吗?” “我就是不明白,为什么要对亲生女儿下狠手……”阿花耷拉着眼皮,又落下一串眼泪,“她原本可以健康长大,想游水就跳下河游水,想偷懒就躺在草地上打滚,想看晚霞就跑到山顶等夕阳。” 除去阿花,大家都明白:即使女孩侥幸长大成人,也绝无可能如她所愿,自在快活一生。 兰濯冷笑道:“因为恐惧。” 阿花一怔,白狐的声音很轻:“如你所说,没有母虎,虎族就亡了。不论你在何处,都弥足珍贵。不仅因为你勇敢聪慧,更因为你天生就能孕育后代,是虎族延续的希望。” “那当然啦。”阿花仰着脸,方便林寂给她擦鼻涕,瓮声瓮气地说,“都得追着我跑嘛。” 林寂觉得这话十分娇憨可爱,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颊。 “我一早教过你,凡人眼界粗浅,卑劣至极。一旦为女人所厌弃,就要面临断子绝孙的窘境。他们有多么恐惧,就有多么猖狂,居然用下贱手段美化自身,贬低女人。硬生生将女人变为他们生儿育女的物件。” 阿花先是惊诧,而后眉头紧锁。林寂紧接着说:“世世代代皆如此,以男为尊既成定局,再要扭转难于登天。” 阿花沉默不语,她想起那些向她举起镰刀的村民。她杀得死人,却杀不死心。兰濯把她抱过来拍背,小老虎哭得眼睛鼻子泛着红,窝在他胸前抽抽搭搭。显然是哭狠了,一时止不住抽噎。 兰濯低头舔舐她红肿双眼,狐狸爪抚开眉间郁结:“摸摸尾巴?” 阿花心绪沉重,对摸尾巴置若罔闻:“杀了他们也没有用。”她转向林寂,“幸好陵山派不这样。” 林寂摇头苦笑:“陵山上许多女孩子,都是我们从前救上山的。” 阿花就又不说话了。她用力抹掉眼泪,把潮呼呼的脸埋进蓬松温热的狐尾里面。 “大眼睛小下巴,一口坏牙。这不就是最近村里的小叫花子吗?” 说话的人是已逝代掌门的孪生妹妹,名叫季青梧。她叹了口气,说道:“那孩子命苦。没爹没娘天生痴傻,大雪天没件厚衣服。我姐姐生前常下山,给她送吃食衣服,帮她洗澡梳头。我若得空也会跟着去。” “蝴蝶木簪!”阿花勾勾林寂的小指,林寂微微点头,转而追问道:“那村子在何处,我们要亲自去瞧瞧。” 阿花依照季青梧的口述,仔细描好地图,妥帖塞进乾坤袋里。 “你别伤心了。”阿花攥着拳头,郑重地安慰死者亲属,“我们会查清楚杀害你姐姐的凶手是谁,然后……然后把它的脑袋砍下来,挂在山门上,曝,曝尸叁月!” 她大概不常说狠话,口气软软糯糯,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笨拙可爱。林寂抿了抿唇,反而是他师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眼底还噙着泪。 “多谢你们,为我姐姐报仇。”女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坚定地传过来,将阿花捂得手脚火热,“一定要杀了它。” 天性使然,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女孩子。青梧摸摸阿花乌黑油亮的发辫,送他们出门。“你好漂亮呀。”她有点腼腆地说,“其实你的嫁衣原该我们做,如今我姐姐出事不好张罗,委屈你了。以后,林师兄就交给你啦。” 阿花转头对她挥挥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谢谢你,你也很漂亮啊!没有嫁衣无所谓,反正林师兄在我手上,跑不了的!” 他们用过午饭才下山,说是用饭,其实只有林寂一个人正经吃东西。阿花嫌烹熟菜蔬难以下咽,倒是爱吃伙房磨的豆腐。这会子和屁股底下木头椅子置气,要想方设法爬到他腿上。 林寂放下筷子,把她捞在膝头。老虎姑娘端端正正坐在他怀里,大眼睛一准儿扑闪扑闪地瞧他——无需眼睛看,他都知道。饭桌左侧放一小碗灵芝豆腐羹,他端起来试试温度。阿花放话要吃豆腐,伙房师傅们争先恐后磨成黄豆脑袋,唯恐她不满意。 林寂舀起一勺豆腐耐心吹凉,娴熟地喂进她嘴里。 “不好吃。”阿花咂巴咂巴嘴,挑剔地品评,“灵芝武火猛煮,就变苦了。” 林寂抿了一口,鲜香软糯,并没有尝到苦味。 “人和妖的舌头不一样,你替我吃了吧。”阿花快活地摇晃着两条腿,心血来潮捧着他的脸颊又亲又舔,把下巴弄得湿乎乎的。 “乖乖。”林寂哭笑不得地放下碗筷,轻声说,“先吃饭。” “我也喂你!”阿花兴冲冲抄起碗底。她从未正经吃过凡人饭食,也不曾做过喂汤哺水的活计,是以根本不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玄机,径直舀了一大勺掖进他嘴里。 林寂顿了一顿,神色未改,好一会儿喉头滚动,才咽下那一口。 “味道的确不大好,我下次和伙房说。”他平静灌了口冷茶,顺手将她向怀中拢一拢,“乾坤袋里有新炼丹药,盛在莲花小盒子里,给你吃着玩的。” 阿花依言低头在他腰间翻找,林寂伺机吻她发顶。他原先怕她大哭过后心绪不佳,如今这般同他嬉笑玩闹,应当没什么大碍。 阿花被他吻得热热痒痒,咯咯直笑。 29.强掳 吃过饭就下山去,阿花的意思是小叫花子没人管,满处讨吃的,不如往附近村子里头四处转转,探听一二。兰濯应下教学的活计,不能同行,一张狐狸脸拉得老长。 清晨露水早蒸干了,道旁野草无人修剪,养得又高又密,时不时斜伸出几瓣长叶子,来回来去打眼睛。林寂一路上唇边都有隐约笑意。阿花捋着叶子瞥他好几眼,猜不出为何心情突然转好。总之,他不再因同门殒命而闷闷不乐,就是件好事。 小叫花子生不知来处,死不能归乡。他们将周边村庄寻访个遍,最终无功而返。几个游手好闲流氓,欺负林寂是个看不见路的瞎子,三两步凑上来,伸手就抓阿花的胸脯屁股。 阿花轻巧一闪,林寂只听见脚步声和惨叫声。 “怎么了?”他一手执剑,一手紧张地牵她,“是谁在叫,你没事吧?” 阿花镇定地说:“一共三个,在你身后五步远。我把手掰断了,剩下的你来,别打出人命。” 她说罢就走开了,跑到小溪边去玩水。她不解释,林寂不追问。大约半刻钟之后,只剩微弱的呻吟声,林寂搓着双手向她走过来。 那双手干干净净,没染上半分血色。 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她轻快地说。 回到陵山的时候,阿花蜷在林寂怀里睡熟了,甜滋滋地打小呼噜。身上裹着他的玄黑外袍,露出红扑扑半张脸。 还有昏黄灯火下,一双水光潋滟的唇。 兰濯胸口火气积郁更甚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林寂眼不见心不烦,径直抱她进自己卧房。待要反手关门,却被一只脚格住。 “叫花子尸体找到了。代掌门的头,缝在她的脖子上。尸身用血写着一个名字。”他的声音低不可闻,仿佛结一层寒霜,“阿花的名字。” 林寂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。 俗话说得好,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。两位情敌昔日针锋相对,而今彻夜长谈,同仇敌忾。阿花傍晚时分闹得尽兴,又出汗又流水,这会子口干舌燥,半梦半醒间哼哼唧唧要水喝。林寂忙斟一盏冷茶,摸索着喂到她嘴边。阿花迷迷瞪瞪喝足水,一翻身搂着被子又睡着了,全然不知自己正面临何等危险的境地。 他与兰濯意见相左。兰濯主张带她离开,走得越远越好。而他认为逃跑无用,不妨踞守陵山,倚仗地利人和斗上一斗。不论走或留,阿花不能露面,此乃前提。 他留恋地吻她湿润幼嫩的唇。她是一块甜香四溢的小点心,含在嘴里还有香气飘出去,落到不怀好意的鼻子里,就是一场灾难。 阿花被他亲醒了,揉着眼睛听完前因后果,张嘴就来了句大实话:“既是摆明冲我来,不如叫我会会它。一味躲藏,无辜枉死的人只会更多。” 怕什么,谁不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老虎天性威猛善战,代代祖先留下的热血,一滴不少流在她的身上。即使遍体鳞伤,奄奄一息,她只会用尽全力跳起身,死死咬住猎物的喉管。 只是阿花想象中的战斗,并未如期降临。 那日天象奇诡,陵山上空黑雾弥漫,如乌云盖顶,伸手不见五指。陵山派弟子们纷纷点起燃烧符照明,林寂带领师兄妹以朱砂画阵。阿花的手腕忽然被紧紧握住,是青梧冰凉汗湿的手心。阿花心底一酸,无声地握握她的手臂。 大家屏息以待,黑雾渐渐流动,宛如凝成一团具象的实体。不知是谁一声高呼开阵,朱砂法阵齐齐大亮。阿花猛地出刀,刃尖妖焰火红,格外鲜妍跳跃。然而未等她挥出那一刀,就忽然斜斜倒在一团黑雾中间—— 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。 林寂离她最近,当即拔剑就要抢人。陵山派新掌门师承玄真祖师,多少算得个根骨殊绝的奇才。没人看清他如何出剑,一点寒芒刺出,千束银光乍迸,有如割漏天星银河。剑势苍凛,飞龙在天;剑气醇厚,伏虎在地。弟子们无一人敢上前,只好各自画下阵法,暗暗希冀能助掌门一臂之力。 他与黑雾来来去去斗过几百回合,未有落败,也不乘上风。林寂一介单薄肉身,纵有招架之力,却无制克之能。众人正焦急处,天际忽而金光大炽。五尾巍巍,遮空蔽日,四足腾云,拔地倚天。偌大一只五尾白狐,吞吐日月,摇撼江河。 原是兰濯现出原形,将狐火翻山倒海地烧将起来,弟子们躲闪不及,须发被燎得焦黑。好在狐火有效,久攻不下的黑雾一时散去五成,当中依稀露出阿花的脸,双目紧闭,不知生死—— 然而棋差一着。 他清晨亲手梳理好的发辫,在眼前一闪而过,发梢轻柔擦过指尖,像施舍给他最后的温柔。黑雾发狠似的卷起风旋,陵山派弟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。 林寂目不能视,避让不及,冷不防叫黑雾当胸一打,自半空跌下便昏死过去。他从前被兰濯打伤心脉,虽然得药痊愈,但身子底常年受寒毒侵蚀,也已于心脉有损,这一击非同小可。 阿花没救出,先伤了林寂。兰濯岂能容它,眼见黑雾要遁走,当即凶狠长啸一声,直追而去。 30.少年 滴,滴,滴,哒, 水滴落的声音。 阿花警觉睁开眼睛,猛跳起身四处打量。这地方黑漆漆的,只有几颗硕大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。老虎眼睛不惧黑暗,白天黑夜行走自如,可在这里竟然派不上用场,暗处什么都看不清。脚下又暖又热,她伸手小心地去摸,是一床很柔软的被褥。 这地方,给人住的? 阿花慢慢起身,一步步小心挪动,把一颗夜明珠抓在手心,借光亮观察四周。此地是个石室,四壁粗粝,像是草草开凿所出。四周堆满稀奇罕见的装饰,有她见过的玄母贝珠、千年荧石,也有没见过的各色细巧顽器,黑暗中流光溢彩。身畔翠色帐幔挂着一串串玲珑晶珠,手一拨发出剔透的脆响。 她急急地转身就跑,不想额头恰好碰上一个坚实的胸膛。来人像是被她撞痛了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 阿花闻声抬头,对面是个黑衣少年,手里端一只木托盘,竖着一只燃得短短的蜡烛,昏黄摇曳烛光照出明明暗暗半张脸。 阿花悚然一惊,下意识伏地化出虎身,一双吊梢金瞳寒光闪烁,牢牢逼视眼前的少年:“你是谁,这是哪里?” “救命恩人。”他顿了一顿,轻轻说道,“这里,是我的地方。” 说者有意,听者无心。阿花理所当然将这话解读成她认为的意思,于是手脚并用爬到烛光下,仰头细细打量。她的救命恩人打扮怪异,一袭黑衣绣满缠绕拧搅花纹,满头长发一缕缕打成许多小辫子,结尾银发扣收束。左耳戴一只小巧银铃,随行走动作一摇一晃。 少年放下手中托盘,蹲下身子,伸手揉捏她头顶黄黑相间毛发。阿花呲出尖利虎齿,喉中怒声咆哮,警告来人不要靠近。并非她忘恩负义、恩将仇报,兰濯教过,不相熟的不能随意信任。即便虽为他所救,到底身侧无一可靠之人,所以多疑多虑,不敢轻信。 “好,不碰你就是。”少年好脾气地笑了笑,从托盘里端出一只白瓷碗,“我煮的粥,要不要尝尝?” 离近了才发觉,他实在生了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。用凡人的话说,就是男生女相,偏偏又生一双凛艳眉眼,隐隐透出锋锐寒光。唇红齿白,口角上翘,常含三分笑意。叫人疑心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,是不是比沁了蜜的糖还甜。又或许这张春风化雨皮囊里头,裹着刀剑的芯子。跌在上头碰破皮肉,流出咸津津的血也浑不知疼。 阿花背毛瞬间奓起,她警惕地看看他,又看看碗里的物事,果断倒退两步。 她害怕这个人的目光。 “我叫玉应缇。”他掰根树枝写给她看,“你呢,你叫什么名字?” 阿花想了想,谨慎地伸出前爪,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“阿、花。”他慢慢地念出来,唇边渐渐绽起笑意,“是个好名字。” 芬芳馥郁的字,正当配活色生香的姑娘。 “再过几天,我就带你去看月影莲。”玉应缇兴致勃勃地说,“月影莲只在满月开放,咱们刚好赶得上。” 阿花长于山林,霸于沃野,并不在乎月影莲几时开放。玉应缇端着粥碗喂她,却结结实实挨了一爪,左臂登时血流如注,红黄皮肉可怖地翻卷起来。 “是不是不爱喝粥?”玉应缇看也不看伤处,径直甩去淌到指尖的血,“想吃什么告诉我。山珍海味天材地宝,我都给你寻来。” 他的耐心没有换来回音,她仍是一副绷紧身体准备随时拼命的模样,喉间虎啸一声壮过一声,险些吓了他一跳。 玉应缇垂了眉眼,用没受伤的手从衣袖里掏出几只浅黄小圆果,轻轻抹去表皮沾染的血渍。 “这里的树不大开花,也不大结果。这几颗是今年仅剩的果子。”他温温软软地迎向黑暗中凌厉虎瞳,将果子向她那边推一推,“劳烦山君,帮我尝尝味道如何。” 阿花嗅到果子甜香,沉气凝神一动不动,直到玉应缇起身离开,说有些小麻烦不得不去解决。“费不了多少时候,有事叫我就好。”他仍旧柔柔地对她说话,似乎左臂的伤不复存在。 阿花审慎地盯着他看,他读出金瞳中狐疑神色,笑眯眯解释:“只要山君大人呼唤,我不论在哪里,都听得见。” 简直是无稽之谈。阿花盯着他离开的背影,别开视线,默默地想。 痛苦有如万箭穿心,所幸脚步还算稳健。 玉应缇绕过山洞拐角,一口气没撑住,手扶石壁猛地呛了一口黑血。小家伙一脑袋迎上来,撞得真是地方。 胸腹疼痛愈演愈烈,他苦笑一声,抹去唇边的血痕,挣扎着调息疗伤。饶是如此,不能耽搁太久——这一身重伤的始作俑者不好应付,昼夜不停在结界外叫阵。 该死的狐狸,他咬牙切齿地想。 31.反噬 任肚子咕噜咕噜叫破大天,阿花也不敢碰堆在面前的许多吃食。其实抓玉应缇那一爪,她便隐隐觉出古怪。方才运功内观,果然妖力大损,经脉却并无半分异常,当真诡异之极。 定然是黑雾害的。阿花双手抱膝,怔怔地坐了一会儿,腹中饥饿的哭喊愈演愈烈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她每逢妖力耗损格外容易饥饿,眼下又被玉应缇安置在石室休养,四周结界重重。 若想逃,填饱肚子,或有一闯之力。 她探头闻一闻那只白瓷碗,香得要命,越闻越是抓心挠肝地馋。 若有林寂和兰濯在,怎么舍得叫她饿肚子?要是知晓她如今境况,大概会气得把脚下这座山都屠了个遍——兰濯从不手软。要是还在陵山,现在肯定缩在又柔又软的被窝里,等着林寂一口一口喂她吃东西。林寂最宠她了。 也罢,阿花抽抽鼻子。既然受苦,便不能想从前好时候,否则只剩鼻酸。蜡烛烧至末尾,橙黄烛焰徒劳地蹦跶几下,终于哧地冒出一股青烟,彻底熄灭了。阿花撇下蜡烛头,借夜明珠幽幽冷光,四处寻找滴水源处。此处是山腹中的石室,外有曲折蜿蜒小道,阿花把夜明珠叼在口中,沿路一直向下。 山泉水的气味,她最熟悉不过。想是山涧流经此处,沿石缝滴漏而下,竟在山底汇聚成潭。可喜旁侧依水而生大片青苔。阿花忙不迭舔食青苔,一边舔一边回想起翻斗山的青苔是甜的,不似此处又酸又苦。 她小心扒开一块扁平石板,埋头舔得满嘴泥屑,不曾想脚下的土地竟然摇撼震动起来,碎石土块稀里哗啦从头顶砸下。阿花惊慌不已,猝不及防地跌个大跟头,一头扎进烂泥里。 她费劲地把脑袋从湿泥中解救出来,趴在水边洗涮毛发,潭底忽地亮光一闪。 阿花以为自己眼花了,毛茸茸前爪揉揉眼睛,再次伸长脖子向水底看去。 一片死寂墨黑,什么都没有。 她不死心,爪子伸进水搅了一搅,水面漾开一圈圈静默的涟漪。 玉应缇找到她的时候,阿花已然化出少女模样,缩成一团躲在岩石后面睡着了。头发潮湿凌乱,嘴边沾着零星泥屑,呼吸急促,显然睡得并不安稳。他忽然有些泄气,记性差也罢了,糟蹋自己才好过么? 现在身上已经没有血腥气了,很干净。他再次低头闻了闻。没有血腥味,就可以抱一抱她,对吧? 她是个暖洋洋的姑娘,满怀莹润温热血肉,笑起来明媚漂亮。不像他,总是冷冰冰的,乃至于不得不提前将自己烤热……玉应缇抚上她的脸,不期然触到一点潮湿。 那地方太黑,或许她不喜欢。玉应缇慌张地想,我该陪着你的。留她独自在那里,怎么可能不难过呢? 他从未见过她哭。双眉紧锁,眼角滑出大滴大滴的泪,像被梦魇的枝条锁困,无法挣脱。他不知所措,只好抱紧了她,语无伦次地道歉:“我回来了,对不起……你不要哭,我以后都不走了,没有丢下你不管……” 痛吗?确乎是痛的。心上人流一滴泪,他心底就要痛过千百回,而肌肤相触的火灼之痛,与之相较根本算不得数。久而久之,倒生出又痛又暖的幻觉。疼痛是什么?是激励,是奖赏,是拥有她必须付出的代价。 大约拥抱当真有效,亦或是他的忏悔虔诚至极,阿花呼吸渐次平稳,不再委屈巴巴淌眼泪。这时他方敢沉下心思揽她入怀,仔仔细细地打量。那双眼睛烙在心底,如何能忘:眼梢狭长上挑,其中一双金瞳熠熠,半眯眼帘看人时,颇有些疏懒神气,只通身的威仪凛然不可犯。睡着了却一副乖巧模样,难怪惹来这么多麻烦,日复一日死缠烂打。 他大着胆子,脸颊偎在她的额发上。这一次,是真真切切的她,不再是一触即碎的幻梦。 阿花再醒来的时候,一只手搭在她的脉关。那只手格外清瘦,骨节分明,像一块冰冷无温的玉。手的主人说了句什么,她没有听清,可是嘴边却飘过一盏黑漆漆的汤水,阿花手脚并用向后退缩。 “是药。”那个声音听起来颇为焦急无奈,“喝了就好了。” 好端端的谁喝药啊!阿花转头一瞧,又是熟悉的满头小辫子。一瞬间寒毛乍起,恐惧至极就是愤怒,当下无名火不打一处来,不管不顾一巴掌拍飞那只碗。 哗啦一声碎瓷落地,满床棕黑水渍。方寸间来不及闪躲,手腕被玉应缇先一步握在掌心。阿花大骇,疯也似地挣扎咆哮,几脚蹬裂被褥。而玉应缇方才执碗的手,已经鲜血淋漓。 “手没事就好。”他松一口气,柔声告诫,“碎瓷片容易划伤,日后当心。” 阿花愣了一下,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。玉应缇擦去手背血迹,埋头整理脏乱的床帐被褥。阿花缩缩脑袋,盯着手背的创口喃喃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“没有关系。”他用没受伤的手挽起她鬓边乱发,嗓音低柔平和,“不是很疼。” 她此刻妖力折损,贸然出手没有胜算。想来想去想到凡人一句俗话: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阿花小心地对他解释:“我不想喝药……” 玉应缇缓慢眨了两下眼睛,点一点左手衣袖,意在要她解释。 阿花伸出一条胳膊,破罐子破摔:“这个是故意的,你若是介怀得很,可以抓回来。” 玉应缇竟然微微地笑了:“我不介怀。不过你之前喝了潭底的水,那水喝下去不好,须得服药解毒性。” 尽管你一句我一句攀谈尚且算得和睦,阿花仍旧对他格外警惕。玉应缇收拾好满地狼藉,不久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药汁。他迎面对上阿花愕然神情,不禁哑然失笑:“我多准备了一点。” “你先喝。”阿花十分谨慎,“你喝一半,然后我再喝。” 那药喝与不喝,无甚差别——至少阿花自己如此认为,故而她趁玉应缇不注意,手疾眼快将半碗药远远泼出去。她是聪明老虎,自玉应缇绝口不提何日送她离去开始,便明白这少年并非话本里好心肠救命恩人。 救她的命,也打她的图谋。 玉应缇将整座山封入结界,晴雨雷电、花草走兽皆由法力幻化而出,惟妙惟肖几可乱真。阿花无时无刻不为修为无故耗损之事烦恼,根本无心观赏虚假景色。其实妖力折损好解决,再修炼回来就是。不过玉应缇如今对她寸步不离,此事须得避着他。 十日之后,阿花终于等来一个机会。 她整日蜷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,很少说话走动,一身漂亮虎皮枯涩无光,眼睛深深凹陷下去,偶尔赏脸看他几眼,却也没有从前威风八面的光彩。玉应缇将搜罗来的灵药玉露一样一样地喂给她,可惜老虎嘴巴闭得死紧,怎么劝都不松动分毫。 玉应缇看起来愈发不知所措,甚至开始颤抖着嗓音乞求她。阿花被他吵得头昏目眩,只好冲着他吼了几声,以示警告。 装饰华美的山洞静得可怕,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、试探地问道:“我要离开一会儿,可以吗?不会太久,马上就回来,我保证。” 阿花一壁窃喜,一壁又觉得这话古怪。老虎是守门的石头墩子吗?进出还须问过她的意见。于是阿花没理会他的请求,转过身趴下,留给他一个背影。 身后的玉应缇又在说话,他说话的声调总是柔柔软软:“继续睡吧。有事就叫我,我听见就回来了。” 阿花含糊答应一声,闭眼假寐,实则竖起耳朵听动静。脚步声消失后,她一跃而起巡视四周,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,才放心大胆化回人形,稳下心神开始修炼。 开始还算顺利,丹田妖力顺着经脉流动运转,逐渐流入四肢骨骸。尔后却渐次缓慢滞塞起来,强自运转到第七个大周天,丹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 完蛋——阿花脑子轰的一声。 她的妖力反噬了。 凡人的话本子里头,姑娘家受重伤,一概好似柔弱的树叶,轻飘飘昏倒在地。可惜她是五百年妖身,轻易昏不过去。阿花满头大汗,眼前一阵阵发黑,硬是死咬被角,一声不吭。方才玉应缇不是说,叫他一声就回来,谁知小辫子打的什么鬼主意! 断然半点声响都不能发出来。阿花奋力在疼痛的夹隙中理清思绪。她从前妖力反噬过一回,是以后来次次修炼格外小心,生怕出错。方才每一步都不曾有误,为何妖力反噬,除非…… 不好!又一阵尖锐剧痛袭来,阿花痛得佝偻身躯,双手生生攥碎身侧岩石。碎石块纷纷坠地,惊起不小的烟尘。 好大动静,山洞是不是坍塌了。阿花迷糊地想,可惜眼下爬不动,不然一定给自己选一处上佳的埋骨地。她活着爱观风听雨,死了万不能寓身石头窝子不见天日。朦胧中,似乎有人不停地呼唤她,声声泣血,哀恸至极。既不似林寂,也不似兰濯——怪聒噪的。 阿花想起身堵住他的嘴,奈何手脚没气力,动弹不得。罢了罢了,想我一介山君生前称霸四方何等威风,临死被人吵得耳朵生疼,连个清静都求不来,当真窝囊。 要是兰濯也在,肯定吊着眼梢骂她给虎族丢脸。阿花无奈地笑了一下,这一笑耗尽身上最后的力气,就连视线也渐次模糊不清,相隔千万里水雾,不知对面是何人。从前林寂哄她睡觉,时常低声吟诵凡人诗文:一帘水,千重雾。青山只在须臾间,相见不相守。 抱她之人动作轻柔珍重,大约是前来给她收尸的。那很好,她想,我可以放心地死了。 “要死,还没那么容易。吐出瘀血,伤就好了大半。” 兰濯将青瓷药碗往矮桌上一撂,床上的病人早已苏醒,眼下正摸索着支起上身,枯瘦胸膛一起一伏,吃力地鼓动。 “你躺下吧。”他顿了一顿,又说,“没有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” 林寂难得开口,嗓音低哑,中气不足:“陵山派呢?” 兰濯道:“一切如常。” 林寂蒙着双眼的脸循声转向他,轻声道谢:“我身子不济,多要倚仗你。” 兰濯置若罔闻:“我留下三副药,吃完去找大夫给你诊脉。黑雾藏身之处诡秘难寻,昨日其外围结界已被我强行破坏六成,今夜子时,我带人去攻。至于你——” 他冷冷转向林寂:“病中最忌多愁多思。狐族从不做亏本买卖,我既教她本事,便从心底笃定她不是个轻易殒命的废物。你不信我,至少信她,休要因一个不着边际的梦,折腾得不人不鬼。” 林寂面色愈发青白,费力喘过一口气才道:“我不如你,总是亏欠她。” “如今说这话亦是无用。你我之间,总要活一个。”兰濯沉静地转过身,远眺天际乌黑的积云,徐徐长出一口气,“活着,才好迎她归来。” 上古大妖尸身归湮天地,不留半分痕迹。阿花年纪尚小,经此一劫定然惊魂未定,总要有人陪伴身侧。 他没有把握全身而退。 其实昨夜他也发了噩梦。梦里阿花脸上挂着泪,伸着手要抱抱,他却无论如何碰不到她。小老虎从未哭得这么伤心,边哭边嚷疼,疼得喘不过气走不得路。他很想问究竟哪里疼,过来给我看看好不好。 情急之下竟醒了,心痛如绞,一夜无眠。 32.重伤 “真巧呵,你也死啦?” 阿花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如此温暖贴心的问候,饶是好脾气如玉应缇也不由得一怔。 “只是妖力反噬,气血逆流罢了。”玉应缇小心地在她腿弯掖一只软枕,“现在还疼不疼?” “不疼……”阿花傻傻接话,话出口方品出不对劲,“我疼得要死要活,你这就治好了?!可是这又是哪里?不是你那个结界了吧!” “治好了。”玉应缇低下眉眼,迭起一方巾帕拭她额角的汗,“总叫你闷在结界里头不好,此地有山有湖,你若喜欢,可以四处逛逛。” 少年明明生了一张比她还秀气的脸,平白做出一副无辜可怜的神情。娇婉眼睛蕴满水汽,像流浪街头没人要的小狗。 “你……别盯着我看。”阿花下意识清清嗓子,“谢谢你给我治病。可是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,总要回去的。” 玉应缇没有说话,自顾自地将阿花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。 “外面不太平,你出去亦是自身难保……跟我在一起不好吗?” “谁说我自身难保了?”阿花听不得这话,虽说眼前没本事嚣张,到底五百岁山君傲骨难以摧折,“瞧不起谁呢,我自身难保能活到现在吗?!” 玉应缇冷不丁被她吼了一嗓子,讪讪住口,阿花也不理睬。二人僵持一阵,玉应缇嗫嚅着从身后搬出一只大柳条筐,忸怩地往前推了推。 “我从外面摘回来的,你,你尝尝。” 阿花抬眼一瞧,满筐嫩红娇黄水绿相映成趣,顶头儿果皮上还凝着剔透露珠,端的是满室飘香,再没有比这更新鲜的果子了。她留恋地多看几眼,捂住呱呱大叫的肚子,坚定地扭过脸去。 “吃果子没用,你得让我走。”她平静地叙述事实,“我不动手,是念你一份救命之恩。你放我出去,日后再见姑且念着今日情分,你不放我,便休怪虎噬之苦。” 她自觉这话掷地有声,玉应缇大摇其头。 “留下来不好吗?”他说,眼里闪动一丝薄薄希冀,“只要你留下,打我骂我都可以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不愿和我相处,权当是,给我个机会——” 玉应缇话音未完,倏然跌坐在地。阿花目瞪口呆地看着玉应缇唇边缓缓溢出的鲜血,惊愕感叹:“这就被我气死啦?” 玉应缇罕见地没有回应,因为他已经一头栽倒在地,昏了过去。 阿花咬了咬牙,决定把他拖到床上。她想挣脱桎梏,并无伤人之意——世人不解虎族本性,故而敬虎亦畏虎。看在玉应缇低声下气的份上,她迟早光明正大打出一条生路,何必急于一时。 玉应缇伤得很重,始终昏迷不醒。入夜后发起高烧,遍体生寒,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炭块。阿花拍拍他的肩,他颦眉吃痛呻吟几声,猛地从口中呛出血沫来。 阿花耷拉着嘴角直犯愁。她看不得这般情形,心里刀剜似的痛。都说病病歪歪活百年,硬硬朗朗走人前,她最想留下的病秧子,还没来得及过廿四岁的生辰。 横竖一个不少,两个不多。阿花熟练地抹净血迹,自作主张撕开他外袍下摆的布料,蘸水打湿搭上额头。方才她探过脉象,玉应缇不是凡人,也非仙妖精怪,修为深不可测。从前医治凡人的招数不济事,或可靠他慢慢调息恢复。 诚如他所言,阿花自身难保,不知何时妖力再度反噬。倘若玉应缇骤然撒手人寰,无人帮她导引气血,她坐困愁城,还是死路一条。救他,亦是救自己。 好在玉应缇说烦人是挺烦人,说争气也是十二分争气。在阿花将将无计可施之时,终于睁开眼睛。 “太好了,你没死就行。”阿花撑着眼皮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“你晕了好几天呢,这身伤怎么来的,等我睡醒须得说清楚,我好拿来对付你。” 话音未落,阿花靠在床边一头睡倒,动作之流畅连贯令人惊叹。 玉应缇哑然失笑,勉强压下喉间甜腥,悄悄起身把她抱到床上继续睡。年纪小的老虎不都是粘人的吗?他困惑地伸手逗弄她柔软的肉掌心,轻轻捏了一下。 嘘。她睡着了,不会记得。 偌大天地间,仅剩一方窄榻容身。玉应缇忐忑躺倒,鼻端缠卷着温暖甜蜜的气息。他小心地挪挪身体,更近一些。 好热,暖融融的,要将他烫化了。 念头滑过的瞬间,玉应缇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,连带着呼吸都粗重几分。手掌覆上她光洁的背,灼痛流遍全身,牵扯左臂伤口不甘地骚动。她留下的伤痕愈合得很慢,深深浅浅抓痕清晰可见,这会子难耐地泌出小小血珠,又痛又温柔。 不愈合也好。他厌恶求而不得的瘙痒,隐在皮肉当中,吐不出,更咽不下。 很难得地,阿花做了一场风流梦。 她生性不重欲求,自认情浓时水到渠成。思念之人无端入梦,并榻求欢,她反而克己守礼,不肯逾越一步。她抱着双膝,看向那副形销骨立的身体:“你现在应当身强体健,再也不生病了。” “难过不必强撑。”晏叁公子语气温和,举起帕子给她拭泪,“你并非爱哭的性子,想是定然有事,叫你为难。” 阿花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:“可你是个凡人啊,知道了也帮不上忙。” 晏叁公子手指轻柔地捋过她的长发,她珍重托住那只手,脸颊埋进薄瘦硌人的掌窝。他临终前连水也喝不下,生生耗得病骨支离,直至气绝。 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。”她喃喃地道,“宁肯骨头朽了,都不来看我。我没有多少妖力了。” 阿花扬起泪水涟涟的脸,终于对他说实话:“我逢难为人所救,可救下我的人另有心思,不放我走。我想逃出去,可修为居然平白无故消失大半,修炼不成,还反噬得厉害……” 晏叁公子的唇柔软如昔,在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上慢慢印下微凉印记。 阿花在他怀抱里小声地抽噎。 “死是什么感觉?”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,“我可能活不久了,到时候,我就来陪你。” “像星星眨眼睛,一瞬间就过去了。”晏叁公子吻去她眼角泪珠,“办法总是慢慢想出来的,莫要着急,何必这么快来陪我。” 瘦削长指一寸寸滑过柔润肌脂,泪湿的眼睛、通红的鼻尖,再就是鲜红发肿的唇瓣。晏叁公子没见过的好景致数不胜数。阿花解开胸口衣襟,将一双雪白捧至他面前,嫁人哪有不圆房的。她哀哀戚戚地抬头吻他,红颜枯骨,阴阳两隔,连南柯一梦都不准,未免太过无情。 他哪里舍得拒绝。 将那样粗大阳物纳入身体,不是易事。阿花恃势凌人,坐在他腿上费力吞吃半日,只强入了个头端,穴口并未泌出多少蜜水,格外吃力。他看得心疼,想抽身却被阿花一把按住。 “你不许走。”她红着眼睛,倔强地不松手,“你走了,就不要我了。” “怎么会不要你……还没湿,再使劲就要难受了。”他低头去吻那副笼着愁怨的眉眼,“听话,我来试试。” 好吧。阿花噙着泪闭上眼睛,晏叁公子一向有主意。 33.强占 林寂伤重,昏昏沉沉时睡时醒。邱子宁不顾娑罗镜,赶回陵山昼夜不分守在他身边。兰濯一推门瞧见黑脸汉子端茶递水的贤惠模样,饶是尖牙利嘴,一时哑了嗓子。 邱子宁仔细收起几只空药碗和一迭染血巾帕,悄悄走了出去。兰濯冷眼看着,只觉满腹悲苦荒谬。 他抬手推醒林寂:“我回来了,没死。那家伙修为高深,不过左臂似有不便,若问谁可近身伤他,大约是阿花手笔。” 林寂眠浅,一早便醒了,方才邱子宁在场不便交谈。这会子按着胸口咳了一阵,慢慢起身道:“何以见得?” 兰濯道:“我割了他的外袍。她的爪痕化成灰我都认得,那一爪定然是使了吃奶的力气。” 他没有再说下去。阿花性情刚烈,被俘定然拼命相抗,万一有什么闪失…… “她没事。”林寂轻轻地说,“不论黑雾掠走她是何用意,既然带伤迎战,就说明阿花尚有利用价值,轻易死不了。” 兰濯抬眉,瞥他一眼:“脑子竟然没病坏,真稀奇。” 林寂苦笑道:“岂敢。” 梦中影影绰绰欢韵犹在,醒来只剩干燥唇舌和滑腻腿心。阿花瞪着眼睛愣了半晌,才发觉颈下身后陌生触感——谁跑到她床上睡了? 自然是脸皮厚可敌国的玉应缇。 阿花瞬间杀性暴起,正待反身扑咬,玉应缇长臂一伸,将她结结实实按牢在床榻之上。 “我冷。”他面色霜白一片,眼圈泛红,嗓音弱得可怜,“暖暖我吧。” “死了就不冷了。”阿花怒极反笑,谁知玉应缇伤成这般,力气还是极大,一只手控得她动弹不得。阿花扑咬半日挣脱不开,气得浑身抖颤,满目腥红。 “放手,我们大大方方打一场。”她咬牙切齿警告他,“你休想困住我。” “也好。”玉应缇眼底泛起不明显的怒意,唇角还带七分笑,“倘若我放了你,怎知别人也有良善心肠?发情的雌兽——” 声音忽然贴近,潮热气息徐徐吹击耳廓:“美丽、凶悍、危险。不是想杀我吗?杀了我你无处可去,旁人怎么有我这般好脾气。光裸裸绑在床榻上,不分昼夜地肏你。肏得你大着肚子并不拢腿,没力气哭,没力气杀人,怀了孩子还要被按着吸奶。里头含不住精,一按就往外流……” 手指悄悄攀至腿心敏感处,忽地屈起指节揉按,促然逼出阿花一声闷哼。 “方才搂着我哭的时候,比现在乖多了。”他毫不留情,手上丝毫不泄劲力,“我比他差什么?宁可想他也不想我?” 阿花吓呆了,红着眼睛不说话。 然而腿心的手指不容许沉默,隔着一层薄软布料,冷冷地按住那颗湿润肿大的肉蒂。 “湿透了。”玉应缇俯身啄她软嫩唇瓣,“为我,还是为他?” 阿花只觉从上到下被寒冰刺穿,冷意自皮肉渗入骨髓。恐惧与快意交相迭起,那只手不肯放过她,时轻时重地揉捏,她抖着嘴唇不敢出声,却压不下喉间甜腻的哼吟。 玉应缇似乎愉悦了一些,手指挑开仅剩衣料,冰凉指节直抵那处火烫的细嫩。阿花猝不及防被他冰了一下,缩着腿要逃。 “你别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吐字,“太冷了……” “冷吗?”他不为所动,“替我暖暖。” 像一条结了冰霜的蛇,一根手指还在亵玩小小圆蒂,另一根已然悄声探入底下的肉穴。 “唔!” 阿花吃了一惊,本能想反抗,却立时夹紧了他的指尖。粉红嫩穴水光粼粼,淌出的蜜液流了他满掌濡湿滑腻。 玉应缇喘得厉害,他的唇舌也是冷的,像噙住万年不化的冰。冰冷的舌滑过齿裂,四处搅动着寻她的舌肉,阿花几乎合不上嘴。玉应缇在她口内吸吮拧绞,反复舔吻犹嫌不足,舌尖滑入深处重重顶压喉咙,逼得她忍不住干呕。口涎顺着嘴角丝丝缕缕滑下,下巴染上一层淫靡水光。 “要我,还是要他?” 冷酷的拷问不曾终止,他惩罚地再度插入一根手指,两根指头在甬道内大肆翻搅。快感一峰又一峰交迭不休,阿花大口大口地呼吸,连声哼吟,眼角无意识地渗出泪水——究竟要我,还是要他?她说不出一句整话。 玉应缇没等到回音,先被她哭着喷了满掌的水。嘴上一口一个不饶人,专为气死他。 他耐心等待穴中一抽一吸痉挛平息,轻轻咬一口阿花绯红汗湿的脸颊。 好可爱,不过他不打算就此原谅她。 “你不是说,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?”他一手揽过阿花丰腴腰身,抱得满怀软玉凝脂,连嗓音都多添几分他未曾察觉的柔和,“就当报恩,好不好?” 其实并未容许她说好,抑或不好。抵在下腹的粗壮阳具一举插入,直抵温热宫腔,几乎贯穿。 阿花一时哽了声气,意识昏蒙片刻复又清醒。玉应缇附在耳侧低声问了一句疼不疼,她呆呆地摇头,于是肉茎挺动得愈发猛烈,比先前手指更深,更用力。 皮肉拍击之声不绝,小腹堆积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,血肉深处被他刺激得饥渴难耐,屈辱和欢愉的边界已然十分模糊。抑或是因着愤恨,快意与之相伴随行,格外刻骨铭心。无力反抗,无法摆脱,确如他所言,发情的雌兽没有挣扎的余地。 阿花虽已修成妖体,先前为兽的本能还未完全消褪。若不是妖力大损,不至于连发情都压制不得。 阿花难言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玉应缇抱她去沐浴。距此地不远有一处暖泉,玉应缇小心翼翼试过水温,再轻手轻脚脱下裹在她身上的外袍。她本想自己动手,玉应缇却执意替她清洗,手指深入穴口内抠挖,掌根轻轻按揉小腹,白浊精水缓缓流出,随水消失无踪。 温热水流托起酸乏四肢,阿花沉在水雾里飘飘荡荡,昏昏欲睡。玉应缇亲亲她的额头,顺势调整姿势,方便她躺在怀里睡觉。 阿花半梦半醒间瞥见他的手臂,那道抓痕已经开始溃烂,创口被水浸得发白。 34.发情 天空是黏稠的深紫色,血红月亮高悬头顶。阿花左看右看,苍穹之中找不到星星。 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她第叁次开口发问,“连星星都没有。” 玉应缇不曾约束她四处闲逛,数日来所见所感,无不与旧时游历迥异。阿花所居之处,乃是一座隐在云雾中的宏大洞窟,内中通路曲折,幽深静谧;山水相间,鸟雀相闻,较她之前被困的结界更胜一筹。不过偌大地界,除去他们俩,居然找不到第叁个人。 玉应缇解释说,他不喜周围人多,太过吵闹。 寻着由头,不难办事。阿花为此苦心孤诣,头天半夜站在床头敲锣打鼓,次日凌晨趴在耳边鬼哭狼嚎。她有一条洪亮的好嗓子,自恃足矣将他惊得魂飞魄散。 然而玉应缇只是摸摸她的脸颊,顺势把她裹进被子里。阿花张牙舞爪不肯就范,混乱中一肘捣中他左臂伤处。她默了一默,黑暗中吃痛抽气的声音格外清晰。 “活该。”她清脆地骂道,“当时就该把半条胳膊都给你劈下来。” 玉应缇没有接她的话,横竖十天里九天半他讨不着好脸色,一来二去习惯了。“是不是觉得无聊?”他低声问,“明日带你出去逛逛,好不好?” “不好。”阿花一口回绝,“你别碰我。” 嘴上骂得狗血淋头,实则阿花心里悔得捶胸顿足:做什么不好,非要被他拉到床上!虎妖发情期极为漫长,绝非一两日就可捱得过,刚同他贴着皮肉过几招,身上就渐次发起烫来,腿心泌出熟悉的黏滑。 阿花咬唇深呼吸,企图平复血脉中炽热本能。玉应缇看热闹不嫌事大,执起她的手往自己胸前探。 “别生气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她的心思,甚至有些讨好,“我能让你舒服……” 阿花一巴掌挥开他:“再动我就掐死你。” “不如先舒服,再掐死我,岂不更好?” 阿花险些以为耳朵出了毛病:“你疯了上赶着求死?!……哎你亲我干嘛!” 暧昧不明的深夜,体温徐徐攀升,玉应缇单手托住她后脑,缓缓拉向身前。 不同于上次心惊胆战的经历,舌尖探入口中,动作和缓轻柔,细致入微卷吸着她的舌头。阿花很快就被吻得起了兴致,滚烫的情欲直冲上脑。双臂勾住脖颈,迷迷糊糊不放他走。 左臂拉扯得有些痛,他换用另一只手来抱她。阿花折腾了半日,衣襟早扯得七零八落,大敞四开露出嫩生生的胸口——再多看一眼都是亵渎。 玉应缇迅速移走视线,退开了些许,预备解衣裳。谁知她不依不饶追来,抱着他不肯撒手,一双腿将他的膝盖夹在腿心,隔几层布料都能察觉内里惊人的湿热。 明显是喜欢的。 他的心忽然拧绞起来,好言好语就能解决问题,那日何苦吓得她眼泪汪汪。他昔日树敌众多,重伤未愈,被迫不辞而别,已是对她极大的亏欠。至于她心里有别人,亦是他活该忍受的酸楚。 谁叫你抛下她呢? 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用力抱紧她,“是我的错。我心急了,不该对你发脾气……” 可惜阿花为情欲煎得意识迷朦,想不透他数的是哪桩心事,只得仰起头堵他的嘴。果真这人生得讨厌,不论做什么事都讨厌,念念叨叨惹人烦。 她一主动起来,玉应缇就如垂髫稚童一般,十分不经撩拨,肉茎刹那挺身涨起,几乎要在热津津的皮肤上烫个轮廓。阿花混不管那些,径直圈在手心就往身子里头送。 玉应缇仔细把住她的腰,唯恐她动作鲁莽撑伤穴道,将来苦不堪言。他那器物生得蔚为可观,儿臂粗的茎身累垂伟长,隐隐环着几线青筋。可喜的是龟头粉红,棱角柔嫩,一整根皆是肉粉色的,不似寻常凡人俗物瘦硬紫黑,耻毛狼藉,望之便觉腌臢不洁。 阿花果然不负所托,入得一小截就撑在当间,不上不下,皱鼻呲牙就要生气。 玉应缇哭笑不得,托住她肉滚滚的屁股起身,转而勾缠口里热呼呼的小舌头。阿花正懊恼,恰逢有人来哄,遂将气恼抛个精光,高高兴兴追着吻。 他忖度着分寸慢慢顶胯,阿花“哇”地感叹一声。 “疼吗?”他点点她绯红的脸。 “舒服……”阿花心满意足的傻笑,眉眼弯弯,有种别样的娇憨。看她笑一笑,万事不必发愁。 原本严丝合缝的蜜穴硬塞一根粗大肉柱,那滋味并不好受。阿花皱眉,连声抱怨好胀好胀,玉应缇咬牙沉腰,亲亲她的唇角。 “自己动动好不好?” “不。”偏是不听话的毛病改不了,“谁插的谁动。” 玉应缇被她逗得直想笑。谁插的谁动,哪门子的歪理?少不得要从着她的意思,大手揉捏雪白的软肉,她难耐地扭动腰身:“快动动呀……” 千万年来,无人敢与他这般吆五喝六,阿花还是头一个。他被她使唤得喜不自胜——在这个宝贝疙瘩跟前讲面子有什么用?所谓尊崇无上,皆是做给外人看戏罢了。 阿花被颠得上下摇颤,肉茎来回剐蹭内里敏感的蜜肉。嫩穴撞得发红,迎合他的形状拓出圆圆洞口,像合不拢的小嘴。水越流越多,玉应缇下腹都被她打湿了。 他抱着她翻身躺倒,双腿架上肩头,以便入得更深。阿花随着节奏哼哼唧唧,顶一下就喘一声,恍惚间他似乎低声说了什么,阿花没听清。再追问,他再也不开口。 玉应缇重重喘息,低头轻轻啃咬她腿根白腻膏脂,阿花下意识一脚蹬过去。 隐约痛感不曾惹得玉应缇发怒,反而叫他愈发情潮汹涌。世间追慕者众多,到头来谁配得受她打骂,还不是只有他。 他是被欲念裹挟的阶下囚,几近癫狂。 “我这条命是你的,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。”他抱紧阿花盈润腰身,“你知不知道我好痛,好想你,快死了也在想你……” 肉刃发疯似的狠狠刮碾娇嫩甬道,再猛地贯穿。速度越来越快,逼得阿花尖声哭叫,喷出好大一股蜜水,大腿不受控制地颤抖。 “肏软了。”玉应缇闷闷地说。 阿花反应迟钝,听不出他究竟是愉悦抑或感伤。她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时玉应缇正抵住宫腔,一股一股地出精。他之前极少行房,射出的精水既浓又多,将宫腔灌得满满的。 阿花扭扭腰,哑着嗓子要洗澡。 “乖乖睡吧。”玉应缇餍足地舔舐她红艳的唇,“我给你洗。” 阿花不大清晰地哼唧一声,埋在他的颈窝上睡着了。 35.预谋 “这个伤要好好治。”阿花僵着脸,一把扯开他的衣袖,“烂了就不好了。” 玉应缇面具下笑眼弯弯,默许了她偶尔粗鲁的小动作。好好的长相偏戴一副青面獠牙恶鬼,阿花上下扫视几眼,涌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。 他们并肩站在一架青石牌坊底下,上面打横两个字,写着“无相”,转过背面两个字,写着“无生”。原来此地竟有民居和集市,她在洞窟中关了许久,乍一见熙熙攘攘人烟,就无比兴奋地直冲过去。 玉应缇适时拉住她。 “看看他们的模样。”他轻言细语地提醒,“看看他们,和你我有什么不一样?” 阿花定神细观,只见那街市上来回走动的人群,皆是口唇烂疮、剁去手足的,有的双眼发直,身体肿胀溃烂,大哭大笑,更有甚者,尖刀捅入胸腹浑不知疼,尤能说话行走。 阿花远远瞧着,不知不觉惊起一身冷汗。 “怎么回事?”她紧张地问玉应缇,“这些人还活着吗?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。” “他们不是人。”玉应缇平静地解释,“是人心。” 阿花没有听懂,玉应缇握住她的手,附在耳畔低低地说:“凡人欲动,必生执着。无情虚幻,有知妄想,颠颠倒倒,是是非非,俱由贪嗔痴三毒化生。所见一切,皆自其中。” 阿花一知半解,只觉脊背发凉。她定定神,又问: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 玉应缇在她耳边低低地笑:“人心欲念,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之源。想要变得更强大,就要挑动人心,勾起欲望,要使他们敬爱于你,痴迷于你,乃至癫狂欢喜。尔后为你所驭、为你所用。” 阿花寒声道:“我不需要。” 玉应缇执她的手,远远一点:“现在的阿花不需要,他们将来的女主人一定需要。” 阿花一字一顿地骂他:“你有病。” 玉应缇反而笑得愈发艳丽,配着那张恶鬼面,有种狠戾决绝的凄怆。 “你说得对,我是有病。”他大笑着承认,“没有病,我怎么活下来,怎么娶你?没有病,我早被他们压在深渊底下,啃得干干净净!” “你别抱我!”阿花奋力挣脱,奈何他双臂挟得死紧,不容她挣动分毫,“你再不放开,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 “不放。”他甚至低头吻她挣得通红的脸颊,“你修为尽失,怎么和我打?” 犹如晴天一声霹雳,阿花僵住身骨。见她听话不再挣扎,玉应缇满足地把她往怀中紧了紧。 阿花一张脸陷在他的胸前,嗓子干涩难言:“你知道了?” 玉应缇小声道:“爱说梦话的习惯不好,不过我不介意。” 阿花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:“就算没有修为,我也能打死你。”说着就要动作,被玉应缇一手压制下来。 “别忘了,你还在发情呢。” 玉应缇毫不留情吸吮着那条火烫的小舌头,三两下就将阿花弄得眼睛发红,腿心潮湿,双腿软得脱力站不住,全要靠他抱。 阿花瞪着湿润的眼睛,带着软绵绵哭腔骂他:“你是真的,有病。” 她这模样非常乖,玉应缇没忍住,用力亲她:“嗯,有病,相思病。” 从集市打到洞窟,从水里滚到床上,阿花哭着泄了好几回身。发情期的雌兽身体格外敏感,一点爱抚等同双倍的快乐。她被玩弄得太过分,微小的刺激都能逼得她又呻吟又喷水。蜜穴痉挛着夹吸他的手指,又是羞涩的留恋,又像是无声的邀请。 “我绝对,绝对咬死你……” 阿花捂着眼睛抽泣,一半欢愉,一半愤恨。 “好,咬死我。” 真不要脸,她要咬就给递脖子,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敌人。于阿花而言,与羞辱无异。她气得挥着毛茸茸的拳头又给了他一拳。 不像样的敌人喘着粗气,一边凶狠地吻她,一边卡着她的腰猛地插进来。上下两张嘴堵得严丝合缝,逼得阿花只能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呻吟。快感冲击太过,时而恍惚迷惘,不知此身在何处。 舌头在口中翻搅,分离时恋恋不舍,牵拉出淫靡的银丝。不间断的高潮透支气力,阿花累得眼神发直,咬他手指都咬不动,像小猫磨牙,骨节上留下清晰的牙印。 玉应缇抱她沐浴,坏心思地舔她洁白的耳垂:“嫁给我好不好?” 阿花轻声道:“嫁你八辈祖宗。” 玉应缇大笑起来,他爱极这神来一笔的泼辣劲儿。“我不可能嫁给你。”阿花闭着眼睛,睫毛凝结着湿润的水汽,“凡人有句骂女人的话,我一向不喜欢,觉得很难听。不过用在你身上刚刚好。” 玉应缇反而满足,这是她头一次一口气对他说这么多话:“无妨,我听听是什么?” 阿花凉凉地道:“又想当婊子,又想立牌坊。” 非常时期,非常手段。阿花表面上“床头打架床尾和”,暗地里盘算着怎样才能一步步远离他,直到逃出这片诡谲的土地。 阿花迎着血红色月光越走越远,黑色荒原上拖下一串长长的爪痕。风声猎猎作响,她眯起眼睛眺望远处的群山。 “该回去了。”玉应缇不知何时寻到她,“在看什么?” 阿花安静地站起来,笑了笑。 “我在想,你一开始带我去的结界究竟是什么样的。”她微微偏着头看他,“我好像在里面,丢了一样东西。” 当真是好骗,拙劣的伎俩亦有效用。铃声响过三下,眼前雾气散去,阿花又回到了熟悉的山洞。这次她毫不犹豫,拔腿就往外冲,一猛子扎进深深潭水。 潭水冰冷刺骨,阿花奋力向潭底游去。恍惚间一个金色的身影走来,温柔地托起她的身体。 36.龙女 jile2.com “小老虎,快醒醒。” 鼻端隐约萦绕清苦香气,温热柔软的手抚摩着她的脸颊。阿花在一声声呼唤中苏醒,对上一双悲悯温柔的眼睛。 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?”妇人问道,顺手递了一盏茶,“喝吧,对身体好。” 阿花接过茶盏,清香袅袅腾起。她小口呷着茶水,觉得眼前一切十分荒谬,于是答道:“我看到一片金光闪烁,所以下水看看。” 妇人好似明白了什么似的,微微叹息。“怎么回事,我死了吗?”阿花傻傻地问。 “不,你没有死。”妇人怜爱地牵起她的手,“带你入此结界之人,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 阿花凝视着妇人的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却格外坚定,“我知道他是什么,我会杀了他。” 贴身的乾坤袋热得发烫,阿花摸索着掏出一看,居然是晏叁公子玉佩上的坠角珠,内里鲜红盘旋游走,好似活了一般。 妇人叹道:“此乃我龙族至宝,它落在你手里,该当是它的机缘。”说罢单手掐诀轻轻一点,红色褪去,顷刻间变作一颗晶莹剔透晶珠,半分杂色也无。 阿花正在惊愕,妇人又道:“它既已认你为主,我再传你一套心法,此为我族驭水控水、呼风唤雨之术。配合此珠,可使天下水族听你号令。” 妇人口传心法与她,阿花默诵几遍,牢牢记在心上。“前辈前辈。”她仰头小声地问,“您是不是珠岭国传说里的龙女呀?” 妇人笑道:“你这小老虎机灵得紧。我且问你,九州四海龙族众多,为何单单猜着这一个?” 阿花举起手中晶珠:“我从前途经珠岭国时,听说曾有龙女嫁给珠岭国国君为后。那位龙女手持一对宝珠,可平息海面风浪,使渔民安居乐业。”看更多好书就到:jile di an.co m 妇人秀眉微蹙:“嫁给珠岭国国君为后?” 阿花点点头。 事实并非如此。珠岭国从前还是片小渔村时,海面风浪频发,无数渔民葬身鱼腹。龙女可怜无辜平民受难,现身献出法宝,助他们出海捕鱼采珠。后来凡人国君痴恋龙女不得,竟然徒生臆症,妄想和龙女做了一世夫妻。 “后来邪魔降世,人间沦为炼狱。神族灭魔,义不容辞。于是我便离开了珠岭国。”妇人长长叹口气,“龙族拼死战斗,而我重伤为他俘虏,折磨至身死魂消。你今日所见,不过是我昔日留下的一缕神识,日夜藏身潭底,以待后人。” 阿花听得悲慨,妇人为她拭泪,又捧来一盏茶道:“你所忧心之事,乃是天性相克所致。譬如水火本不相容,水多则火灭,火盛则水竭。我知晓你暂时受制于他,不必忧心。再饮一盏茶,便可悉数解决。” 阿花惊喜道:“当真?”说着咕嘟咕嘟将茶水一气儿喝了干净。妇人又嘱咐几句,将她向外轻轻一推,阿花再次坠入黑水当中。 玉应缇从潭底抱出她的时候,模样十分狼狈:袖袍湿淋淋的,头脸沾着淤泥来不及抹,发梢还不断滴着水珠。阿花见他这副模样,哈哈大笑起来。 玉应缇又气又心疼,连忙施法将她周身水汽烘干。“怎么不问一声就往水里跳。”他理了理阿花凌乱的衣襟,“潭水有毒,可曾呛进嘴里去了?” 阿花摇摇头,玉应缇心里石头终于落地。 白雾散去,二人出得结界。阿花转身要跑,被玉应缇拦腰抱住,双手扣在头顶,凶狠地抵在墙壁上亲吻。 他的唇舌很凉,气息急促,在她口中拼命汲取甘甜的温度,填补心中不安的鼓噪。 阿花冷眼看得明晰,那是即将失控的前兆。 光洁丰满的身体美得眩目。玉应缇在她颈间埋首,贪婪舔吻脖颈锁骨滑嫩皮肤。鼻端满是她甜滋滋暖洋洋气息,浅尝辄止怎么能够,怎么能够!他埋首双乳,意乱情迷一刻,阿花掌心无声腾起明红烈焰。 刚猛、霸道,一如从前。 手指合拢,妖焰消散无踪。待到玉应缇喘息着抬头吻她,眼前所见仍是那个一撩拨就满面春色的娇娇。双颊绯红染遍,眼角都似抹过胭脂,颤着声音求他慢一点,肉儿要被插坏了。 哪里是真,何处是假。发情了却像只真正惑心的妖,抓挠他,挑逗他,高高吊起又重重抛下。蚀骨之痛神魂颠倒,阿花再添一把柴,将孽火燃得更烈。 “玉应缇……”她软着嗓子叫他。他喘着粗气抬头,她不应声,只是红着眼抚摩他的脸,难得温柔。 玉应缇愣了一下,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那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,只会蹦蹦跳跳的小兔子。谁要你可怜我?粗长肉刃泛着水光,他赌气狠狠挺进,脆弱和怜悯一并撞为齑粉。 我要你爱我,不要你可怜。 他几乎泄愤似的用力,左臂伤口又崩裂了,指尖隐隐有血珠滚落。 阿花看了一眼,玉应缇立刻把手背到身后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 “伸出来。”她扬一扬下巴,“别藏着,我已经闻见了。” 红白皮肉翻卷,隐约露出森然白骨。阿花用衣袖拭净血渍,细细观察,发觉事隔多日,伤口居然毫无愈合迹象。 “故意的?”她微微蹙眉,抬眼看他,“你修为比我高出许多,这点伤还不是小菜一碟。” 玉应缇不说话,眼帘低垂,姿态乖顺。阿花没好气地锤他,他反而笑得更甜——怕不是真的得了疯病。 “再不治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阿花扬着眼梢瞪他。 倒不是多么关心。玉应缇若是当真废去一臂,她只能单手和他打。虽说己身修为远不如对方,不过以强欺弱,她不喜欢。 “你的手……好暖。”他慢吞吞地吐字,方才的慌乱和狠戾,瞬间冰雪消融,“水里很冷,下次不要跳了。” “怕我淹死?”她微微歪头打量他,“不要质疑老虎的水性。”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说。 潭底又黑又深,他泡在冰冷的水中,寻了许久才寻到她。倘若再也寻不到,抑或她就此身殒…… 阿花懒得和他辩解:“有没有药?” 玉应缇张张嘴,没能说得出话。能找得到的伤药他全试过,一概不起作用。 “……没有。” 阿花打开乾坤袋翻翻找找,抓出一把剁碎的草药,塞进嘴嚼成药泥,一股脑全摁在伤口上。玉应缇疼得一抖,眼睛却愈发地亮。 “不许笑!”阿花蹬他一脚,“伤口裹好,十天之后我来检查。” 十天,足够炼成龙女传授的心法。 37.十日 他们平安无事地度过十天的光阴。阿花每晚趁他熟睡,偷偷修炼。第一天她还只能催动几滴水珠,叁日后她就能操纵整条溪水,升上半空肆意流转。 玉应缇双手托腮,亮晶晶笑眼眨巴眨巴,有种天然纯质的孩子气。阿花瞥他一眼,觉得他很像一只小狗,卖力摇尾巴讨肉骨头吃。 她昨夜修炼有成,难得心肠好,舍得同小狗谈心。 “此一时彼一时,我知道从前你迫不得已。可是现在没有必要了——”阿花紧紧凝视他的眼睛,“七情六欲,人皆有之。凡人一时念起的业果,要靠自己来背。背地里煽风点火诱惑他们步步沦陷,只会招惹更大的祸患。” 小狗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她,她不确定玉应缇有没有听明白——如果他愿意改过,没必要痛下杀手。 “你到底听没听懂啊?”阿花语重心长地点点少年单薄的肩膀,“你还年轻,不论将来怎样,都要守规矩、走正道。损他而利我,能得一时好处,终究不能长久,知不知道?” 小狗抬起头,用一个吻截住她的话。 阿花头一次痛恨自己床笫之间娇气性情:太深不行,太重也不行。一定要抱抱,不抱就委屈巴巴掉眼泪,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。 一副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。 身体已经被他肏熟了,指尖几点撩拨就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。熟热蜜液在他掌心流出一小滩,玉应缇俯身吻她倔强的嘴唇。 “怎么啦?”他柔声细语地哄她,就势把她抱起,腰身拗出一个娇媚弧度。粗硬肉棒不急于继续顶进,慢条斯理磨碾穴口鼓胀充血的肉蒂。 “嗯……”阿花难耐地哼一声,不安地扭动着屁股,“不要了……” “不要什么?”玉应缇抚着她的后脑,压在怀里沉沉地问,“说清楚。” 阿花咬着嘴唇,险些哭出来。 太不像话,她明明是威风堂堂的山君,多少公老虎在她手下接连落败。如今艰难恢复功力,勉强压抑发情,却被他一只手、一个吻烧得又软又烫。腿心滑腻地流着蜜汁,穴口被他撑得发白发胀,灌了满宫腔的白浊精水,只知嗯嗯啊啊地呻吟。 “我不要你。”她怨恨这副身体软弱无能,双手挡在胸前退拒,“不要你了,让我走……” “让你走,你能去哪里?”玉应缇的音调听不出起伏。他张开白皙掌心,上面还挂着腿心黏稠的水液,指间牵出几缕银丝,“湿成这样,还说不要我。” 他气得咬牙,猛地一挺腰,顷刻间软热甬道悉数撑满,下腹硬生生凿进一根火柱。阿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噙着眼泪摇头。 他恨她出尔反尔,肏重了又舍不得,说到底哭哭啼啼大半日,受苦的唯独他一个罢了。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缓过神来,抚摸着怀里细嫩侧腰,忙乱地吻去她的眼泪,“我错了,不该对你发火……疼不疼,我出来好不好?” 阿花哭得直抽气:“我讨厌你了。” “讨厌就讨厌吧,对不起。”玉应缇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只是,听不得你说这些话。” 阿花抽噎着嘶吼:“你活该,都是活该!” “嗯,我活该。” 他低头含住她湿热的唇,舌尖抵开牙关滑进口中,灵巧熟练地调弄吮吸。阿花被他吻得失神,气喘吁吁地被他扣在身前,下身咕唧吐出一大口水儿来。 玉应缇动作不快,轻拢慢捻,细细挑起每一丝欢愉。阿花头晕目涨,抓着他的肩膀胡乱说了些什么——大抵是“快点”或者“慢点”之流,记不真切。 她只记得动作陡然加快,快意扶摇直上,大脑一阵一阵不大清楚,连哼唧讨饶的机会都不给。他射了不止一两次,坏心思地不帮她排出来,第二天小腹还微微地鼓起。 阿花为此好发了一顿脾气。玉应缇只是笑嘻嘻吻她的手指尖,说怕什么呢,怀上了更好,生下来我养着,孩子不管像谁都漂亮。 阿花羞愤至极,恨不得一把撕烂那张胡说八道的嘴,再一刀剁下那颗滥竽充数的脑袋。思来想去,硬生生忍住了。心法练成之前,倘若叫他知晓自己在潭底得龙女残魂相助,百害而无一利。 第九天的晚上,阿花轻手轻脚爬出洞窟,默念心法。不多时彤云密布,惊雷轰鸣,无根水泼天而下。阿花半眯金瞳,冲进铺天盖地的雨雾中打了几个滚儿。不能欢欢喜喜地嚎一嗓子,淋个透湿也算得爽快。 榻上玉应缇翻了个身,含糊地问怎么了。阿花扑簌簌抖干虎毛上的雨滴,将计就计:“外头下雨,我去瞧瞧。” “嗯。”玉应缇张开手臂,“过来睡吧。” 阿花犹豫了一下,顺从地跳上床榻,任凭玉应缇将她圈在怀里。 雨声淅淅沥沥,浇透无光的沉夜。她静静凝视玉应缇深浓的长睫,手指拂过木牌方正轮廓,攥紧、又松开。 玉应缇犹在阖目安睡,气息绵长平稳,像一只甜蜜的刺猬。 38.炉鼎 鸟儿啁啾,云雾袅袅升起,少女银铃似的笑声清脆地传出来,像一首永远不会老去的诗。 “……谢谢师兄,这东西在黑市上抢手得很呢,一小颗能换五千金……” 笑语声渐渐迫近,少女口气娇嗔,听得愈发清晰:“师兄休要耍赖,明明前儿亲口答应我的……” 脚步声一顿,转瞬间少女换了副口吻:“好重的血腥味儿!师兄你闻到没有?” 随即,一把低沉的声音道:“向东三十步,小心有诈。” 阿花身上带伤,是被生生痛醒的。睁开眼睛时,一把雪亮尖刀抵在腹间,眼前是少女生动鲜焕面容:“你是谁?为什么闯进来?” 刀锋寒意凛冽,阿花费力挣扎一二,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心中连声叫苦,勉强赔笑道:“抱歉,我无意擅闯。你我无冤无仇,还请放了我吧。” 顷刻间禁制泛起白光,阿花痛得哑声哀嚎,拼命挣扎,将束缚手脚的玄铁链子挣得哗哗作响。 “一只妖,学得和人一般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一个红衣少年从阴影里转出,“才几百年道行,人形居然都化全了。这么标致的皮相,却也稀奇。” 他好整以暇打量阿花一眼,对少女挥挥手:“动手。” 少女举刀要刺,阿花忍痛大叫:“慢着慢着别杀我!你们是谁,这里是什么地方?好歹让我死得明白!” 少女置若罔闻。阿花起初还哀声哭嚎,捱至第十刀时声气儿就渐渐弱了,猩红虎血滴滴答答,地上积了好大一滩。 少女瞥她一眼,尖刀插回腰间:“这妖生受了我二十刀还不断气,算是有些本事。不若师兄收它作炉鼎,待到修为尽废,再杀不迟。” 五毒宗正殿两扇大门被一剑劈开,上千年乌金木粉身碎骨——掌教真人心疼得直咂嘴,这么大块上好木料,如今再难寻了。 肇事者身姿俊逸,气度高华,一身白衣踏在遍地碎木砖石中,白绫遮目亦不折半分风姿。他反手收剑入鞘,面对匆匆赶来的掌教真人和诸位长老,从容不迫地深施一礼。 “诸位道友、前辈,在下鲁莽了。” 掌教真人很是肉痛,自从焚香谷混元秘境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捣毁之后,五毒宗就失却了偌大一个赚钱的门路。须知混元秘境乃是仙门弟子炼就法器的必经之地,从前他们守在秘境门口,沿途兜售秘籍法宝符篆伤药之类,经年累月收入蔚为可观。如今混元秘境不复存在,仙门弟子纷纷改寻他处,焚香谷连个卖肉包子的都没了——他还挺爱吃肉包子的呢。 人家一把剑不由分说打上门,他少不得清清嗓子,做出个威严样子来。 林寂眉宇间尚有病气,身形消瘦得厉害,不等众人开口,便从指间拈出一张血红符篆,微微喘息着道:“吾妻上月为贼人所掳,今日忽于此间现有形迹。还请真人通融,容在下入谷寻人。” 掌教真人眼角抽了抽,敢情从山门下一路打将上来,就为了个跑丢了的老婆。他无意议论旁人家务事,只得耐心道:“不知贵夫人年岁几何,是甚形貌?我们帮忙也便当些。” 林寂却说不必,“她身上有我特制法器,只凭此符便可寻到。”说罢再次施礼,“在下一时情急,顾不得层层通传便闯了进来。还请真人行个方便,在下寻着人后,自当加倍补偿。” 掌教真人默默地叹了口气,暗道你小子嘴上客客气气,动手倒是半点不顾忌。年轻人鹣鲽情深,于情于理,他没有不应允的道理。他正要开口,脚下土地猛然间剧烈摇撼起来,随后便是一声雄浑吼啸,如洪钟大吕,响彻云霄,久久不绝。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,殿中早已不见林寂踪影。 痛,浑身都痛。 阿花赤身裸体,遍身血污,怔怔地跪在红衣少年倒地不起的身体前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 她杀人了。 昨夜她拼死逃出魔域,一路跌跌撞撞迷失方向。天明时分被这对师兄妹捡到,好巧不巧又被抓了起来。 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,阿花叫苦不迭。仙门妖族势同水火,他们干的本就是屠妖差事,再度落入囹圄,只能算她倒霉。可是杀她不成,还要逼她做炉鼎与人交合,真真奇耻大辱。 阿花胸膛剧烈起伏,眯起金黄虎瞳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红衣少年低声咒骂几句,挑起她的下巴审视半晌,咬牙道:“哪里来的小妖,偏生得一副好皮囊。” 新伤迭旧伤痛成一处,阿花挣着喉咙,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来:“别……逼我……” 红衣少年不怒反笑,拇指狎昵地流连过她的眉眼脸颊,停在苍白干裂的嘴唇上。 “半死不活,又能怎么样。”他唇边笑意嘲弄,手指却温柔拨开她鬓边散落的头发,“乖乖听话,我就对你好一点。” 阿花躲也不躲,眸光冷寒地打量他,直望得他心中发毛,低头拉扯身上满是血渍的衣裳。 她哑着嗓子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红衣少年一怔,鬼使神差应声道:“我姓薛,叫薛恕。” 他说罢,自己也觉得奇怪。不过一只微贱小妖而已,凭什么她问什么,自己就答什么。 “阿恕。”她轻声道,“今日我若是死了,有几句话劳烦带给你师妹。” 薛恕听说他师妹,便抬头道:“是什么?” 阿花吃力地道:“你师妹二十刀杀不死我,是因为她亏欠训练,腕力不足。刀尖入肉,准头总是偏移半寸。还有你——” 她喘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以活物为炉鼎,行采补之术,本是淫邪之法,非是顺应乾坤阴阳平衡之道。现下师门不罚,日后总有你吃亏的时候,须得认真修习,不可懈怠。你师妹年纪尚小,你要以身作则,做她的表率。” 薛恕脸色几度变幻,最终狠狠地道:“卑贱小妖,休想巧言令色,毁我道心!” 阿花却是一派平和:“也好,杀了我,彼此干净。” 薛恕越发气恼:“想死,偏不给你痛快!”说罢欺身压下,用力吻住她苍白干燥的唇瓣。 他气势汹汹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青涩。她不肯就范,他便一手捏开下颌逼她张嘴。舌尖撬开齿关,舌肉灌在她口中,蛮横强硬地翻搅碾磨。 她口中有浅淡血腥气,他不在乎,反而愈发吻得动情热烈。卑贱妖魔企图蛊惑人心,他偏偏要她知晓,究竟是谁说话作数。 一滴泪砸痛手背,薛恕气喘吁吁地放开她。仔细看时,小妖双目通红,竟是在哭。 “哭什么?”他心烦意乱,不耐烦地捞起衣袖给她擦脸,“你以为假惺惺抛几滴泪珠,我就能放过你?” 阿花痛恨交加,双手发狠挣动,竟将玄铁链生生挣断。她一扯断束缚,随即翻身化做斑斓猛虎,咆哮着撞出门外,誓死闯出重围。 她这一番动静不小,连带着触动不少机关。薛恕心中一惊,顾不上理清缘由,便脚步如飞地追了上去。 阿花回头见他穷追不舍,只当又要抓她回去。情急之下反手打出一小团妖焰——她无意害人,只想将他推远一些。不料方才被她引动的猎妖机关中,恰有一支长臂弩机。薛恕倒飞出去,正撞上背后破空而来的箭尖。 阿花周身血脉寸寸冰冷下去,直到林寂将她搂在怀里,她还僵着一双眼睛,定定看向身前的虚空。 “我杀人了。”她木着嘴唇说,“他身上全是血不动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没有想杀他……我不知道,不知道后面有箭……” 所幸林寂火速赶来,及时护住薛恕心脉。阿花却满身伤痕,胸腹创口鲜血淋漓,林寂不准旁人碰她,自己一点点摸索着清洗上药,心痛得险些支撑不住。 “没事,没事了。”他只敢轻轻抱她,唯恐稍稍用力就会害她伤口崩裂,“我救了他,他不会死。宝贝好好的回来了,宝贝没有杀人……不害怕啊,我来了就没事了……” 阿花像个吓呆的孩子。林寂又亲又哄抚慰好一阵,她才回过魂,哇地一声大哭起来。 大哭过后是大睡,大睡之后就是大病。 阿花发高热,身上烫得像块火炭,喂水也吐,喂药也吐。骨头一碰就疼,挨不得床板,窝在兰濯怀里小声地哭。 兰濯急得团团转,只好含一口汤药,嘴对嘴哺给她,喂几口就捋着后背顺气。虽说麻烦些,终归是喂了进去。林寂打上五毒宗那日,他远赴北海求药,分身乏术。等到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看见她的那一刻,几乎痛得喘不过气。 从前的小老虎灵动、丰腴、鲜活。如今脸色惨白,双颊凹陷,身上满是青紫淤痕,胸口和肚子血肉模糊。所幸她是妖体,好生将养几日,待伤口愈合,又能活蹦乱跳。 林寂携了季青梧,一剑砸开五毒宗的大门。 “二百戒鞭,一鞭不少。”她沉着脸对林寂道,“我在戒律堂亲自看着罚的,打得皮开肉绽,保管比阿花姐姐只重不轻。薛恕重伤卧床,暂且搁置,等他养好伤再罚。” “很好。”林寂赞许地拍拍她的肩膀,“等薛恕能下地了,有劳你再跑一趟。冤有头债有主,总要算清楚。” 这只是明面上的。一个月后,薛恕刚刚挨完二百戒鞭,五毒宗所有房舍屋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,当晚纷纷扬扬地下起鹅毛大雪,真个是天为被地为席。弟子们吸着鼻涕下山寻泥瓦匠,硬是一个都找不到。 掌教真人气得从头把他们臭骂一顿。 39.贪欢 阿花大病初愈,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。说来也怪,林寂先前心疾犯得七死八活,自她归来后仅月余就好了大半。除却畏寒,几与常人无异。 兰濯抱着双臂,冷嘲热讽:“可见人没肠子就是脸皮厚,白吃我许多好药,比不上老虎在侧,益寿延年。” 林寂有妻万事足,歪在枕上不接话。倒是阿花憨得厉害,从林寂怀里钻出个乱蓬蓬小脑袋:“我们老虎的骨头泡酒喝,就是益寿延年的呀。” 林寂忍不住笑,把她拉回怀里亲亲额头:“乖乖,赶紧睡觉。” 兰濯一张狐狸脸又拉得老长:“干什么呢,亲来亲去的?起来,阿花今天跟我睡。” 阿花为难地扒着棉被:“可是他身上冰冰的,一直喊冷……” 兰濯扬扬下巴:“屋里拢了八个火盆,还要多暖和?少搭理他。” 阿花一听觉得甚有道理,于是扭着身子要下床,却被林寂从背后拦腰抱住,分明不放人走的意思。 按下葫芦起了瓢,两个一齐闹脾气,实在无法招架。阿花情急之下,灵机一动:“你上床来睡吧!反正这床大的很,叁个人绰绰有余。” 这无疑是个上上佳的馊主意,因是她主动开口,任谁也不好反驳。兰濯狐狸脸黑得赛锅底,一躺下就揽过她的肩背,连带整个上半身拥进怀里。 一半寒冰,一半烈火。阿花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,头一次体会到佳丽叁千的苦处。 诡异的平静维系不了太久,是林寂先动的手。确切地说,是在她身上动手。 屋子里拢着七八个火盆,阿花脱得一丝不挂,还是蒸出一层薄汗。手臂横在腰间,仿若右手缓缓动了动,指尖触过温热潮湿小腹,一路延伸向下,留下一道凉丝丝的、暧昧的划痕。 阿花身体轻轻一颤。 他并没有就此满足。纤秀长指并起,挤入肉滚滚大腿中间,那里生着一方火热的蜜泽。他轻车熟路找到圆圆肉蒂,轻柔捻玩。 “嗯……” 阿花顷刻间便软了腰,死咬下唇,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呻吟。 毕竟半截身子还在兰濯怀里,任是世间最糊涂的莽汉,也该知晓其中奥妙。可恨花穴被他占住不松手,兰濯只有退而求其次,张口吻住她柔嫩的唇,将呻吟尽数堵在喉咙里。 一把琵琶,二人上下齐拨,必定曲不成调,有如魔音贯耳。她被玉应缇关在洞窟中,不知肏弄过多少日夜,身体早已敏感得无以复加。 堪堪不成调的挑弄,足以使她昏聩。 清瘦腕骨染上淋漓湿意,腰间手臂微微一动,便将她整个翻转过来。阿花急急喘息,似哭似吟,随即被林寂托住后脑,清冷唇瓣如萧萧雪落,轻柔覆上潮热舌尖。 阿花喘息中夹着泪意。她活了五百余年,杀鬼、斩妖、斗魔,内里还是一只奶声奶气的虎崽。心底黑潮时时涌动,她生怕自己一夕之间松懈精神,再度被拖下无尽深渊。 林寂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,密密的吻不厌其烦落下。 阿花含着眼泪,深深呼吸,忽而身畔暗香浮动。兰濯俯身舔吻她明洁肩背,一双狐狸眼灵动多情、睇眄流光,好似凡间酒馆瓦舍咿咿呀呀地唱,好一枕春色江南早,遍地锦韶光—— 狐媚啊,当真狐媚。 只一眼,阿花心尖都摇颤起来,不禁击节赞叹狐族无出其右的好相貌。盘桓在心底的噩梦,暂时撂下个七七八八。 她伸出手,小心轻触兰濯额间的红莲。他从善如流,探着脸儿任她摸,眼波流转,云遮雨雾,他噙着一口甜,悄声问:“我进来,好么?” 阿花兴致一起,不分什么先来后到。兰濯侧身捞起她一条腿,就势顶了进去,撞得她一头闯进林寂怀里,低低吟哦起来。 林寂微微一哂,低头抿住她的唇,慢条斯理品咂温嫩舌尖。是迎着晨露,采下的第一片芽茶,百转千回漾着回甘。她被激得情热,呜呜咽咽地抬高身子,直往他胸前蹭。 旖旎图景,春色无边,他目盲无从消受——掌心坟起堆乳,雪酥滑腻,足以聊作慰藉。他张开五指,虔诚捧拢上去,像终于握住幽夜中簇簇火苗,慎之又慎揉捏着。 阿花尤嫌不够,拉着他的手腕要抱,反而被兰濯拦腰抱起,顷刻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馥郁芬芳吞没。 “要他,不要我是吧?”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,阿花被他紧紧箍在怀中,满面绯红,神色迷乱地呢喃:“不,不是的,要,要你……” 兰濯闭口不言,身下连连几个深顶,肉刃破开层迭褶皱软肉,直刺内里宫口。皮肉相击之声渐起,她忍不住仰头喘息,又被他按住后脑叩开唇齿,口津从嘴角滑落,留下隐秘潮湿的痕痒。 兰濯松开手,爱怜地亲亲她的鼻尖,哄她自己起伏着套弄。阿花被颠得一上一下,没一会儿就累脱了力,软趴趴地往他怀里倒。 “你抱抱,抱抱我呀。”她的声音分不出甜蜜和娇嗔,抑或劫后余生的颤栗,“我好想你,想得心都是疼的……” 只这一句话,险些逼出他的眼泪来。他自恃坚强的心志,被她一句话打得溃不成军。 火热体温交融,兰濯红着眼睛,用力把她往怀中按:“是我对不起你……以后都不离开我了,好不好?” 说来可笑,一只修为高深的上古大妖,竟然红了眼圈说出此等小儿女痴顽言语来。林寂听了,心里难免生出些被她冷在一旁的酸楚,片刻之后又渐渐消逝了。 不怪谁痴妄,不怪谁钟情。终归是她太好了,好得任谁爱上,都心甘情愿坠入俗世情网。阿花安然无恙便已足够,不能奢求太多。况且她病愈后,仍旧扭股儿糖似的黏他,吃饭也不安生吃,非要坐他腿上,指什么就得喂什么,然后气定神闲地同兰濯斗嘴。 林寂不贪一时口舌之快,慢悠悠地朝她身后抱去,偏过头缠绵地含着她的耳垂。 阿花方才哭叫着泄了两回身子,喷得大水淋漓。眼下兰濯的阳具锁住宫口,身后林寂明着挑逗,她无奈地笑起来,又被他激得轻轻颤栗。 “你,你等一会儿呀……”她气喘着告饶,“现在拔不出来……” 林寂沉沉地应一声好,随即微微侧头,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嘴唇。 他为人一贯温柔,语声也轻慢,在心仪姑娘面前,偶尔也有毛头小子的时候。先前被阿花抱怨一通,如今再激烈的性事也如春风化雨,淅淅沥沥,不见半点惊雷。 反而阿花主动缠上来,热呼呼的小舌头热情地追着他,一边吻,一边撒娇似的哼唧。 只是这么一闹,兰濯想出来也难。 阿花不敢乱动,急得直蹬腿。兰濯迫不得已阖眼默念半日清心咒,方得解脱。 林寂折腾出一层细汗,身上反而愈发凉浸浸的,阿花像个炭炉似的扑来,冷寒手脚尚未暖透,就抬腰坐了下去。 他忍不住闭目长出一口气。 她的身体暖得很,外头皮肉温暖光润,里头也是湿热柔软的。她骑在男人精瘦的腰上,一啄一啄地吻他的下巴和鼻尖,连蒙在布下的盲眼也不曾遗漏。 “嗯……”他难耐地喘息,纤秀长指抚过肉滚滚大腿和腰身,“宝宝,过来……给我抱抱……” 她尚且朦朦胧胧的,就被林寂揉进怀里,时快时慢地顶碾。他有心放慢速度,一寸寸磨着嫩滑软肉,不忘揉捏鼓大充血的肉蒂。 阿花被他磨得腿根打哆嗦,她被入得狠了,巅峰来得尤其快。穴口红艳艳冒着水光,内里一下一下地捆夹,逼得他险些破精关。 “乖乖。”他吻吻她的眉心,阿花满面春红,连眼皮都泛着粉,“累不累?” 阿花懒洋洋哼唧:“累呀。” 他迟疑了一瞬,又问:“还想要吗?” 阿花立刻点头:“要要要。” 林寂唇角抿出一丝笑,反使眉宇间病气消减了些。他本是端雅俊秀的脸架子,不说话时很有几分菩提相,清冷淡泊,好似山巅终年不化积雪。红尘世打过几转,温柔乡颠倒几回,终于为他添上叁分剔透艳色。 阿花亲他微笑的唇瓣,粘粘糊糊地舔他。林寂被她舔得痒痒的,抚着她的后脑,不禁笑道:“怎么了?” 阿花舔舔他的耳廓,理直气壮地说:“喜欢你。” 林寂唇边笑意更深,冷不丁耳畔飘过一个冷飕飕醋溜溜的声音:“舌根子富裕就捉蚊子去,少在这干嚼个没完。” “现在是冬天,冬天没有蚊子。”阿花眨巴眨巴眼。 兰濯见她死死缠在林寂身上,只好退而求其次,执着她的手往双腿中间按,阿花呲着一口大牙:“怎么还这么硬!” 她笑得呲牙咧嘴,兰濯却很受用。他示意阿花张开肉呼呼手掌,圈上棒身套弄。深魅眼梢随即镀上一层水光,泛起隐隐红意。 林寂偏在此时,低低喘了口气。 “哇!” 她被猝然托高半寸,手指一松,尖尖指甲刮擦粉红肉冠,带起一连串惊颤涟漪。兰濯得趣不久,怎么甘心放她。瞅准林寂挺腰狠干之后,放她平躺的当口,哄她去握身下火热滚烫的阳具。 阿花大汗淋漓,小腹酸得厉害。她下意识以为兰濯也要分一杯羹,撅着嘴巴说不要。 “好,不进去。”兰濯揉揉她的后颈,沙着嗓子小声说,“用手摸摸就好。” 原来有手就行,她还当什么了不得的,摸摸还不是小菜一碟。阿花信誓旦旦捉住坚热肉柱,试探抓了一把。但凡过手的功夫,除却攀爬跑跳,便是舞刀弄枪。阿花分神应付硬梆梆肉柱,终是不得其法。 “你,你怎么还硬的,啊?”她被林寂顶得雪乳摇颤,娇吟细细,皱着好看的眉问他。 兰濯忽然看着她笑起来。 “我如今半点也不妒他。”他珍重捧起她的脸颊,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,附在耳畔轻轻道,“瞎子瞧不见这般模样,当真让我开心不少。” 40.出发 阿花最后累得一头睡倒,醒时红日高升,窗外彩霞漫天,童儿笑闹声不绝。 这些都是养在陵山上的小弟子,阿花从前上山仓促,不曾见得仔细。如今大的识字了,小的才刚会走,小嫣站在在他们中间,俨然是个稳重成熟的大姐模样。阿花每天牵着十来号小豆丁满山乱跑,十分快活。 “姐姐!姐姐!阿花姐姐!”小嫣费力扒窗台,脆生生叫她,“快来编花环!” 说起来,这一手功夫还是晏府中巧手婢女教给她,她转而拿来哄孩子们玩耍。有采各色花枝编做花环的、也有折下柳条捆扎成提篮的;揪几根长草叶,三两下折作蝈蝈蛐蛐叫知了,都不是难事。孩子们玩得热火朝天,将这些顽器分送诸位师兄师姐、师弟师妹,其中尤以秦知月与林寂得着的最多。 她闹闹哄哄和孩子们玩了大半日,眼见日落西山,便领着小弟子们回房,亲自打水洗澡束发,一个个收拾干净整洁,领着他们来见林寂。 林寂才下晚课,正在房中静坐。远远听见一群凌乱足音,踢踢踏踏地上楼,再就是门扉吱扭—— 只待她蹑手蹑脚,一头扑来。 “哈!”阿花得意扬扬,“吓一跳!” 林寂忍俊不禁,少不得从着她的稚嫩把戏:“不知圣姑临世,在下胆战身摇,几不能语。” 小弟子们有样学样,争先恐后地往他膝上爬。林寂挨个揉揉他们的脸蛋,又问过功课,才松手让他们回去。 “今天去哪儿了,跑得满头是汗。”他摸着阿花的发辫,顺手摘出草叶,“又教他们爬树?” “没爬树。”阿花一把软骨头赖在他怀里,动都不动一下,“我足足想了七八天,有个事要同你商量。” 她说:“我要上昆仑山。” 林寂自然不同意,昆仑乃是神山,非修为深厚之大成者不可入,阿花不死也要扒一层皮。况且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昆仑火种,不过一双眼睛,废了便废了。只要阿花安稳一日,他便安心一日。 “为什么?”阿花全然不理解,嗓门一声高过一声,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你若不愿,我就自己偷偷去!再不济,我索性把药力全逼出来,包你明天就好!” 林寂被她吼得怔了一下,张开手想抱她,却被她扭着身子躲过。 “我一定要上昆仑山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,“不然我就在这里,把炎火丹药力逼出来。二选一,你选一个。” 她的急脾气换来林寂长长的叹息。“我什么都不选。”他倾身探她的手,“炎火丹炼不炼得成,我不在乎。” 阿花哭丧着脸,急得直跺脚:“怎么能不在乎呢!我们明明说好的……” “权当我背信弃义,毁约在先。”林寂终于摸到一片衣袖,顺势将她拥进怀里,“我只想你平安无事。” 阿花把玩发梢的手顿了一顿,半晌没有说话。 “还有件事,不知怎么和你们讲。”过了许久,阿花舔舔嘴唇,勉强笑道,“我听见兰濯脚步声了,万一他一会儿要揍我,你可得拦住他,知不知道?” “我倒要听听——” 话音才落,门口闪出兰濯素银衣袍一角,“有什么,是值得我揍你的。” 当时阿花身处魔域,天然压制修为,加之日夜心绪难宁,看不穿化身幻象,亦记不起细枝末节。幸有龙女两杯茶点化,方从头忆起前尘往事。 他们原是见过面的,在梦里,在许久许久之前。 她在下陵山的半路上救下他,带回翻斗山悉心养护——她出得水潭便看穿了,黑雾才是他真身本相。她当时救下的,无非是个被夺舍的死兔子一只。后来他因故离开,只在云雾昭昭的梦里,向她道过一声别。那句“救命恩人”,唤的是她,而非自己。 他身上有她赠的虎牙,即便逃去天涯海角,他亦有办法找到。或早或晚,只是时间问题。 兰濯一如既往镇定:“既是你的,给出去,自然拿得回来。” 这恰恰是阿花最担忧的。“我在他身上没找到……”她耷拉着脑袋,“依他的疯劲儿,咬碎吞下肚都有可能。” 兰濯无言,她不安地磨蹭膝盖:“当初我救下他的命,此事自我而起,该由我负责。我一定会杀了他。” “你可曾后悔?”白狐目光灼灼。 阿花摇头:“他罪恶滔天,自有他的孽障。我救人,从不后悔。” 兰濯欣慰地笑起来,赞赏地摸摸她的头:“不犹豫不后悔,这才是好姑娘。” 老虎重诺,说一不二。炼制炎火丹暂且搁置,阿花另有大事要办。再拖下去,就等不及了。 兰濯天不亮被她摇醒,灯下白晃晃半幅身子在眼前晃啊晃,昨夜强压的火气险些窜到头顶。 “穿衣服。”他哑着嗓子,闭上眼睛不看她。 她之前随手丢在他房中不少衣物,兰濯一件一件洗净收好,这会子刚好换上。阿花性急,不要他梳辫子,风风火火挽起满头长发。 “我们趁天亮之前下山。” 兰濯很是讶异,眼里含着一泓润泽的笑:“这么着急,难不成同我私奔?” 阿花歪着头,说大差不差:“我们去蜀中,削了他们的山头儿,给你兄弟报仇。” 难得听她语气轻俏,仿若多年以血铸就的恩仇,片刻就能消弭无踪。兰濯深知她绝非浮躁乖戾的脾性,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今日成竹在胸,想必已经做足万全准备,也就任由她一路拉拉扯扯。 他二人方下得山来,路中间不偏不倚横着一位白衣瘟神。阿花欢欢喜喜挥手叫道:“收拾好了,我们就上路吧!” 兰濯面色不善,低声质问:“你离了瞎子活不成么?我自家报仇,不要他仙门人横插一脚!” 阿花早料到会如此,双手一勾他的脖颈,悉心安抚道:“我先前仔细想过,倘若大刀阔斧杀过去,难免打草惊蛇。俗话说得好哇,多个夫君多条路,少个对头少堵墙。届时我们隐蔽身形,掐准时机一招制敌,岂不比直闯大门来得好。” 兰濯冷笑一声:“多个夫君多条路,你这俗话真是能屈能伸。” 阿花抱着他用力亲了几口,总算消去些许戾气。 三人鸡飞狗跳地赶路,抢在天黑之前排队入城。老虎鼻子灵敏,百丈开外就闻见空中浅淡的酸腐气。街上百姓,不论男女老少,皆是印堂灰黑、神色委顿,阿花不由得暗暗一惊。 林寂并起双指,嘴唇无声翕动,在她掌心凌空画上几笔。阿花不敢探头探脑大肆观瞧,起身拉拉兰濯的衣袖,低声道:“城中有古怪。” 兰濯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,对她点点头。 历代仙门世家大族,多聚集于蜀地一带。此地形如聚宝之盆,风水奇佳,钟灵毓秀,引得许多精怪隐于其中修行,其中大成者以一条千年白蛇为首,又是一番俗世闯荡浮沉。 此等仙门集聚之地,自当风清气正,缘何百姓个个气息污浊不堪?三人一行闷头住进驿馆。阿花心中不住地打鼓,不顾店小二诧异神色,执意只要一间房。 其时日落西沉,天色渐暗,城中酸腐之气愈盛。阿花推窗观望,只见街上过客蚁行匆匆,挑扁担的、牵马车的无不面色如常,大声吆喝叫卖。街边袖手的帮闲,会馆走货的行商,该闲的闲,该忙的忙。花街柳巷红灯笼悠悠挂得老高,歌声笑语一股子一股子地从雕花窗棂里喷涌而出。阿花忙捂鼻子,皱眉咧嘴地骂:“好臭!难不成里头死了东西,烂生蛆了?” 兰濯在眉心红莲处一点,不多时便传来笃笃之声。循声一瞧,来的竟是三只半大的小红狐,头挨着头在外面敲窗。 阿花连忙开窗,把小红狐放进屋里。三只小狐落地,化作两个童子一个童女,身穿红肚兜,头扎双丫髻,俱生得粉雕玉琢,团团脸蛋十分喜人。 阿花一个箭步冲上去,使劲儿亲他们肉鼓鼓的脸颊。 小红狐搂着阿花的胳膊,先看看兰濯,再怯生生地打量角落里的林寂。 兰濯柔声道:“你们莫怕,有我在,他伤不了你们。今夜召你们来,是想问问城中近来有何异象。” “要说怪事多得很,新州府老爷上任之后,街上就臭哄哄的。”小狐女搭着一双小爪子,奶声奶气地说,“阿爹阿娘说他们都不是人。” 阿花背后发凉:“新上任的州府老爷什么来头,你们知道吗?” 小红狐们面面相觑,异口同声地说:“阿娘不准我们偷看,也不许打听。” 兰濯问道:“你们阿爹阿娘呢?” 小狐女自豪地扬起头:“阿娘给我生妹妹呢。阿爹走不开,就叫哥哥带我来。” 兰濯担心他们归家路上生变故,亲自送他们回山。阿花揉拧鼻尖,瓮声瓮气问林寂该怎么办。 林寂平静地答:“今夜好好休息,明日出城报仇。无关之事,得空了再说。” 41.屠山 xi ng wanyi.c o m 兰濯与仙门的仇怨,始于三百年前。 他的母亲九尾狐,游历人间时与凡人匹配,生下一个半人半狐的男孩。按照妖族规矩,凡一母所养者,皆视作一脉同出。兰濯极疼爱这个弟弟,一直明里暗里看顾他。十几年后弟弟长大成人,与一位金花蛇姑娘结为连理。小两口在城中开了一家药铺,金花蛇坐堂行医,每逢初一十五开设义诊。遇着穷苦人家,不仅不收诊金,还暗地施送粮米药材。 坏就坏在那年腊月十八,药铺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,说自己途经此地,又冷又饿,想讨口热茶饭吃。夫妻两个皆是善性的妖,当即将老人迎进屋内。 老人一进内堂,转眼变了容色,面现凶煞,眼冒杀意,口中喃喃念咒,顷刻间便将夫妇两个逼出原形。丈夫眼见不好,扬爪上前便斗,却被老人迎面一掌击中眉心,顷刻间没了气息。 金花蛇见丈夫无辜惨死,恨怒交加,背上片片黑鳞竖起,嘶嘶地呲出毒牙就要扑咬。却因腹中怀有身孕,身体笨重闪躲不及,被一禅杖打碎蛇头,一尸两命。 原来老人乃是城北须弥山披霞寺的住持,腊月十八那日出得关来,察觉城中妖气冲天,故而整装下山,为民除害。这手段实在干净利落,兰濯听闻死讯,大哭着为他兄弟一家操办后事,却连骨骸都寻不到半根。后来他数次含恨攻上披霞寺,无一回讨得着便宜,还险些丢了性命。 阿花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,揪住兰濯的衣袖追问:“三百年,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早该化了灰了——冤有头债有主,他生前收过多少徒子徒孙,你可认得?我们打上山,一并杀了!” 她说完,红着眼睛转向林寂:“我们妖一向如此,血债血偿。你是仙门弟子,我不要你帮忙,只求你莫要干涉我们行事。” 林寂端坐如钟,好似一尊泥塑金身,微微地点了头。 须弥山多珍奇异兽,除却仙门中人在此隐居修行,亦有许多凡人猎户冒险偷猎。临近年关,猎得的飞禽走兽可以卖个好价钱,全家人滋滋润润过顿肥年。 黄大发是附近村里砍柴的老鳏夫,年轻时下田割麦子,被麦芒划瞎了一只眼。妻子嫌弃他丑陋无用,抛下他和年幼的儿子远走高飞,再无音信。今年年成不好,大旱之后又逢山洪,米缸比他的脸还干净。襁褓里的小孙孙饿得没力气哭,瞪着两只大眼睛,病猫儿一样哼唧。 他磨亮柴刀插在腰里,打算冒险碰碰运气。谁知刚刚上得山来,天上便一阵阵刮冷风,他打了几个寒战,头顶传来一个轻俏的声音。 “老人家,你在这里做什么呀?” 好个天仙似的姑娘,比过年搭台唱戏的小旦角还不知漂亮多少!那姑娘从树梢一跃而下,笑盈盈地向他问话。黄大发结结巴巴说明来意,姑娘道:“以后莫要再上山了。这山中,本就出不得什么好东西。”看更多好书就到:y esesh u wu9.c om 黄大发不明所以,还要再问。那姑娘却对他摇了摇头,劈手一把泥土打来,打得他满脸满身皆是。连那只盲眼也塞满了土屑,他看不清山路,脚下一滑,直直摔了下去。这把老骨头,怕是就交代在这里了。 黄大发被儿子摇醒的时候,惊诧地发现自己身上毫发未伤。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随身衣袋沉甸甸的,里头塞得满满的金铢银铢。 儿子失声惊呼:“爹,你的眼……” 黄大发遮住原先的好眼,缓缓睁开眼睛—— 山青、水碧、云卷云舒。 天色渐晚,金黄薄暮从大雁的翅膀上掠过。虎妖微眯眼睛,呼出一口冷冷的白雾。 这是山上最后一个凡人了。阿花坐在崖边岩石上,等到黄大发蹒跚的身影远得像小蚂蚁,才轻捷地一纵而起。 “待会儿你认清楚,我再动手。”她仰头看着白狐冷肃的面容,“不可杀错一个,更不能杀漏半个。” 兰濯没有说话,阿花冷不丁被他按进怀里,衣料贴在颊边,泛起柔软的凉意。“你怎么啦?”她小声安慰他,“别怕别怕,有我在,你想杀谁就杀谁。” 小老虎的身体热热的,像一团血忱的火。他下意识拥紧她,生怕怀中仅剩的温度就此消逝。事已至此,他来不及反悔了。 阿花宽慰地拍拍他的背,闭目凝神,掐诀打破山门禁制。尔后红光刺破虚空,远处巍峨山峦来回摇撼。阿花半空祭出妖刀,一刀狠过一刀,将照壁、牌楼与华表剁得粉碎。一座千年古刹,在她面前有如劈瓜砍菜,斩得七零八落。守门小沙弥抹着眼泪鼻涕,四散奔逃。 阿花倒提长刀,不时挑起刀尖点出几个她认为可疑的。然而兰濯只是摇头,缄默不语。直到众僧人簇拥一个白胡子老和尚,跌跌撞撞冲出山门。 老和尚身披锦斓八宝袈裟,脚蹬五彩金银莲鞋,手捻一百零八颗陀罗尼菩提念珠,口边一部白蓬蓬山羊胡,面上一双皱塌塌三角眼,颤颤巍巍举起禅杖:“何方妖孽,捣毁山门,还不快束手就擒!” 众人随声附和,千年古刹杀声一片。 阿花高立云头,低眼瞥了瞥老和尚褐斑遍布的手背。心想这老东西说话,果真和说书先生的套词相差无几。刚要回身取笑,兰濯却已然现出五尾真身,双目喷火,紧盯着老和尚。 这便是了,她心下了然。刚要迈步举刀,后脖颈却被一只手抓住,猝不及防向后连退好几步。 “你干嘛,我们不是说好了……”阿花挣扎着要跑,白狐掌心释出耀目金光,将她围得密不透风。 这厢小儿女拉拉扯扯,那厢老和尚不待情鸳鸯。沉香禅杖捶地,霜银法阵登时大亮,顷刻间千万道法咒如离弦之箭,直冲要害。兰濯上前抵挡,将法咒悉数转向脚下山麓。烟尘滚滚,满山苍然翠绿堪堪打散一多半,遍地残枝断叶。 阿花被他护在身后,毫发无损。再看兰濯,面色却有些发白,脚下险些站立不稳,全靠阿花扶他一把,才没跌入尘泥。 老不死的竟有如此道行!阿花心下一惊,兰濯修为高深,诸多大妖中已算得出挑中的出挑,跻身半仙也未尝不可。老头子一招把他打成这样,难道强中还有强中手? 不管了,断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。阿花紧咬牙根预备搏命,兰濯仿佛读透她的心思似的,缓缓摇了摇头。 “走。”他唇舌开合,无声地命令她,“快走。” 走,能走到哪里去?叫阿花撇下他独自逃命,除非太阳从海里出来!阿花急得眼泪汪汪,老和尚得意大笑道:“畜生就是畜生,鲁莽顽劣,死不回头!任你跳出大天,也破不得祖师的杀招。” “畜生眼里都是畜生!”阿花不管三七二十一,从兰濯背后探出脑袋,脆生生骂回去,“老不死的秃驴,若没你那脏心烂肺的祖师撑腰,姑奶奶打得你裤兜子跑尿窜稀!” 这话十分肮脏,并非最佳水准。她同兰濯待久了,常暗自琢磨骂人不吐脏字的诀窍。事出紧急,她多少顾不得了,尽捡着凡人骂架屎尿屁名言警句,全屙在老和尚耳朵眼里。 无巧不成书,老和尚年事已高,难免肾精不足,下身时有滴沥不尽的毛病。阿花劈头盖脸一顿好骂,正是他心痛处,当下恼得秃头红涨,白须颤抖,勉力将禅杖舞得虎虎生风,看准阿花疾步杀来。 阿花举刀来迎,叮叮当当过了几招,早将老秃驴手上兵器功夫摸得门清。恰逢老和尚攻势连连,阿花趁机单手捉住禅杖一头,轻巧一带,和尚竟被她猛拽一个趔趄,仰天跌倒。阿花乘势再一送,直捣心窝。 老和尚生受了这一带一送,登时双眼发直口吐鲜血,一条命悠悠去了大半。旁里的僧人哪里肯饶?戒刀短棍层层围逼,阿花还未动手,眼前金光一闪,四周的僧人先倒了满地,如同翻不过身的虫子,伸胳膊伸腿地挣扎。 阿花抬头给兰濯递了个笑,对着余下几个尚可抬腿行走的僧人,当胸就是一刀。 兵之道,可轻、可重、可锐、可钝,随心而为,不落窠臼。刀锋划过,僧人们无不衣衫不整,坦胸露乳。还有贼心不死的,拼命扑来要杀她。还未近身,先觉胸口一凉,低头看时,两枚乳头已被平平地割了下来。 僧人无暇顾她,只顾捧着流血的胸口尖叫。阿花抢得空子要捉老和尚,这老秃驴腿脚倒快,视线逡巡一圈,才发现角落有个袈裟的影儿。 她背后一凉,千赶万赶还是晚了。第二重法阵落下最后一笔,大地轰隆开裂,寒光道道劈出裂缝,如刀刃自生双目,直奔兰濯。阿花顿时咆哮如雷,目眦尽裂,不要命地朝寒光猛扑而去。天地间一色赤红,与霜白狠绞斗杀,战得难舍难分。阿花鬓发凌乱、双目赤红,三尺妖刀血色淋漓,发上簪的白菊已被血污染透了。一身烈焰烧得残霞灼灼,泼作漫天胭脂泪。 法阵乃是当年主持布下,天然悍鸷,凶奇诡谲,众僧人见兰濯伤重、阿花势孤,纷纷挣脱束缚,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。阿花既要护着兰濯,又要留意不伤及要害,比平日打杀多出十二分辛苦。 为首胆大的见她吃力,竟祭出法器,要生擒他两个。不等阿花抽刀抵挡,右掌心突地一烫,其中迸出一柱耀目光芒,将那几个僧人生撞出几丈之外。她还未看清楚,天地刹那间倾转,方寸空隙只剩兰濯痛极压抑的喘息。 杀气扑面而来,咒诀猝然爆响。阿花被兰濯牢牢护在身下,感知不到光阴流逝,只记得他们四周的金光渐渐冲淡,裂隙越来越大,薄薄的结界风雨飘摇。 金光破碎的瞬间,有血自上方滴落,热热地渗进头发。 阿花双手不自觉地发抖。 她从未见过这样虚弱、失势、无助的他。虽然平日嘴毒不饶人,但有他在,她总是下意识安心。兰濯医好她的伤,指出她的错误,收拾她的烂摊子,告诉她这世道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好,却也没有那么坏。 今时今日,大树开始摇摇欲坠。 “九九八十一根骨骸,七七四十九滴精血,以阴火烧锻一百零八天。狐妖,骨肉相残的感觉如何啊?” 骨骸,精血,骨肉相残。阿花来回咀嚼这些字眼,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泼进骨缝里。 “快走……”兰濯忍痛推开她,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,走啊……” 然而阿花轻轻拂下兰濯染血的指尖,站在原地,一步未曾挪动。 “老秃驴。”阿花垂眸笑了一笑,掌心的血已经干结,她随意搓搓双手,平和地说,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你这上梁的手段还挺花哨,令我想起一位故人。” 云从龙,风从虎。 方才还是天朗气清,转瞬间平地卷起狂风,吹起断枝残叶、沉沙碎石,立时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寺中金顶轰隆一声被风吹塌半边,众人两股战战,三魂不见七魄,推推挤挤逃命。奈何狂风呼啸,尘沙肆虐,你推我我搡你,伸手不见五指,风迷了眼睛一跤跌倒,捂着后腰直嚎阿弥陀佛。而方才高立云端的少女,已不见踪影。 好个妖女,非杀不可! 老和尚气急败坏,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旁要再开杀阵,却忽然发觉肘弯一痛,竟渗出血珠来。定睛一瞧,四肢已被一条细如琴弦的金索束缚,越挣扎,越是捆束得紧。他凄惶抬头,眼中最后的景象,是一只花斑猛虎,咆哮着从天而降。 和尚苍老丑陋的身体像半空的面口袋,有气无力地拍在地上。 僧不僧,人不人。五官纠结模糊,只剩一双眼睛圆瞪,喷射出咸腥的嘶吼,活脱脱一个顶上没毛的血茄子。阿花不耐烦,索性一根一根掰手指,骨节粉碎闷响不绝于耳。掰断左手掰右手,双臂双腿也不放过。断骨剔肉,几近虐杀。 有人看不下去,上去就要阻拦,反被阿花遥遥钉在原地。 “你瞧好了,我只杀该死的。”她说这话时,唇边还带着点嗜杀的笑意,尖利指甲破开肚腹,扯出大把血淋淋肚肠堆迭,由性儿远远抛去,正中他们面门,“再上前一步,休怪我不留你的命。” 42.释结 阿花背着兰濯回来的时候,满身浴血,吓跑许多房客。林寂足足花了五十两银子,才稳住跳脚冒烟的客栈老板。 兰濯伤得惨烈,鼻下只探得一点轻浅的气息,好在自体妖息尚能运转,恢复起来应当不难。林寂七手八脚翻找伤药,她接过轻轻敷在兰濯伤口上。 血腥气隐约浮动,总不能令人安心。他恨自己目盲,连察看她有没有受伤都不成,只好一点点挪过去,尽可能轻手轻脚,生怕漏掉一处伤痕。 “兰濯护着我呢,我真的没事。”她安顿好兰濯,故作轻快地伸开双臂,“摸摸看,皮都没破。” 林寂察觉她语气里深深的疲惫和伤感,叹息一声:“累不累?睡一会儿吧,我抱着你。” 阿花听话钻进臂弯,好半晌无声无息。林寂以为她睡熟了,她突然瓮声瓮气开口。 “我杀了披霞寺的老住持,打伤好多和尚。他们要是登门寻仇,你不要说认识我。” 林寂双眉蹙起:“为什么?” 阿花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我,我杀了仙门人,你也是仙门人啊。万一牵扯起来,对你不好。” “没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他搂着她,侧脸贴在她的额头上,轻声喟叹,“只要你没事,旁的我不在乎。” 阿花仍旧不放心:“不如我们就此分开,你回陵山派避风头,我留下应付他们。” 林寂不大赞同:“你是我的妻子,陵山派的掌门夫人,什么事做不得?倘若他们真来寻仇,还有我在。即便我死了,尸首还能拦一拦路。” 阿花睁着眼睛看他,仿佛一跤跌在梅子堆里,心头酸软得不像话。她握住林寂修长的手指,喃喃道:“老和尚被我杀得胳膊腿儿都凑不齐,他们定然恨毒了我。要是知晓咱们关系,必定下死手。我扛得住打,你却是凡人血肉,万一被他们打坏了怎么办……” 她以为他一无所知,林寂并不点破,只是一下一下吻她不安的嘴唇:“我是你夫君,不管何种境地,都要好好保护你,不能让你受伤难过不舒服。这是为人夫君的本分,和你是人是妖没有关系。” 他顿了一顿,把阿花往怀中紧了紧:“是我对不住你……总让你受委屈。” 修仙一道何其渺渺,大成者十不足一。林寂自认无福窥见大道,然凡人寿数不过百年,久病之人,身子糟败得尤其快,往后究竟能陪她多少光阴,他甚至没有算一算的胆量。 阿花捧着他的脸左亲一下,右亲一下。林寂苦笑一声,拍拍她的背。 人妖殊途啊,人妖殊途。 披霞寺捅出好大的血篓子,绝无可能就此罢休。是以兰濯刚刚下床走动,仙门大会就声势浩荡地开设起来。林寂在集市买了几株大红宝珠山茶,也被路过修士递了帖子。 林寂倒是坦然:“刚好城中有古怪,我去一趟,顺势问明白了也好。” 城中满是仙门修士,阿花虽有金铃遮蔽气息,也不敢大剌剌抛头露面。只好从客栈角落淘摸出个棋盘,有一搭没一搭地薅着兰濯下棋玩儿。兰濯请她执黑先行,她抓起一粒黑子摁在正中央,煞有介事地解释道:“别拿那眼神看我,中间多敞亮,我就喜欢中间。” 兰濯瞥一眼她鬓边娇艳山茶,半咸不淡地评价:“好丫头,路子真野。” 三尺之局,棋法亦是兵法。黑白相当,阴阳分割;星罗宿列,更相度越;纵横东西,驰骋左右;合围侵伐,且攻且战。论弈棋,兰濯技高一筹,连扑带打,遮前防后,片刻间吞了她十来个子,于是城池颠覆,河山败亡。她虽有救死扶危之心,奈何大势已去,补缀无章,群聚而陨,坏颓不振。满盘愁云惨雾,阿花掐着棋子唉声叹气。 兰濯把七零八落的棋盘往前一推:“左支右绌,全没章法!谁教的你弈棋?” 阿花被他说得一怔,低头慢慢将黑子捡回棋篓:“不算是教,他捧着书同我念什么棋之道在乎恬默,而取舍为急,仁则能全,义则能守……我不耐烦咬文嚼字,把棋谱扔到房梁上了,他就让我想怎么下就怎么下。十盘能有八盘赢他,我还以为我下得挺好的呢。” 兰濯嗤笑一声,两指慢悠悠敲着棋盘,一股酸劲儿直涌上来,烧得心口发烫:“一口一个他他他的,自己不成器,次次靠人家给你让棋。你都是五百多岁的大老虎了,传出去不怕惹笑话。” “下棋,是能让的吗?” “我方才让了你五个子。”兰濯指点棋盘上的空眼位,“但凡你盘活一个,都不至于一塌糊涂。” 阿花眼珠子发直,愣愣地瞅着棋盘角发怔:“那我问你,达官贵人家的小姐,是不是都会下棋啊?没人下成我这样吗?” 兰濯说那是自然,她倏地掩面大哭起来。 她的悲伤毫无来由,兰濯顿时慌了手脚。她秉性并不柔弱,极少掉泪。这会子却说什么都没有用,怎么哄也不肯听,蓬蓬软软的狐狸尾巴失了宠,她看都不看一眼。 妖的性情与人不同,大多单纯率真,有时简直倔犟得执拗,哭须得一气哭个痛快。直把林寂从仙盟大会哭回客栈,阿花才勉强同意收收眼泪。兰濯隔着白绫,都能感到那双盲眼透出的寒意。 阿花哭得透彻了,自觉荒谬,抽噎着安慰他们:“你们别,别担心,我不是因为下棋输了哭的……我是突然想通一件事儿,心里难过……” 兰濯袖手一旁,不敢多话。林寂给她拍了背捋顺气息,柔声安抚:“哭一哭也好,五内郁结反而生患。” 既哭了出来,心里的坎儿不日便过得去了。她揉揉酸胀的眼睛,改换腔调,娇滴滴地告状:“兰濯趁你不在欺负我,还骂我了。” 兰濯的脸色异彩纷呈。 阿花起了玩性,存心使坏。兰濯一张脸黄红绿轮番交替,她乐得拍巴掌大笑:“对不起啦,我是故意的,要不你打我一下解解气。” 打她一下,还解解气?他宁可自己捅个对穿,都舍不得动她一根头发。小老虎恃宠而骄,气焰嚣张,明日怕不是要骑到他的脑袋上来。 兰濯懒得计较,施施然一张手,暖洋洋肉嘟嘟的小老虎就跳进怀里来。浑圆结实的腰腿臂膀挂在身上,是令人无比安心甜蜜的重量。他勾着脖颈,深深低头嗅闻怀里热蓬蓬的气息。 “好好学棋。”他说,“倘若不喜欢,不学也罢。但既然学了,就不可以不认真。” 阿花脸颊偎在他的掌心里,用力点头。 城中流言传得不少,有说披霞寺血案是西方来的妖女,与寺中和尚有过一段风流桃花;有说盘桓此地的邪祟作乱,意图夺舍和尚肉身;更有甚者,说闯山狐妖乃是女子昔日与和尚苟合产下的孽种。而今打上须弥山,是要为娘亲挣个名分。 一夜间祖宗变娇儿,阿花笑得从榻上摔了下去,捂着肚子满地打滚。 “这大约是有心人编造出来,避重就轻、掩人耳目的法子。那日仙盟大会,流云宗、浣花门、通天剑宗、含玉山庄等十多个门派,曾联手暗中探察臭气的来源。”林寂放下碗筷,循声抱起阿花圈在膝上,口中不疾不徐地道,“他们摸到城外一处破庙时,忽然阵阵熏风扑面,大伙儿中了香手脚酥软,一个接一个昏倒。有侥幸逃回来的,说他苏醒时被塞进棺材里,同一具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尸肩并肩躺在一块儿。他爬出棺材,才发现四周停放着七八十具龙凤合葬棺。身后着嫁衣的女尸,正骑在他师弟身上交合。” 阿花听得感慨万千:“哇——人都迷昏了,还杵得进去吗?” 林寂哄她张嘴,喂了一筷桂花糯米藕,难得展颜:“他们道听途说罢了。不过城中作乱,想来确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” 兰濯看不惯他两个迭在一处卿卿我我,朝天翻了个大白眼:“是谁暗中操控女尸,查不出可别想了事。” 好巧不巧,惯于这般行径的,他们刚好知晓一位。 “不一定就是他。”阿花揉了揉额角,慢慢地道,“凡人也有会驭尸法术的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她说着舔了一口林寂碗里的粥,立刻呲牙吐舌,“呸呸!什么这么苦!” 人参、附子、桂枝、杏仁、贝母,加在粳米里头一同熬煮,原是治疗胸闷心悸、咳嗽气喘的药膳方子。林寂忙忙地倒茶给她涮舌头,阿花拧着眉毛问他:“怎么又吃药,是不是毒发了不舒服?我看还是一气儿把炎火丹的药性逼出来转到你身上,就全都好了。” 他的心脉多年遭寒毒侵蚀,又接连重创,沉疴难起,并非解毒就能根治。他舍不得阿花为解毒自伤身体,是以不置一词,只是温声软语地哄她:“我没什么大碍,不过是温补的膳方,闲来无事吃着玩儿的。大约此地厨子不讲究,明天换个甜口的给你尝尝。” 兰濯瞟他一眼,顺手接过阿花喝剩下半杯茶,仰脖都灌进肚里。 阿花不疑有他,嘎嘣嘎嘣地嚼蚕豆,眼珠子转一圈又问道:“仙盟大会开了好几天,想出主意了吗?” “十好几个高手折在破庙里,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兰濯冷冷地道,“仙门面子扫地,谁敢担责。” “这没什么。”阿花拍拍嘴角蚕豆碎屑,“破庙去不得,我们也不去。哪边儿臭得要命,我们就去哪边儿。” 她手指的方向,正是街对面的青楼。 43.虔诚 阿花别出心裁,想扮楼里的花娘,被林寂严辞制止。她模样生得太好,进出花街柳巷,难免惹人误会。 兰濯拍拍老虎屁股,教她变作一只肥墩墩的虎斑猫。拢在怀里招摇过市,不怕谁来打猫的主意。 一人一猫进了青楼,兰濯熟门熟路点了两个弹琵琶小清倌儿。两位琵琶女是孪生姐妹,满说十四五岁年纪,脸盘尚且一团稚气,笑起来已是如出一辙的妩媚与空洞。 虎斑猫矜持地跳下地,磨蹭琵琶女绣花的裙角。到底是年轻姑娘,一见小猫,眼底就有了生动的活泛气。姐俩一手搂定琵琶,一手抓挠虎斑猫头顶和下巴。虎斑猫乖巧打个滚儿,露出圆滚滚白肚皮,咕噜咕噜地撒娇。 兰濯推说自己是生客,趁琵琶女逗猫的功夫,同她们攀谈起来。城中从前多的是暗娼馆子,半年前州府老爷上任后,大兴瓦舍勾栏,每月一选花魁,夺得魁首的花魁娘子有专门的屋子接客——楼中最高的那一层,斗拱层迭,飞檐凌空,入夜灯火辉煌。 譬如这个月夺魁的瑶娘,原先只是人牙子贩来的泥丫头,而今一夜春宵千金之数,风头无两。 虎斑猫复又跃上他的膝头,挥挥爪子。他明白她的意思——臭气最浓的所在。 勉强听了半首定风波,此地不再久留。兰濯把虎斑猫揣进怀里,她生得丰腴饱满,变的猫沉甸甸压手。 他抱着猫,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忽然心生自豪。满街庸脂俗粉,细脚伶仃芦苇杆儿似的,不必刮风,自己先折了半边。只有他的小老虎壮健结实,天下无双的聪慧漂亮。怎么这样好!好得他心花怒放。 可惜阿花顾不上他的欢喜,一溜烟窜下地,起身又变回活色生香的美人。 林寂摘下白绫子布,正对着太阳试眼睛。她小心贴过去问有没有起色,林寂侧耳听她话里声气,心头酸得发胀。 “怪我,身子不争气。”他慢慢摩挲阿花晒得温热的面颊,低低呼出一口冷气,“譬如我不在了,你该怎么办?” 阿花被周遭的人护得太好,饶是作恶多端如玉应缇,亦是日日将她供在头顶上,养在手心里,是以仍旧心性烂漫,不染尘埃。纵使经过一场死别,渐渐也就看开了。凡人命短,宿命使然。留不住的,就长久刻在心里,不能成日挂在眼泪上。 “你不在,我就等着你回来呗。”她眨了眨眼睛,“过了奈何桥投胎,我再来寻你,多少年都等得起。”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,林寂与她存着相似的执拗。如若来日投生别处,忘却前尘旧事,阿花还是阿花,林寂再不是原来的林寂。与其见面不识,还不如剜他的心。 他的吻又冷又急,如同冬日飞瀑,死死抵住她的唇舌,渴求一分暖意。 阿花没想挣脱——也根本挣脱不了。 昨夜兰濯箍着她顶得极深,害得她稍动一动,下面就潺潺地湿润起来。林寂单膝分开双腿,肉瓣鲜红微肿,含羞带怯鼓出圆圆肉珠。指尖一点,她就细声细气地哼唧一声。 林寂眉间愁云终于淡去些许,他捧着她的脸,亲亲冒汗的鼻尖,再就是软嫩温热的唇。他一下又一下地吻她,撬开齿关,勾出滑津津的小舌头。 早就该答应她的。林寂鬼使神差地想,当初在翻斗山上,为什么偏要拒绝呢?害她饿着肚子生了一路的闷气,最后不欢而散。其实他早就后悔了,他愿意被她动手动脚,愿意和她生老虎崽子。若是当日知晓今时之艰,豁出命来也要留住她。 额间传来柔软的温热,是她吻住林寂紧皱的眉心。 “别难过,你还有我呢。我是山君,山君总有办法。”她隔一层白绫布,磕磕绊绊抚过无光的盲眼,“我能解毒治好你,一切都会好的,你不要怕……” 还想着给他解毒啊,傻孩子。 林寂顿了一顿,阳根业已怒发冲冠。他咬牙忍下澎湃的冲动,小心挤进湿滑的甬道,竖着耳朵听她的喘息和低吟。 她娇气怕疼,莽撞了会惹她生气。她一生气就不说话,也不许他碰,可爱得要命。 阿花瞬间软了骨头,急急哼叫几声,手指从白布上软绵绵地滑落,随即被林寂摸索着接住,握回掌心。 “宝宝好漂亮。”他的呼吸早就乱了,低头吻她光洁的肩膀,“给我抱抱好不好……” 小老虎一声不吭扑过来,他抱着她翻身,顺势入得更深一些,逼出阿花哼哼唧唧地小声喘息,钩子一样的带着甜。 她没坚持多久,被他抱着泄了两回。 阿花越发经不起肏弄,自从那次发情之后,身体里似乎埋下了欢愉的种子。静悄悄蛰伏在暗处,唤起她刻意回避的、隐匿的欲望。 “还要,快一点求你了……” 阿花咬着指节,承受着身下愈发猛烈的挺击。还未出口的呻吟破碎成片,咿咿呀呀地淌下汗湿鬓发,化做淫靡的热雾,久久不散。 林寂起初怕她受不住,她硬是落了几滴眼泪,才逼迫他应允。不知过去多久,连视线都恍惚了,粉墙荡漾开浩荡天穹,一方窄榻翻涌千重浪。她浸在浪花里,昏昏沉沉地摇晃。 “林寂……” 她沙着嗓子喊他,软声软气地说我想你。 “我在。”林寂以为她要抱,俯下身把她揽在胸前,吻吻她的耳垂。 “可我还是想你。”她撒起娇来简直胡天胡地,拉着他的手在胸前胡乱比划个圈,“我想你想得这儿都空了一个洞啦!” 天地良心,阿花都快长他在身上了,还要怎么想他。吃饭吃累了要坐腿上,走路走烦了要背,睡觉必须抱着睡——胳膊被她压了一夜,清晨起床僵得抬不动。秦知月偶然撞见一回阿花挂在他身上的盛况,戏言他是个虎爬架子,林寂听了就笑,也不反驳。 “我也想你。” 他虔诚地低头,亲吻她划圈的位置。 44.入梦 阿花倦极,直接睡了过去。再睁眼时,云雾叆叇,水潮氤氲,她半坐在一只大浴桶里,发梢随着水波轻柔地浮动。 “你在这里啊,倒叫我好找。” 隔着浓厚雾气,兰濯的嗓音有些缥缈。一只手自背后探过来,捞起水中飘舞的长发,慢慢搓洗。 或许是水汽太密的缘故,阿花昏昏沉沉,整颗头像被水沤得太久,皱皮发胀。她懒洋洋向后一倚,顺口搭音:“我?哪儿都没去啊。” “是吗?”兰濯笑了一声,一双手不紧不慢滑过脖颈,轻描淡写点在肩头,“撒谎精。” 阿花乖巧递上葫芦瓢,哗啦啦水声不绝于耳。冲净发间皂角泡沫,再用细齿角梳沾上百花浸的茶子油,将满头青丝梳理整齐。如此发丝润泽,香气馥郁,凡人讲究什么“水殿风来珠翠香”。她自恃天生丽质,性情又豪放磊落,从不在意女儿家精巧细致的玩意儿,历来都是兰濯替她张罗。 浴后热气蒸腾,穿不住衣裳。阿花拢了一件牡丹薄纱大衫,也不掩怀,直露着半截胸乳,伸出两只爪子等着修指甲。 鬓角的发丝还在滴水,水珠晶莹,愈发显得胸口皮肉凝滑如脂。兰濯擎着小银剪刀在手,淡淡抬眼一望,便低头替她修起指甲来。 阿花闲极无聊,没话找话:“你岁数大,老眼昏花的,别给我指头剪破了。” 兰濯从鼻子里哼笑一声:“跟着瞎子学几个词儿,就来编排我。” 阿花眯了眼睛打量他一会儿,又笑道:“指甲剪得不错,可惜上头的蔻丹零落了。我不喜欢妃色,日久生厌,总觉得不够红。你说缇色如何?” 兰濯头也不抬,道:“我瞧城外有海棠红的凤仙花,明儿采来给你染。” “只应春有意,偏与半妆红。海棠娇色,才得春光半壁,不过尔尔。”阿花抽回手指,俯身轻声道,“世上没有花,能开得比血还艳。” 话音未落,锋利虎爪死死锁扣脖颈,尖端刺入皮肉,滑落丝丝猩红。 阿花深嗅一口血气,牢牢逼视对面来人:“连我的面都不敢见,不怕叫你手底下走狗笑话!” “兰濯”扯开嘴角,露出一个诡谲微笑。随即身体渐渐淡去,化为几缕飘散的雾气。阿花松开钳制,雾气徐徐沉降,再度幻化为实体。 “好久没见了,你想不想我?”他甚至好脾气地亲亲她蹙起的眉峰,“玩够了就回来吧,我可是日夜思念你,寝食难安。” “我当时,就该打到你魂飞魄散。”阿花平静的眼神下暗藏风雷,“乔装他人入我梦境,第一次我没察觉,不代表第二次你还能成功。” 周遭黑雾弥漫,玉应缇笑得很是张狂:“果然小别胜新婚,你都愿意对我生气了,为夫岂敢轻易身殒?” 阿花出刀便砍,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向前跌去,一跤便跌醒了。 “阿花,阿花!醒醒!醒醒!” 甫一睁眼,面前便是梦里熟悉的面庞。阿花悚然尖叫,不顾叁七二十一抬手就打,身下的浴桶蹬翻了,热水扑了满地。 兰濯不躲不闪,生生受了这一掌。见她一丝不挂地还要往外跑,方才紧追几步,握住腕子将她拉回怀里。 不料阿花被他一抱,反而发起狂来,张口就咬碎了他半边肩膀。 兰濯死死撑着,没有放手。 舌尖有血的腥咸,很陌生,不是他的味道。玉应缇从不这样抱她,梦醒了,一切都是虚假的幻影。 阿花强迫自己深深呼吸,鼻畔铺天盖地皆是他的香气,如麝如兰。半晌之后,她渐渐安静下来,虎爪试探着蹭了蹭他的脸颊。 “刚才给你洗澡的时候,你睡着了。”兰濯笑了一笑,“醒了就好。” 他说着,指尖挑起金光朝肩头一指,血肉模糊的创口随即一点点合拢复原。 阿花眼里憋着一汪泪,既愧疚又害怕,只敢伸出一个指头碰他的肩:“对不起,我咬得你很疼吧……在梦里黑雾化成你的模样,我吓坏了,以为你还是他……” “有什么可哭的,五百多岁的小崽子,毛还都没长齐呢,能有几颗牙?若是真咬疼了我,算你本事大。”兰濯给她擦了擦脸,似乎对此事早有预料,“他追到蜀中了?” “不清楚。”阿花垂头丧气,“他不现身却入我梦境,不知是不敢来,还是不能来。” 兰濯牵着她去找林寂。阿花梦魇发狂之时,他正在城中一户百姓家里勘查风水。那家的小儿时常夜半惊啼,不肯吃奶,用药也是时好时坏。孩子爹娘听闻城中近来多有仙门修士出没,怀疑家中风水有异,是以求到林寂头上。 婴儿浑身烧得滚烫,圆鼓鼓脸颊瘦了一大圈。林寂将孩子抱在怀里,依次探过神阙、膻中、印堂和天门,再号中指的脉像,果然孩子身上附了个东西。 斩魂容易送魂难,孩子母亲从前打落过一胎。缠着孩子的,便是此前落胎的婴灵。细细的手,小小的脚,刚刚长成人形,周身血淋淋的,边哭边喊着要娘。 林寂连忙处理一番,将一张符篆迭成叁角,嘱咐随身掖在孩子襁褓里,不可碰水毁损,又为他们择定时日做水陆道场,以渡亡魂。 见孩子的病终于有救,夫妻俩千恩万谢地送他出门。临走时他摸了一把孩子的额头,高热退了,婴儿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。 “林寂!这里!” 林寂听见声音,叁步并作两步循声找来。阿花伸手就往他身上扑,他愣了一下,熟门熟路地把她抱稳当。 保险起见,另换一家客栈。阿花闭紧门扉,布好结界,才敢一五一十将噩梦叙述一遍。饶是兰濯亲眼目睹她梦魇之状,也听得心头惊痛。 “城里仙门修士多,料他们不敢猖狂,我们不如留在这里,随机应变。”阿花蔫头耷脑地说,“前脚查到花魁娘子屋内有臭味儿,后脚他就入梦要带我回去。虽然没凭据证明他与此事有关,但他既能随时追踪我,依他脾性应当夜夜造访、日日光临才是。之前全无动静,偏在此时现身,奇怪。” 兰濯见她精神不济,探了探她的额头,所幸不曾发热。 “别摸了,我头疼。”她往榻上一仰,摁着太阳穴骂骂咧咧,“操他大爷的活爹亲祖宗……脑袋里边开了锅了,脑浆子直冒泡。” 兰濯转身去寻蟒妖,被阿花举手拦住:“别去,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——让我睡会儿,兴许明天就好了。” 天色渐晚,谁也没有睡意。阿花皱着眉头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,林寂席地而坐,支起一座小泥炉子,请兰濯帮忙看火。 头疼时半点动静都听不得,阿花在咕嘟咕嘟水声里睁开眼:“你饿了?” 林寂摇摇头:“这是止痛安神的药,你等一会儿,不烫了再来喝。” 阿花咕哝了句谢谢,扶着脑袋倒回枕头上。 或许他的药当真有效,亦或是阿花久病成医。捱过一夜,清晨起床,又是神清气爽一只老虎。 “我要见花魁!”她生龙活虎蹦下床,四处翻检男子衣衫,“我若是扮个俊俏公子,不得迷倒百十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?到时候哇,我在前面走,你俩跟在我后边推个小车,倘若也有人给我扔果子,分你们一人一半。” 兰濯乜斜一双桃花眼,问她:“你不会化男身?” “会倒是会。”她干脆地说,“你不觉得两条腿中间耷拉着一个玩意儿,走路特拧巴吗?” 林寂笑得呛了气,按着胸口直咳嗽。 45.夜探 谁言春宵好处,夜半玉枕香酥,惹得娇声颤。声声檀郎,懒诉离别苦,可恨红烛多情,夜夜洒泪流珠。 按青楼的规矩,每月举行花魁大选,改换门庭。今夜旧牌子撤下去,明日新牌子挂上来,永不叫恩客看见零落成泥的模样。但得金银二字来,年轻的花儿便始终枝叶繁茂,常开不败。 阿花挤在人堆儿里,一蹦一跳看热闹。 “怎么都这么瘦啊,枯树枝子一样!”她不大满意,伸出一截胳膊比比画画,“胳膊根还没我手腕子粗!” 有位着青衫的年轻公子,闻声看过来,鄙夷地上下扫视阿花,语声颇有些不屑:“女子弱质纤纤,方为美态。昔日成帝赵后身姿轻盈,能作掌上舞。你这乡野村妇,鲁莽蠢笨,美丑不分。” 阿花出门前刻意掩去真容,故而被人抢白一通并不生气,笑嘻嘻地道:“瘦有什么用?既跑不快,又跳不远,还不是给人家当了水晶盘里的物件儿。” 青衫公子嗤之以鼻:“你这膀大腰圆的莽妇,好生恶心,休要挡着我看锦儿姑娘献舞!” 阿花抻着脖子看跳舞,一个个窄肩细腿,面色蜡黄,活像生下来就没吃饱饭似的。跳起舞来有气无力,当真没意思。 “若不是为了查清臭气的来源,我才不跟着搅和呢。”阿花大失所望,撇着嘴抱怨,“我见着选花魁的姑娘了,不知道的还当是闹饥荒。瘦得跟条麻秆似的,一撅就折,原来纯是为了讨男人喜欢。讨喜欢有什么用,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水喝?万一哪天看不对眼了,她连抡拳头扇巴掌的劲儿都使不出来。” 阿花大为感慨,乃是前日衣箱被炭盆迸溅的火星燎了,烫糊好几条刻丝百褶裙。她想上街买两件将就穿,奈何铺里的成衣又短又瘦,没一件合身。林寂原要挑几匹好织锦缎子,请裁缝量体裁衣。不想请来的裁缝好嚼舌头,背地里骂她臃肿痴肥,当晚就被阿花提着脖领打得七荤八素,连夜挂上城门赏月亮。 “我看你这几天日日闲逛,也不修炼,唯独这一句话还有些道理。”兰濯道,“楚王好细腰,后宫多饿死。是楚王无能,才好细腰。” 阿花一点就透:“身体瘦弱,也不能以德服人,所以规训女子处处比他还弱,便于掌控——他一定不举。” 林寂一口茶喷了出来。 “不举,不是胳膊没劲。”兰濯木着脸看她,“是两条腿中间耷拉着的那个玩意儿,举不起来。” 阿花目瞪口呆。 “不说这个了,银子都花出去啦?”林寂笑着打岔,拭去唇边的水珠。 “还有得剩。花魁竞标的席位费共八十两,茶水费共叁十两,还剩一百五十两。”她翻出钱袋,数好银票递还给他,林寂摇了摇头,没有接。 “你花着玩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方便挑花色纹样,有喜欢的就买,不够再跟我说。” 陵山派表面一穷二白,实则堆金积玉;兰濯嘴上不饶人,可好东西从没短过她的。阿花被他们金尊玉贵地养着,连使银票都是现学现卖。 “也好。”阿花把银票揣进怀里,心里记挂着白天上街遇见的小猫。小猫脏兮兮的,瘦得皮包骨头,前爪被过路马车轧断了,嗷呜嗷呜叫得可怜。她医好小猫的爪子,下河给它抓了几条大鱼,不知它有没有吃饱肚子。 在凡人堆里打转,银票开路好办事。届时多花些银子,找个善性儿的人家寄养小猫,应当不是难事。 暮色渐浓,阿花变回虎斑猫,懒洋洋窝在兰濯怀里,大摇大摆进了青楼。她怕臭气熏天,提前请兰濯封住嗅觉,是以还算自在。 “花魁是干什么的呀?听说是讨男人喜欢的,也不知怎么个喜欢法。”阿花窝在兰濯怀里,猫爪团起又伸开,“看,我会开花!” “看看台上,你就知道了。”兰濯捏捏她的肉掌心,别过脸去。 阿花抬头一望,惊掉下巴。舞台上七八位妙龄女郎撩起裙摆,分开大腿,露出幼嫩光洁的阴阜。几个妇人走上台来,语调激昂地介绍起什么一品二品的名器。 阿花硬着头皮听了好一会儿,不知所以然。直到妇人伸手搓揉姑娘们裸露在外的肉珠,她才恍然大悟。 “花魁……难道就是做这些挣钱吗?”阿花看着台上面色从容的年轻女子,再看看满面堆笑的妇人,心头既苦又涩,“她们是人,又不是桌子椅子明码标价,居然这样轻贱人命!难怪饿得手脚伶仃,男人不喜欢,怎么能掏钱交易。” 阿花气得眼泪汪汪,顾忌着一会儿还须追查花魁房中臭气,只好强压怒火,按兵不动。 今夜谁是花魁,她根本不在意,一双眼睛只盯着台下高低胖瘦各色嫖客。最后全场最高价拍下花魁初夜的客人,是位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。 她拽拽兰濯的衣袖,示意他跟上,尔后爪子按亮一张穿音符,用身子遮掩着,悄悄对那头喵了几声。 林寂不便来青楼,阿花的喵喵话他又听不懂。故而事先约定好,猫叫代表一切顺利,其他皆是事态紧急,速来相救。 兰濯掐指默念隐身诀,错身闪进花魁房中。阿花伸伸爪子,示意他们躲进拔步床对面的黑漆大柜,以便看得更清楚些。 片刻之后,香风袭人。兰濯给阿花解开封禁,她立刻深吸一口——确乎是活人身上的香粉味儿,没半点错的。 两双眼睛向缝隙外窥视。说什么鸳鸯成双枕上卧,分明不缺胳膊不缺腿儿,可那灯影底下白腻腻的皮肉,无端教人惊痛。阿花捂住耳朵,不想听男人的淫声浪语。 好脏啊,她烦闷地想。逼迫女人拿肉身做买卖,得利者甘之如饴,当真是世上最污秽不堪的行径。 兰濯搔搔她背上的毛,示意她专心。 小个子男人终于停止动作,缓缓支起上身。阿花瞪大眼睛,却见一股浅淡的黑气徐徐飘出,注入花魁的印堂—— 林寂赶到时,醉红楼火光冲天。 满面黑灰的姑娘哀哀哭诉,说楼里闹了妖精:“奴家刚好从鸢娘屋子外头走过,里头轰地一声巨响。推门看时,房中竟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!脑袋比水缸还大,四腿比柱子还粗,满口里喷火,追着客人就咬!” 林寂循声挤进人堆里,急急地问:“后来呢?那老虎如何了?” 姑娘抹着眼泪说:“客人撞开窗户逃跑,大虫也跟着跳了窗追……后来,奴家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 这厢话音刚落,那厢哀声又起。一众衣衫凌乱的青楼姑娘们,团团围着大哭:“鸢娘没气了!都怪虎妖害人,定要除了它才是!” 林寂心头一缩,连忙亮明身份,摸索过去检查尸体。鸢娘身体僵冷,鼻息全无,脉息断绝,确已身亡。不过鸢娘之死是否为虎妖所为,还需再行商榷。 “除却鸢娘之外,可还有其他伤亡?” 姑娘们互相清点人数,都说没有。 “那便是了。有人说路过鸢娘屋子,见房中跳出一只大虫,四处喷火。”林寂捻了一捻鸢娘散落的发梢,“请问诸位,若是虎妖蓄意行凶,为何楼中火势凶猛,却唯独死了鸢娘一个?且尸身完好无损,连一根头发都不曾烧卷烧糊。” 姑娘们思想至此,深觉有理,遂不再辩驳。一个年纪尚小,怀抱月琴的乐妓怯怯开口:“道长,请您务必查清楚,是谁害了鸢娘姐姐……” 林寂脱下外衫,盖在鸢娘身上。远处的楼宇熊熊燃烧,她静静地躺在一片火光之下,眉目安宁而柔和。 “我们一定替她报仇。” 46.魔主 阿花与兰濯追着小个子嫖客,径直追到城外一处破庙。那庙年久失修,山门皆已倒塌。入得近前,满屋尘灰蛛网,泥金佛像破败不堪。枯木烂檐摇摇晃晃,几欲倾颓。 兰濯里外搜查数遍,小个子男人竟如凭空消失,不见踪迹。阿花吸了飞尘就鼻痒,蹲在门外连打好几个喷嚏,囔着鼻子骂骂咧咧。 “瞎子说,那些仙门人也是追到一间破庙,随后被迷香熏倒,再醒来就成了棺材里的陪葬。”兰濯若有所思,“倘若此庙便是彼庙,他们口中的棺材又在何处?” “棺材不都埋在地下吗?”阿花一屁股坐在树底下,响亮地擤鼻涕,“破庙多的是,把地挖开就清楚了。” 眼下一筹莫展,除了挖土刨坑,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。兰濯刚要缚紧袖子动手挖土,忽地一道雪亮劈至眼前。饶是胆大如阿花,亦被惊了一跳。 兰濯接连挖了几铲,平地竟起了狂风。滚雷炸响,阿花身后的大树被闪电击中,燃起熊熊大火。这风不是好来头,阿花少说也有几百年的道行,居然被风吹得站立不稳。若没有兰濯拉住她,怕不是要像上回一样,不知去处。 阿花扯着兰濯拔腿就跑,边跑边抓出传音符,尖叫着林寂快跑,不要寻她。将将跑出几十丈,风声一阵紧似一阵。阿花边逃边叫苦,这破庙地处偏僻,四周荒无人烟,尽是无边的密林…… 等等,密林? 阿花急中生智,奋力跳上岩石,虎啸破开风声,震动四野,随即山中荡出千万吼声应和。草木摇颤,其中显出形迹的,正是居于此地的虎族。 群虎出动,大风平息。为首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白虎,耳朵豁开口子,伤疤横贯额头。一只眼珠浑浊不清,是瞎的。他身后跟着十几只老虎,皆远远地伏在山脚。 阿花异乡见亲人,欢呼雀跃地去交涉。她原身算是极健壮的了,站在白虎身边竟然显出几分娇小。 “此地的狐族能召来多少?”阿花回头招呼兰濯,一副见着同类自来熟的模样,“錞于说他知道此地古怪之事首尾,能来帮忙的越多越好。” “不太多。”兰濯警惕地打量白虎。而那头凶恶彪悍的野兽,此时正亲昵地舔舐阿花头上粘了泥屑的毛发。叁只小白老虎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来,圆头圆脑,眼睛大大,身上尚未褪去细软蓬松的绒毛。錞于把他们朝前拱了拱,小家伙们排着队跳进阿花怀里,呲着乳牙咯咯直笑。 “你怎么了,脸色这么难看。”阿花怀里搂着两个,腿上还攀着一只,“有事要我帮忙吗?” “没事。” 兰濯肃着脸,却瞒不过百兽之王敏锐的眼睛。阿花看他一眼,拍了拍小老虎肥墩墩的圆屁股。虎崽摇摇晃晃跳下地,小屁股一扭一扭走到他面前。 小脑袋贴着脸颊,小掌垫搭上肩膀,他的手指被舌头舔得湿乎乎的。小老虎温热柔软的身体一言不发地暖着他。 林寂一路找来,心急如焚。彼时阿花乱七八糟地卷着兰濯的披风,卧在篝火边睡着了。虽说先前她嘱咐过錞于,有个相好的捉妖师沿路来寻。不过林寂孤身走进虎妖中间时,四周仍旧隐隐浮动着陌生的敌意。 他蹲下身子,摸到阿花的一只手,随即就笑了,转而探她的脸。她睡得很香,脸上汗津津的,唇边挂着一弯欢喜的弧度。他好想抱一抱她,又怕贸然动作,惊扰她的美梦。 阿花累坏了,颠叁倒四地睡不醒。林寂守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地等,直到兰濯示意他借一步说话,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走开。 “魔主逃脱,魔气已向四方蔓延。今日狂风,便是魔主卷土重来之佐证。其部下隐于茶楼酒肆,烟花楚馆,专挑心性摇摆的凡人下手,蛊惑他们为魔主办事,藉此壮大势力。破庙地下埋着的,便是他们榨取活人精气的尸鬼。”錞于开口,不怒自威,“我近日有所预感,这一仗,比六万年前还要惨烈。” 上古时代,盘古开天辟地,女娲抟土造人,男女和合,代代繁衍,始有叁界。大羿射落金乌,不慎踏断扶桑神树,天梯折断,自此人、神不能往来。人间神性渐弱,叁毒滋生,不戒、不定、不慧,长堕生死轮回。 所谓心生则种种法生,心灭则种种法灭,人间恶念频起,邪欲滋长,构筑魔道。魔主出世后时有异动,最近的一次,是在六万年前。 其时正法寂灭,邪魔横行,病疫、天灾、战乱源源不断。白骨如山,血涌江河,人间生灵涂炭,恰似修罗地狱。为伏魔卫道,匡扶正义,各路心存善念的仙、妖、精怪纷纷出山救世,死伤者不计其数,最终合力将魔主封印于锁魂渊。 “而今魔主逃出封印,百姓危在旦夕,确乎是不能再等了。”几位年长虎妖叹了口气,錞于续道,“虎族最不怕的就是流血牺牲。来日要战,我錞于自请为先锋,唯望大家戮力同心。” 兰濯重重搭上虎妖肩膀,林寂拱手施礼:“陵山派愿尽绵薄之力。” “陵山派?”錞于横着刀疤的脸庞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哪个陵,陵墓的陵么?” 林寂咳嗽几声,点头称是。 “难怪阿花丫头同你要好。”錞于搓了搓粗壮的手掌,嘿嘿一笑,“你们陵山派的人呐,还真是——” “宝宝快跑!”阿花清脆的嗓音远远传来,“翻过这个坡,就看得见阿爹啦!” 老虎一胎多子,难免有强有弱。阿花抱上那只走路最慢的老虎妹妹,她自己却是滚得满头大汗,粘了土的爪子随手一抹,双颊花得一道一道,几位长辈见了都笑。 “你这脸上和泥的功法,当真炉火纯青。” 林寂的帕子贡献出来给阿花擦脸,她追着兰濯的手心吸鼻子:“哪来的血味儿?” 大家各自翻检,原是林寂的肘弯擦破了皮,想是不慎跌跤所致,所幸并不严重。 阿花直皱眉头:“不对,你这是新伤,我闻见的分明是陈血味儿,很淡。” “那就是了。”林寂苦笑道,抬手示意双眼蒙着的白绫布,“从前刚失明的时候,总是走不好路,跌得破皮流血,常用它裹伤口。” 一语激起千层浪,热心肠的虎妖们纷纷围拢上来,七嘴八舌议论治眼睛的法子,不一而足。有说用草药热敷的,也有说用花汁子水冲洗的,还有的胆子大,要替他换一对眼珠子。 “你就吹吧!”一位身段窈窕的少女虎妖走过来,高高飞起一脚,狠狠兜在自家弟弟的屁股上,“真有那么容易,錞于首领早换了!” 少女虎妖教训完兄弟,笑盈盈地端过一盆干果子请阿花吃。其实她容貌仅是清秀而已,独一双媚眼含春,秋波流转,阿花看得目不转睛。 “先吃着,不够再找我要。”她伸手理清鬓边发丝,“我看你睡了一下午,一定饿了吧?吃完我带你去洗澡,此地山泉养皮肤,我们没事就去泡一泡。” 自古美人爱美人,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。少女笑一笑,捡几颗酸浆果抛进嘴:“我叫木香,刚才挨打的是我孪生兄弟木蓝。你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呀?” “我是从北边来的,家在翻斗山。”阿花头回发觉自己的名字太过随便,“我叫阿花……名字没有你们的好听。” “怎会?人比花娇嘛。”木香一口一个地嚼榛子仁,“你的朋友们也是北边来的吗?妖王后裔模样就是好,我什么时候碰上一个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 “不是朋友,是夫君。”阿花笑嘻嘻地凑近咬耳朵,“他母亲是九尾狐,儿子随娘,我猜他大概像母亲。回头我问问,他还有没有没娶亲的兄弟。” 木香说此事也有差池:“模样好坏全凭运气,有时天仙似的爹娘,反倒生不出俊崽子。”阿花深以为意。 女孩子们挽起长发泡山泉,嘀嘀咕咕说体己话。直到木蓝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姐姐,说城中假冒的州府老爷抓到了。果然不是活人,乃是一只魔化的老鳖,鳖壳一敲就碎。 “还有得救吗?”阿花问。 魔气侵蚀肺腑,内丹所剩无几,即便驱散魔气,也如行尸走肉一般,不剩多少时日。 阿花直到睡觉时,还一阵阵地后怕。幸而龙女留下一缕残魂点化,否则落在玉应缇手里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不过——他情愿让她死吗?从前不会,如今兴许剥皮抽筋亦不能解恨。她选了这条路,再没有恐惧的余地。 她翻了个身,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扯动身边人的衣袖。兰濯被她弄醒了,发出含混的气音:“怎么了?” “没事。”阿花边说边往他怀里挤。 香泽氤氲,阿花闭上双眼,贪婪地呼吸。 “天地魔气日盛。”她低低地说,拉起他的手,贴上自己火热的小腹,“我感觉得出来。” 几度云朝雨暮,千万藕断丝连。玉应缇播下云雨欢情的种子,深埋进她的身体。想一朝抹除他的痕迹,何其难也。 “我快受不了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是宣泄,又像是祈求,“我好想,好想要,怎么都压不住……帮帮我,求你了……” 兰濯径直起身,把她抱出虎族的领地。阿花顾不上哭,呆呆地仰头看他。年长伴侣的成熟稳重,一瞬间展露无疑。 他确乎是比她大出好几百万岁。 兰濯把她放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边,嗓音少有的轻柔:“难受怎么不和我说?” 发情难以自控,对于妖来说绝非好事。这一点,他们心知肚明。 “我怕你生气、吃醋。”阿花难耐地绞着手指,视线尴尬地投向溪水波动的光纹,“我怕为着别的由头找你,你不高兴。” 兰濯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俯身紧紧地抱住她。 “为什么哭啊。”他的口吻近乎温柔,“我开心得很。你想要,我给你就是了,不是你的错。” 阿花听到“不是你的错”,顿时哭得更凶了。兰濯捧住她的脸,一遍遍吻去眼泪,小声地哄她张开腿,坐到他身上。 阿花很乖,听到什么都照做。屁股不安分地在他腿上擦蹭,裘裤洇湿一大片。他的小老虎眼睛红红,鼻尖也红红,有些蛮横地扳过他的下巴,嘴唇用力吻上来。 她取悦人的本事很差,简单粗野。门牙压着嘴唇,来不及慢条斯理地舔一舔,舌尖就迫不及待往他口中挤。 兰濯放手,由着她肆意横行。反正这家伙娇气得要命,要不了多久…… 五、四、叁、二、一。 “怎么没有反应啊!”阿花气急败坏地捶他肩膀,“难道我还不够迷人吗?!” 这便是老虎姑娘的妙处:教他任劳任怨、神魂颠倒,连挨打都心甘情愿。 阿花扭股儿糖似的缠他,还要扒他的裤子,兰濯咬牙强忍着,放任她近似蛮横的施为。勃张的阳具不留神被她捉到手,顶端一缕一缕挂下透明水液,尽数腻在掌心里。 “亲我呀……”她似乎很不满意。 兰濯有些昏眩,一手揽过腰就把她往怀中按。她是枚熟透的果子,满兜着甜水儿,娇憨劲儿里裹着黏人的蜜。吮一口,唇齿留香,再用力些,挤出甜津津的汁液。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。 冲撞来得又快又急,几乎下了死劲般的狠顶。阿花没能扛住多久,腿也软了,眼也痴了,连手指都含不住,呜呜咽咽地趴在他的肩头喘息。 夜雾被风徐徐吹散,犹如薄纱幔帐层层掀开。月影迷朦,星河疏淡,方圆几里动静皆无。若在平时,她定要数数究竟多少星星被云雾遮住了,奈何一朝滑入温柔乡,天地美景再入不得眼。灼人的饱胀贯穿身体,阿花眼底渗出隐隐泪意,刚要张口呼气,就被他扣住后脑,嘴唇不由分说压了上来。一双软舌来回缠搅,仿佛幼童舔舐蜜糖,就是舍不得咬碎吞入腹中。 兰濯动作愈发狠重,大开大阖,尽数拔出再沉沉顶入。身体不会说谎,温热软肉欢喜地吮着他的铃口,愈夹愈紧,分明不放他走。 “我……好像,捅穿了……”她闭着眼睛,哑声哭叫几声,气喘吁吁地哼吟,“我要死……” “死不了,你好好的。”兰濯抚着她的后背平复呼吸,害怕急喘气犯头晕,“是疼了吗?” 阿花摇头说不疼,兰濯动作稍一轻缓,她又等不得了,扭扭蹭蹭地说还要。饶是如此,心里仍旧空虚得厉害,似一口千年枯井,多少桶水填不满,恨不得从头发根到骨头缝尽数撑坏了才好。 往常从没见她这样。兰濯心里有些打鼓,却架不住她可怜巴巴哭求,心软了还不是由着她发号施令。一连就是十来次,宫腔撑得满是精水还不满足,竟想叼着他的阳器往嘴里咽—— 阿花半途晕了几回,兰濯唤她名字才悠悠转醒。身上已然看不得了,胸口腿根遍布抓挠亲吻的印记,穴口一张一阖淌着白浊,幸好暮色深浓,天还未亮。 “醒醒,睁眼看看我。”兰濯轻轻拍着她后背,哄她睁眼,“感觉怎么样,能自己走吗?还是我抱你?” 阿花神志尚且昏沉,不大听得懂他的话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 “抱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 于是兰濯抱着她走,裙子扯坏了,就裹他的外袍。衣裳沁染浅淡的香气,好似沉进兰濯的神魂一般,彼此亲密无间。 她很是受用,嘿嘿笑了两声。 47.为难 林寂黎明即起,静心打坐修持,默诵经文。不料今日刚刚入定,肩头就登地挨了一脚。虽然不至于害出内伤,亦绝非踢打玩笑。 “起来,跟我走。”是兰濯的声音,“阿花她不对劲。” 阿花换过干净衣裙,蜷缩在厚厚的软垫子上,搂着兰濯的外袍睡得正香。林寂伸手搭她脉象,只觉一股刚劲戾气于周身经脉横冲直撞,古怪至极。 “附近懂医的问了个遍,都说治不了。眼下全靠我的法力镇着,錞于说阿花根骨奇佳,凡资质不如她的,根本不知该怎么治。”兰濯隐隐焦灼,“你行吗?” 有倒是有,不过他并没把握不会伤及阿花。这股没来由的戾气有如附骨之疽,纠结于气脉之中,不好轻易拔除。 林寂掩口咳了一阵,慢慢地道:“我要带她回陵山。” 自蜀地回陵山长途奔波,大家不无担心。尤其眼下魔气日盛,人间战乱频起,他们倾尽全力救世尚嫌不足。林寂万一半路出了岔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 “我与你们一道去吧。”錞于声音雄浑,犹如洪钟大吕,“孩子有难,我们做长辈的,断无袖手旁观之理。况且我多年未曾踏足陵山派了,此去认认路途也好。” 幸得有錞于护送,一行人千辛万苦,总算回归陵山。诸位师兄妹接到消息,一早便等在山门外迎接。 一通治疗后,阿花气脉暂时安稳,那股横生戾气似乎渐渐归于平淡。林寂与派中长老翻阅几天几夜典籍,勉强拟出几个医治的法子,用在阿花身上无一作用。 “究其原因,夫人乃是妖体,我们过往从无治疗妖族的经验。若要以平常方法驱邪,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得不偿失啊。” 苍老的声音越过累累藏书,回荡在大殿之上,林寂攥紧手边的丝帕,久久低头不语。 “劳烦诸位,再替她想想办法。”他开口便是一串遏制不住的呛咳,“咳咳咳……还有各地仙门,辛苦大家多联络打听,凡有希望的都试试,她再拖下去会有危险。再不济,我以命换命也无妨。” 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叫起来:“这怎么行!她毕竟是妖,一只妖哪里值得——” “是妖又如何?!”林寂哑声喝道,似乎怕吵醒了里头安眠,又迅速压低声音,“阿花是陵山派掌门的救命恩人,且素日对我派襄助良多。倘若谁忘恩负义见死不救,趁早缴了配剑下山去!” 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林寂循声回头,身后扑过来一个暖融融的身子,软绵绵地要他抱。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,林寂没说什么,任凭阿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摁回椅上,再娴熟地跳进怀里,像一只被主人骄纵得过头的猫咪。 “怎么不睡了,嗯?”林寂迅速将丝帕掖进袖口,拱进怀里的身体有点烫,他又抵了抵额头试温,“是不是我们说话吵醒你啦……还是没退热,头晕不晕?” “我想你。”老虎姑娘委屈巴巴地抱怨,“我好半天才找着你,你跑了不陪我睡,讨厌!” 吃药之后,偶尔嗜睡、神志不清是正常的。林寂顾忌四周人多,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裹严外袍才抱起来往外走:“对不起对不起乖乖,大殿太冷了,我们回去好不好?我让厨房磨豆腐了,点一点儿香油陈醋,拌一小撮葱花,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” 阿花摇摇脑袋,扶着太阳穴细声细气哼唧:“不吃,你又摔跤了?走路慢点啊我扶你……跟你说我力气可大了。”说着就蹬腿要下地。 林寂拍拍她的背,低声哄了几句,阿花总算答应先喝汤再吃药。 隔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摸索着吻她的眉眼。湿湿痒痒的,阿花抓抓眼皮,仍旧呼呼大睡。 “女儿?” 錞于笑了,眼角牵动着温柔的皱纹。他朝不远处扬扬下巴,兰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是一座小小的坟茔。 “妖怎么会葬在陵山——” “她可不是妖。”錞于坐在女儿的墓前,粗糙大手慢慢拂去墓碑上的浮尘,“她爹娘是山中的猎户,两口子叫狼咬死了。那时我老伴还在世,她可怜这孩子没爹没娘,硬是抱回家,取了名字养到大。” 擦去浮尘,其下镌刻的字迹渐渐显露本色。 “紫菀。”兰濯轻轻念出女孩儿的名字,“是个好姑娘。” “模样好,性情也好。”錞于说,浑浊的独眼漫上一点泪光,“我看见阿花,就像当年看见菀儿一样,活泼、爱笑、漫山遍野地疯跑。她十几岁那年,我们这来了一个捉妖的小道士,她一眼瞧上人家啦,说人家好看,非要和人家成亲。” “陵山派的?”兰濯猜到结局。 “嫁得这么远,都不嫌辛苦,傻丫头哇。”錞于用力揉眼睛,嗓音有些哽咽,“她嫁去陵山派没几年,魔主就犯上作乱,天下动荡不安。那小道士能护住她什么?即便嫁进仙门,还不是说没命就没命。” 兰濯没再追问,默默地跟錞于一起清扫墓碑,拔去杂草,一捧一捧堆高封土。历经几万年风雨,墓碑字迹仍然清晰可辨。他凝视良久,悠长时光的那一头,是女孩儿灿烂的笑脸。 “该下山了。”錞于拍拍泥土,把塞满药草的竹筐塞到兰濯怀里,“再不回去,麻烦事更多。” 不论身处何处,麻烦只增不减。 兰濯在山下村子里找到了她,远远只见阿花四爪如风,奔走在破败的茅屋中间。 分明响晴白日的好天气,村中却一片死寂,连半声鸡啼也无。因着战火连天,尔后瘟疫横行,陵山亦不能幸免。初染瘟疫者头面身体鼓起血泡,继而血泡溃破,伤口糜烂流脓无法愈合,继而从皮肉烂至肺腑。有人耐不住病痛,投河触柱自尽,更多的则是一家子一家子地死,尸骨累累,连抬尸的都找不着。 阿花翻进一间又一间茅草屋,最后身影一滞,似乎发现了什么。 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。 母亲的怀抱已经僵直冷硬。阿花小心翼翼想将婴儿抱出,却不小心碰歪母亲的肩膀,那业已干枯的头颅歪向一旁,口唇微张,当中无声涌出乌色的血。 婴儿奄奄一息,连哼唧的气力都没有了。阿花匆忙解开包被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婴儿圆鼓鼓肚皮上生满漆黑创洞,腐肉翻卷,爬满白色米蛆。 阿花利落地替孩子清理创口,掌中凝起一团妖力,源源不断注入婴儿小小的身体。虽然她的妖力足矣抗衡魔气,但孩子的身体太过虚弱,经不住正邪相抗,就算喂血也无济于事。 阿花枯坐许久,直到夜幕噬尽金辉,将群山染作深浅不一的黛蓝。 风中传来苦涩的呜咽,大半个月亮隐在云底,脊背弯成一根冷薄的弦。她颓然跪坐在地,怀里还紧紧搂着死去的婴儿,仿佛她不放手,孩子残存的温热就不会消散。 “你不必再跟了。”她的声音喑哑,“人不辞路,虎不辞山。兰濯,我终究是要回去的。” 他小心把孩子从她手上撬出,送回母亲怀里。阿花强撑望他,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印成模,深深烙在血肉深处。 “狐狸精明啊。”她轻轻地说,“你早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 他踟蹰再叁,最终坦诚相告:“猜的,当年我的确盼你成才,当大任,成大事;如今,反而瞻前顾后,舍不得你流血受苦。到底是我修炼惫懒之故,若能早些渡劫升仙,或许还可替你将这天命改一改。” “你若位列仙班了,谁来教我修炼啊?你莫要难过,猜得对也是本事。”阿花苦笑一声,迎向窗外稀薄月光伸展手掌,“我不怨你,更不怨任何人。诚然我救了不该救的,理应由我结果了他。可我不明白,为什么善心结恶果,为什么世间正邪颠倒,作恶的气焰嚣张,高坐明堂,而无辜的却流离失所,白白送命。决定救他的是我,唯一能杀他的还是我。阿花算什么?连凡人的惊奇志异都排不上号。” 她深深地弯下脊背,摊开双手,将脸埋入掌心。鸦发披散下来,锦缎一般闪着流光,厚厚覆了满背。 “天命,有时像是诅咒。”她抽噎一会儿,用力地擦眼角,“我费大力气救活了,却要亲手了结,还不如剜我的心。” “不知者无罪。”兰濯看着她乌黑的发顶,“谁说心善结恶果?你帮过许多妖和人,他们哪个不承你的情?小嫣没有你,将来潦倒深宫无人过问;林寂没有你,连人带棺材都烂掉了渣;受伤挨饿的小猫小狗遇见你之后,可以多活几个冬天。我兰濯代表不了芸芸众生,唯有代我弟妹一家,谢你的恩德。” 他说罢,居然伏地深深一拜。阿花没料到他会如此,惊得眼泪顾不上流,将他从地上硬扯起来。 “你突然正儿八经说话,我有点儿不适应。”一只苍蝇飞进窗口,在母亲和婴儿的尸体之间嗡嗡地再叁计较,阿花烦恶地扇飞了它,“我总觉得,我救了玉应缇,天下大乱都是我害的。” “他本就有害人之心,随便什么阿草阿树救他,事态亦不会改变半分。”兰濯说,“和你没有关系。” 这番确是实打实掏心窝子话。阿花抱着脑袋思来想去:论理,斩杀魔主她当仁不让。论情,她竟有隐隐不安之感。她怕见玉应缇,怕他发觉自己极力掩藏的虚怯。他理应记恨,恨得咬牙切齿。 阿花心乱如麻,一面难过,一面不自觉对自己恼火,偏不能对人明言——林寂虽说一贯由着她欺负,若知晓此事必定伤心至极;兰濯倒是个不好惹的,其实她更怕兰濯知晓后连夜杀过去,届时万一杀不死玉应缇,反折自家威风。 48.告别 兰濯施法掘出一个大土坑,埋葬母子二人的尸体。她坐在一旁静静地等,孩子沉静的圆肉脸蛋怎么看都和泥土不甚相配。 “你看,他好漂亮,睫毛长长的。”阿花小声说话,生怕惊扰母子的安眠,边说边比划,“又黑又密。” 兰濯温柔地看了她一眼。 第一捧土落在母亲的胸前,最后一捧土盖过婴儿宁静的额头,阿花悄悄地和小婴儿道了别。陵山的月色一向很好,她离开以后,还有月亮陪着孩子。 “妖死了之后,尸身也会腐烂,长虫子吗?” “上古大妖渡不过劫数,自然泯灭,什么都不剩。至于爱哭鼻子的小妖嘛——”他的语气似乎轻快了些,“信我的,死不了。” 阿花踩断一棵拦路枯木,笑问道:“你又猜着了?” 兰濯说不必猜,打眼便知。她笑着捶他几下,尔后神神秘秘地叮嘱:“今晚你别过来,我有一桩大事要做。” 兰濯不无心酸地咂牙:“又跑去喝瞎子灌的迷魂汤啊?” 阿花笑得按着肚子直喘气:“喝哪门子迷魂汤——医凡人的药医不了妖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再不走,就真来不及了。” 林寂素无熏香的习惯,衣袖间却时有暗香浮动。原是他好栽培草木,每日松土浇水施肥,衣袖常染清芬。她戏言他是女夷,鸣鼓高歌以司天和,满天下花儿草儿都该拜他一拜。只是药气连绵不绝,冲倒花香,阿花拥住他瘦硬肩头,不知该作何语。 “凡人能活多久?” “人生七十古来稀。” “那你将来过七十大寿那天,想一想我就好了。” 满室闲寂,一烛如豆。阿花不允他答话,冷湿的唇颤着巡下来,轻轻软软地舔,尔后发了狠地绞弄,像是溺水之人紧抓救命绳索,至死不能放手。痴男怨女,啼笑欢愁,一帘风月不到头。 烛火穷尽气力跳了几跳,哧地熄灭,一缕青烟鬼鬼祟祟地爬升。这低狭的屋室,向来悬在黑暗中间。黑夜有黑夜的高妙,停在暗处,不叫人发觉。她是精钢白骨的利刃,剔筋削肉,一辈子只等一回拂山过水的云。 阿花撕开层层裙裳,双手不住地打着哆嗦,拉扯他的衣襟。 林寂摸索着,去牵住她的手。 “你抱抱我。”阿花咬着嘴唇哀求,一颗心碾碎再粘合,“我想你……” 贯穿的那一刻近乎撕裂。她痛得鬓角沁透冷汗,牙齿打颤,乱发湿答答粘在颊边。 怎么会呢,她死死咬住食指指节,不能哭出声音。自古人妖殊途,林寂无非千万年中一个零头,凡人生如蜉蝣,朝生暮死,他们见得太多。从前他摸索着石碑铭刻,一笔一画教她读音写字,一行一段教她句读文法。她彼时尚不能理解碑文主人生平,见一碑即嚷一声“驮碑的王八!”林寂不厌其烦地更正:驮碑的乃是霸下,龙生九子之一,其力大无穷,能驮三山五岳。 大约因着谁也不曾见过龙子,故而她总分不明白谁是谁,既见石碑,不顾主人何方神圣,首先振臂高呼“驮碑的王八!”王八长王八短的,林寂听得多了,口中间或带出一两个鳖壳,先引得自己发笑。 权当她这块碑,该写到尽头了。 阿花双臂笼在他颈侧,不准乱动逃跑。平时林寂乐得纵着她胡闹,今日却怕她逞强硬来,身子吃不消。 “乖乖。”他捋顺她脸侧凌乱的头发,阳物尚硬锵锵挺在里面,顾不得管,“去睡觉好不好?闹狠了不舒服,明天又要吃药。” “你看不起我?!”阿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老娘不是纸糊的,不吃药死不了!” 她气冲冲地吻他,动作蛮横,不讲道理。他一只瓷白手腕被她攥出红痕,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摸到她的眼角。 是潮的,她在哭。 黑暗的洪流摇摇晃晃,他是一叶扁舟,载着她也摇摇晃晃。 覆巢之下,复有完卵乎,这是天命,我的天命,阿花的嗓音隐隐有哭腔,手指一遍一遍抚摩过熟悉的轮廓。他有温润唇瓣,挺秀鼻峰,如工笔水墨,清俊漂亮。一方白绫之下藏着纯澈的湖,波光闪烁,独她看得清楚。这会儿看不见却是好事,她暗暗打定主意。 夜雾飘缈,云收雨歇。阿花蜷缩着熟睡,他听了一夜雨打窗棂。 天明时雨声渐息,他感觉到手心里有个毛蓬蓬的脑袋蹭啊蹭,尔后一声吱呀推门,万籁重归寂静。 床榻渐渐冷了。 林寂独自仰天躺着,一动不动。躺了不知多久,忽而发觉胸口滚烫,好似一股猩红灼热的血肆意奔流。是到时候了吧?他苦笑自问,任凭那股热流横冲直撞,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。 门缝被风吹得半开,清晨的潮气钻进衣袖,躲进发丝。她从凡间路过,只把脚印留在他的心上。 49.施粥 qi xin gzh i.co m 翻越重重山岭,踏过潺潺溪水,世事改易,翻斗山还不曾变过。 青苔吸饱晨露,一步一个茸茸的浅水坑。雾气丝丝袅袅,自枝节叶缝中不紧不慢掠过,在鼻尖留下清润的甘甜。山岭是她的摇篮,草木是她的故友。阿花脚步越来越轻快,她循着树根蜿蜒的径迹,一跃而下。 崖下水声如雷,飞涛卷瀑,迭起银浪千迭。她盘卧于水浪轰鸣中心,隔绝世事,洞彻清明。 阿花在水边睡了一天一夜,醒来时满天星斗,熠熠烁烁。星点点,月团团,倒流河汉入杯盘。林寂说凡人思乡,就会抬头看看天边的明月。明月亘古不变,即便相隔两地,望的也是同一个月亮。 “那不尽然。”阿花当时淘气地想,“翻斗山的月色独一份,只有我能看。” 翻斗山灵气充沛,月色如经天河淘洗,洁净纯澈。她在别处见过好几回月亮,可都不如翻斗山的好。陵山的月朦朦胧胧,总有稠厚的云彩遮蔽,当中浑圆的银影子虚实不分。澧州的月冰凉刺骨,寒光一闪,结了厚厚的霜,冷得蜇人。 看久了,眼睛模糊起来。血与月一色,如出一辙的腥红。她拼尽全力,那一刀势大力沉,血滴溅在玉应缇毫无生气的脸上,幽峻狰狞,颇有些徒劳无功狼藉相。嘴唇亦是苍白冰冷的,明明昨夜吸吮她的舌尖,蜜蜂咂蜜一般的贪甜,缠绵得很。他该是死了,她亲眼看他向后倒去,失焦的眼死死钉在她眼里,缓缓地,缓缓地。 她掬一捧水洗脸上的泪痕。几尾银白小鱼绕着指尖溯转,嘴唇一翕一张,吐出一串均匀的小气泡。老银杏请她吃果子,她笑了笑拒绝了。不远处有一座不知哪位修士挖建的洞窟,拨开积压的残枝败叶,赫然显露出几阶向下的石台,通往不见光的所在。 阿花径直跳了下去,初始是一条幽寂石廊,石壁满附青苔,火把早已熄灭,还有积水不时滴落。涉水走过几百步,前方渐次开阔起来,原是一间圆形石室。正中乃是一石刻莲花宝座,其上尚有圆寂肉身盘坐,衣衫褴褛,皮肉朽坏,唯独头顶发髻清晰可辨。阿花哈哈一笑,自乾坤袋中摸出香炉火烛,对着尸骨拜了三拜。待香灭火息,阿花便在石室当中席地而坐,仿着尸骨姿势,自迭起两只脚,左脚搭在右脚,自然性光显露,沉沉入定。 三年后。看书请到首发站:q iu hu anr.c om “不要急不要急,大家都有,人人都有!” 吆喝声由远及近,几十丈开外就看得见腾空而起的白雾——这年景简直稀世难寻。三四口大锅里头养着满满的、润润的粥水,柴火烧得正旺,将久违的米香送得很远。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吆喝着大家排成一排,老人妇孺在前,青壮男子在后。若不如此,饥肠辘辘的灾民们只怕能将棚子顶都啃食干净。 阿花站在领粥的队伍里,低头拉扯着脑袋上灰扑扑的头巾,无比庆幸自己事先施了易容术。 老板娘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,身量丰腴,正卖力地挥舞着长柄木勺,一刻不停地翻搅锅底。灾民们大多成群结队、拖家带口,轮到阿花时,老板娘担忧地看了她一眼。 “行尸闹得这么凶,粥棚子过几天就撤,我们也要走了。”老板娘把粥碗递给阿花,心事重重地道,“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行呢?不如和我们一道走吧,路上还有个照应。” “我往东南走,应该没事。”阿花懵懵懂懂地擦抹脸上泥灰,“行尸?那是什么?” “姑娘是从远处来的吧?”紫铜面皮的伙计接口说道,“行尸闹了有几年了,一开始只说在荒山破庙里头,慢慢的跑到城里来,满大街抓咬人。” 无聊,除了拿死尸做文章,也不会倒腾别的。阿花暗暗冷笑。 “要是被咬了怎么办?”她扮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,“会死吗?” 不至于死,只是伤口迟迟不合拢,时日一长,化脓腐臭淌黑水,生出米白蛆虫。到那时,生与死没两样。 领粥的队伍越排越长,老板娘摘下头巾,草草擦拭额角汗水。阿花看见她的发髻上,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纸花。 “我命不好,犯望门寡。他命好,死在战场上啦。”老板娘察觉她的目光,抚抚鬓边白花,苦笑道,“若等到如今这世道,怕是连死都死不明白啰。你年纪轻轻一个人赶路,我们实在不放心。” 阿花摇头,微笑不语。故人重逢,纵使见面不识,仍是令人欣喜。谢盈还是那个谢盈,一笑绽开一对梨涡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 战火连天,刀枪无眼。晏家死的死,散的散,谁在乎尸山血海一具亡魂。她爬在死人堆里,扒了三天三夜,才把大公子的尸身拖出来背回澧州城。可怜晏家满门忠烈,到死连副体面棺椁都难寻。她想法子刻了块碑,将尸骨葬在他早逝的兄弟身边。 那天太阳很好,她蜷缩在晏三公子坟前,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。 谢盈挽起衣袖走去盛粥,阿花拾来两块破砖垫屁股,猫在墙角眯起眼晒太阳。 “奶奶,我疼……” 她睁开眼一看,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,恹恹地躺在奶奶怀里。祖孙两个脏兮兮的,面色萎黄,脸上刻满风尘奔波的痕迹。 “你怎么啦?” 阿花柔声问道,俯身摸摸小姑娘的额头。孩子脸色蜡黄,干瘦的胳膊腿像久经风霜的柴火棒,只有肚子高高鼓起。奶奶感激地看了阿花一眼,卷起小姑娘的衣袖,上面赫然是个紫黑的咬痕。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。 “会数数吗?”阿花笑着握住小姑娘的手,“闭上眼睛数十个数,就不会再疼啦。” 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 女孩细嫩的嗓音响起,阿花指尖微动,数到十的时候,紫黑已然褪去九成。 “没事,明天就会好了。” 她给小女孩擦干净脸,脱下自己脏兮兮的罩衣套在她身上,米粥也都喂进她嘴里。老奶奶感激得不知怎么办才好,两只手无措地比比画画,最后竟然作揖磕头。阿花急忙扶她起身,老人脸颊刀刻一般的纹路,犹如树根蜿蜒,攀满眼角额头。 “姐姐。”小姑娘忽然小声叫她。 阿花歪过头,笑眯眯地看小女孩抚摩她的辫梢:“好看吧?等你长大了,我也给你编一条。” “长大……还要好久好久呢。”小姑娘不无惆怅地小声说,“姐姐你一个人赶路,害不害怕呀?” 阿花略有迟疑,小姑娘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,伸开细细的胳膊,轻轻拥住了她。 “我娘说,抱一抱,就不会害怕了。” 脸颊紧贴脸颊,阿花抱着小女孩,将自己捂得暖和起来。 妖力灌注在粥汤之中当真有用,阿花等到难民们身上萦绕的魔气彻底消弭,才放轻脚步离去。粥棚底下拴着的两条大黑狗,原本安静趴伏着,此时竟呜呜哀叫起来。 阿花咬咬牙,没有回头。 50.烛龙 “狐狸和妖王的野种,不外乎此嘛。” 喑哑凄厉呼号不绝于耳,水波映在少年血红眼底,顷刻间冻结寒霜。 “吵死了。”玉应缇手一抬,“没礼貌。我说话的时候,不许出声。” 哀嚎声瞬间止息,水牢正中的五尾狐妖兀自挣扎扭动,鼻腔喷出不甘的热气。新鲜血流一脉一脉淌下,皮毛辨不出洁白本色。 “真丑,一股子腥臊气。”玉应缇笑得满口白牙森森,“真不知道阿花喜欢你什么……你说,我要不要把她带来,让你亲耳听听?” 兰濯听见阿花,一下子就不动了,遍身狐毛炸起。 “阿花很乖的,你该知道吧?害羞就往怀里扑,又软又热。” 须知钝刀子割肉,越割越痛。兰濯被毛耸立,目眦俱裂,疯了似的将锁链挣得哗哗直响。 阶下囚反应激烈,玉应缇愈发开怀。“你老家青丘,早被我部下翻过百十遍,大小狐皮剥出来好几面墙挂不完。你要儿子的皮,还是孙子的皮?” 兰濯双眼挣得血红,精钢锁链深深刻进皮肉。 “我忘了,你还是光扁担一条。待我屠戮天下,叁界尽入囊中,光明正大娶她的是我,你拿什么和我比?” 魔尊大笑而去,水面荡起层层音波。地牢门防层层回落,将流血挣扎的狐妖禁锢在黑暗另一端。 玉应缇撑着额角摇摇晃晃向外走,长发散乱堆在肩头。他面色不大好,脸颊瘦得脱相,眼下布满青黑。黑袍长可及地,花纹陈繁,厚重得可怖。他不再戴项圈和银铃,通身只余一枚穿缀华美的尖牙,紧贴苍白嶙峋的胸壁。 这颗牙的主人,险些一刀结果他的性命。 最后一层机关缓缓闭合,青铜凶兽左右合拢,隔绝汹涌的血腥和水气。混沌、饕餮、穷奇、梼杌侍立在旁,部将在下面密密麻麻站了一地,无一个敢高声言语。青绿冷焰跳得颇不安分,玉应缇半张脸隐在影中,只一双尖戾眉眼透出些许光亮。乌鸦拉长嗓子啊啊惨叫,鬼气森森。 两只蛊雕对视一眼,不敢言语。天知道尊主大人今日心情是好是糟——上次獬豸的死状大家历历在目,至今无人敢提及。 玉应缇懒洋洋地眯起眼睛,眺望深紫天空尽头虚假星光,诸星黯淡沉寂,独西方白虎七宿熠熠生辉,华彩大绽。 他盯着那几颗星星,习惯性地抚摩胸口那颗尖牙,忽而站起身来。 “外围布防都撤了吧,你们浑身上下收拾收拾,择个体面的人形。”他说着说着,唇边居然漫出一点笑意,“辟出块干净地方,弄得暖和漂亮些,不许有一丁点儿尘土飞扬——不。” 他抬头望望天空,改了主意:“不必了。这几日如有来犯,不许伤害性命,只准生擒了来见我。” “怎么才能见到他呢……” 波涛拥银,石崖堆玉。阿花茫然伫立水边,一块接一块地把小石子踢进河里。离水浩浩汤汤,往哪里去寻四脚烛龙。难不成历代新秀挑战上代妖王,都是瞎猫碰死耗子赌运气么? 她踌躇了一刻钟,从怀里掏出那枚宝贵的定水珠握在掌中,阖目轻声唱诵。有龙族定水珠在,天下水族听凭调令。歌谣唱到第叁句,十几只小鱼精好奇地凑了过来,在她身前凑成一行。 “你们听得懂我说话吗?”阿花弯下身子,亲切地向小鱼精们打招呼,“知不知道不夜阑在哪里,我有事情找他。” 小鱼精不会说话,互相吐着或长或短的泡泡串。不多时,另一只体型更大些的黑鱼精从水底摇摇摆摆游上来,张口吐给她一个扁扁凉凉的东西。阿花接在掌心细看,原来是一枚黑色的鳞,在夕阳下闪着深紫色的光芒。 鱼精对着她张开圆圆的嘴巴,夸张地一开一合。 阿花会意,将鳞片含进口中,顿时淡淡的腥咸充斥口腔。鱼精满意地吐了个泡泡,挥动侧鳍,做了个“跟我来”的动作。 阿花纵身入水,鱼精动作很快,她不得不瞪大眼睛尽力跟随。此时她才发觉鳞片的妙处,口中含着它,不惧水底寒冷,也不必出水换气。 他们一路下潜,阿花筋疲力尽,半路分身不慎卷入了河底漩涡,转得七荤八素,多亏黑鱼精及时出手,不然她连脑浆子都要被搅出来。等到鱼精猛地把她推入暗河宫殿恢宏的大门,她还晕乎乎的,不知所以然。 老虎常在陆上行走,纵使水性不错,招架起来到底勉强。阿花撑着脑袋席地而坐,等到晕眩缓解,才一摇叁晃地起身,揪扯脚上纠结的水草。 “当年我割下老狐狸的头,满打满算一千叁百岁。”一把沙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,“这么年轻,就有胆量挑战我,真是后生可畏。” 阿花吐出口中的鳞片,恭敬放在面前的空地上。“我不是来挑战您的。”她深深吸气,“魔主现世,天下动荡,我来请您出山。” 叁言两语说服不了妖族之王,要见真章,各凭本事。阿花看看对面满头银发的年轻男子,本能地握紧手心的刀柄。 “该怎么打就怎么打。”不夜阑笑容和善,如同长辈安抚小孙女,“我岁数大了,恐怕腿脚不便,你尽管使出全力,权当老家伙倚老卖老,瞧瞧现在的孩子们有没有长进。” 妖族外表不可信,辈分足够当得起她一声祖爷爷的妖王,怕自己腿脚不便——真当她是吃奶的崽子不成啦?! 阿花紧张地活动手脚,脑子一片空白。她不自觉盯着烛龙的脸看,发觉他的眉心亦生着一枚浅金五瓣花。 “这是什么花儿?和兰濯的不一样。”她岔开话题。 “木槿。”不夜阑耐心解答,“妖王眉心都有金花记,子孙为红,代代传承。” “好漂亮啊。”阿花称赞一声,手中妖刀赤焰熊熊。 不夜阑身形一动,只眨眼功夫劈头杀到。阿花赖以灵敏嗅觉,捕捉到扑面而来的咸腥气味。她尽力一跳,狼狈地避开了。 掌风接踵而至,阿花一跃而起,刹那间化出原形,拧身剪尾避过,再借坠势踏上双肩,低头张口便咬。谁知不夜阑随即单手将她撕下,就地一掼。 阿花眼冒金星,双耳嗡嗡作响。这回她率先出手,虎爪勇猛地挥向不夜阑心口。 “很好。”不夜阑脚下如风,“再来!” 阿花一爪接着一爪,步步紧逼,攻势凌厉。饶是烛龙长于灵敏,咽喉仍是不慎被刮了几指,鲜血淌下脖颈,描出蜿蜒的红线。 多么美丽、耀目的颜色!一抹浅淡痕迹在她眼中燃起熊熊烈焰,千万年鼓动在血脉中的杀戮本能,尽数奔流而出,冲得阿花心底绒绒地发痒。她瞅准时机,尖牙洞穿坚冷鳞甲,虎爪深深嵌入皮肉。 烛龙的血喷溅而出,染红齿列,刺入喉咙。恍惚间不夜阑说了句什么,阿花又被他捉了下来,身体径直飞出几十丈远,接连撞碎叁根珊瑚柱。 “对付寻常邪祟,这几手足够。可你要对付魔主,只会拳脚功夫怎么能行。”不夜阑把她从满地碎珊瑚里拉起来,阿花痛得说不出话,双耳嗡鸣作响,倒涌满口热辣咸腥。 “好好想想,你生来是谁。” 上古的低吟轻若微风,清凉内力灌进肌肤,冲入骨骸,体内尖刻的疼痛徐徐消褪。她摸了一把额角的伤口,已经飞速愈合了。 阿花吐出喉咙里的血,耳鸣渐渐消退,脑子还是迷迷惑惑的。不夜阑见她这副模样,颇有些无奈地摇头笑道:“还是个孩子呢。” 那笑容很苦。 “我不小。”阿花下意识挺着胸膛反驳,“我已经五百多岁了,好多虎妖都没有我个头大呢。” 她喘着粗气,用衣袖擦抹鼻血。暗河下的宫殿灯光晦暗,偶有一二游曳磷光,映出两团冷青的脸。烛龙苍老目光抚摩过她稚气未脱的轮廓,良久别过眼去,低低地叹了口气。 阿花不明所以,不夜阑爱怜地拍拍她的脑瓜顶。方才恶斗一场,满头青丝四散,与血痂尘灰纠结成团。她的梳头手艺一向马马虎虎,不甚牢靠,好不容易编好辫子,总要松个五六七八回,是以看着格外狼狈。 两只螃蟹迈着小横步端来清水,再抬走满盆混着血痂的泥浆。烛龙搬一把水晶杌子,取出珊瑚梳篦,逐步梳顺潮湿纠结的长发。 阿花忽然有些鼻酸。 她遁世闭关的时日,魔贼横行无忌,妖族死伤惨重,仙门更是屡遭洗劫,诸多千年灵山亡于一旦。陵山派有林寂、兰濯等高手坐镇,着实与魔兵抗争了一阵子,收留许多重伤流浪的仙门中人。然而好景不长,诸山隐居避世的妖族受魔气所惑,争相堕入魔道,幸存者十不足一。林寂斩杀一只鹿妖时寒毒发作,幸得他人相救,堪堪拣回一条性命。 屋漏偏逢连夜雨,不久后狐族传来消息,镇守涂山的九尾狐悉数阵亡,青丘战火连天亦难幸免。有苏、纯狐二部势单力薄,恐力有不逮。 兰濯纵然不舍,又不可撇下族群不管,次日急匆匆地回了青丘,尔后再无音讯。林寂带病上阵,带领陵山弟子们苦守两月,最后坠下山崖,生死不知。 后来阿花修成出山,为掩人耳目躲避追捕,刻意隐去气息,化作凡人行走人间,饱尝颠沛流离之苦。等到她排除万难找上陵山时,陵山派人去楼空,只余空山坠叶,溪水白云。 好久好久,没有人给我梳过头发了。 “招式、术法皆是虚幻。”水晶梳齿从墨发间掠过,不夜阑不动声色挑起一绺发丝,“孩子,你记住:一切所见所识,镜花水月而已。最后关头,全部都要忘掉。” 阿花吃惊地梗了下脖子,不夜阑拍拍她让她坐好,叁两下挽成发髻。她来路仓促,行李寒怆,烛龙拔下自己发簪赠她。阿花接在手中细看,竟是一把通体火红的长簪,触手隐隐生温,簪铤龙身若隐若现。螯虾将军用鲛纱打了一只小包袱,俱是珊瑚珍珠等水底珍奇,以及几件换洗鞋帽衣裙。阿花推辞不收,虾将军硬是塞进她的乾坤袋。来时领路的黑鱼精带她出水,这回态度和善不少,居然愿意伸出一边鳍给她牵着。 51.妖王 阿花刚刚跳上河岸,来不及抖干水珠,就直挺挺倒在地上。 痛,钻心噬骨地痛。她硬是一声不出,双手死死捂住头。几百根长钉敲进脑浆,天翻地覆地搅打、戳刺。她想颤栗、想咒骂、想尖叫,两条腿徒劳地蜷缩又蹬直。 世界嗡地一声,就黑了。 她醒时,还躺在湿淋淋的河畔。手脚被河水浸得苍白浮肿,像是没出息的死肉。血块搡在喉咙口,害得脑子发热不清明。阿花踉踉跄跄地扑到水边,要漱净口中浓烈甜腥。河畔黑水荡而一闪,映出一抹浅金,夜色中小小的光亮。 阿花瞪大眼睛,这相似的花印她在烛龙脸上见过。历代妖王成就,皆是以下克上,她何以无端生出这个印记来呢? 阿花不管不顾地跳入离水,烛龙的气息消失殆尽,反而河中鱼虾贝蟹喷吐一串一串的气泡,如耳畔轻语,清晰可辨。 它们在哀悼逝去的烛龙。 不夜阑死了,他不得不死。寰宇大乱,魔兵四蹿之时,他为庇佑八方水土,不惜以己为皿,吸纳魔气,直至体内内丹真元渐为魔气侵蚀,妖体日益衰弱。他提着一口气支撑到今日,等到阿花之后方自爆经脉,誓与魔气同归于尽。 发间红簪闪闪发亮,是不夜阑最后的嘱托。 “迎春凌寒独开,不惧风雪,这是我为你选好的花记。你是妖族最后的希望,带着它,为众生迎回春天吧。” 在水族一片哀恸中,阿花继承了妖王的位置,亦吸收了烛龙留存在长簪中的万年修为。绯红妖力中,渐渐现出恢宏赤金颜色,几可与当年的兰濯比肩。 她每每想起此事,总觉心头酸楚。从前年轻不晓事,兰濯苦口婆心叮嘱她的话,全然不放在眼里,全当他杞人忧天,左耳进右耳出。 老烛龙扶植后辈,死前尽心竭力为她铺路,邱子宁只用一块假木牌,就轻轻松松骗她上陵山,若无林寂处处相护,她早该没命了。 阿花揉揉酸痛眼眶,召来錞于和木香木莲姐弟,面授机宜。这些日子她寻访了不少幸存妖族,叁叁两两集合,竟也拼凑出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。几位虎妖毛遂自荐做她的副将,将散兵游勇管教得服服帖帖。 錞于主动请缨与她同行,阿花不肯答应。因着他的小虎崽们之前不慎沾染魔气,性命垂危,全靠阿花焚膏继晷,不要命地炼药才救回性命。眼下虎崽们虽然没有大碍,仍旧离不开父亲。 木香不无担忧之色:“万一不慎,可如何是好……” “没什么大不了。”阿花笑着,将一枚红色指环掖进她的掌心,“不夜阑临死前,给了我一支簪。可是我没时间了,只来得及做出这个——倘若我出变故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 几只虎妖抱着阿花哭作一团。天下大乱,命如浮萍,人人自危,朝不保夕,许多虎族兄弟姐妹倒在击杀魔兵的战场上,谁都不愿听到告别的话。 阿花孤身离去的时候无声无息,她隐去眉间的迎春花记,只带了那只绣老虎的乾坤袋,其他什么都没有拿。 说来讽刺,通往魔域的路不多,她死里逃生几回,竟也混成熟手。魔的气息铭肌镂骨,莫说封闭神识五感,就是烧成灰,阿花都能认得出他。 天空浊气深厚,半空飞沙走石。血红闪电在云端频频轰闪,刺得双眼发白。阿花挥手拈出一条白绫蒙上双眼,继续大步前行,直到脚尖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,她才慢慢将白绫解下。 横在路中间的,是一滩油腻腻黑漆漆的东西,非人非兽。既无手脚,也无五官,只一蠕一蠕地匍匐在脚边,好奇试探的姿态。 阿花冷冷地看着它,虎爪一张,不成形的小东西瞬间化作齑粉。 灰白粉末轻飘飘随风起落,沿路聚拢来的邪祟越积越多。阿花随手将白绫往空中一扬,平地竟燃起一条火龙。烟炎张天,赤焰如血,染透半边红霞。邪祟为火龙所噬,热浪撕裂空荡喉舌,喷出无声嘶吼。阿花面不斜视,火舌紧随其后,几有燎原之势。 “阿花,阿花。”一把柔和的声音,轻轻呼唤她。 她在漫天火海中回头,望见了一张熟悉、却又陌生的脸。 阿花没见过她。明明是个凡人,眉宇间却流淌着与自己相同的气韵——近乎纯真到不可逼视的霸道,如刀尖出鞘,锋刃凝霜,丝毫不加掩饰。 “回去吧。”女人说,“不能再向前了。” 阿花摇头:“我既来了,他就得死。” 女人神色悲戚,幽幽一叹道:“那你呢,你——” “我无所谓。”阿花平静地说,虎瞳中映出的火光亮得惊人。 风助火势,火借风行,阿花所行之处热浪滚滚,魔域顷刻化作赤焰汪洋,比人间屠城可快多了。 阿花不管不顾地放火,终于被一只魔化的鹩哥拦住去路。鹩哥扑闪着掉毛的翅膀,伸出尖尖黄嘴:“随我去见尊主,随我去见尊主!” 阿花看着它冷笑。她发狠之前爱耍嘴皮子逗个笑话,这回也不例外:“回去告诉你们尊主,就说他花容月貌的夫人来了,叫他亲自来迎。” 鹩哥拿大不肯动弹,硬挨阿花一巴掌之后,扇着半边秃翅膀,歪歪斜斜地飞走了。 52.入局 阿花的经脉,是自己截断的。 叁年前她入翻斗山地宫闭关,发觉魔气已深植体内,只能压制,不可消弥,再一步就是自伤。狠心割舍,为的是绝不能再为他左右。 后来她修成出关,扮作凡人四处游历,趟过大江大河,走过叁山五岳,接生过婴孩,也埋葬过尸体。人世间熙熙攘攘,她迎了那么多人来,送了那么多人走,脚步不停,却始终寻访不到林寂与兰濯的消息。直到继任妖王那日,汹涌澎湃的力量涌入身体,额间金光大放。她躺在离水河畔,第一次感应到在魔域中,还残存一丝微弱妖息。 推算起来,她未做妖王时,此类特殊的感应半分也无,而今额间生出花记,立刻有所感应,九成是因着妖王这层关系。历任妖王已死,她并无父母子孙存世,那么唯一有可能的,便是旧任妖王后裔。 可惜这气息太过遥远微弱,她不敢拍板认定就是兰濯。不夜阑身死魂销,再无权威答疑解惑,她摸着石头过河,不得不走一趟魔域探探虚实。 其实是兰濯更好,不是兰濯也罢,一来眼下形势危急,正是用人之际,她手下得力干将多多益善;二来她与玉应缇这桩无头公案,迁延太久,该到了断的时候。 阿花决定以身入局,冒险一试。 玉应缇的小伎俩奈何不了她,怎么在玉应缇眼皮子底下偷偷找人,尔后一声不响溜之大吉才是难事。况且玉应缇对她尚且半信半疑,不可贸然行动。 一只冰冷的手抚在额头上,身后环抱她的玉应缇挪了挪身体。 “不烧了,还难受吗?” 阿花哼了一声以做应答,转过身抱住他的小臂,任凭玉应缇轻柔地抚摩她的长发。 “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 “玉应缇。”她想也不想,张口就答,“我脑子又没烧坏。” 她敏锐地察觉玉应缇手臂一紧。 “你其实,不必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是一根离断的蛛丝,在不见底的深渊里游弋,“我不杀你,也不想再见你了。” “如果我为从前的事道歉,你会恨我吗?” 玉应缇的呼吸有点急促,许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既然如此,你原谅我,然后我们永不相见。”阿花起身,摸到他挂在胸前的牙齿,“我的东西,还是我拿走吧。” 他却说不行:“给了我的,就是我的,你出尔反尔还不够?” 她跪坐在朦胧一方天地里,抬眼望他。少年人爱逞强托大,漂亮得出奇的眼睛蓄着一汪亮莹莹的泪,咬死牙根不肯掉。 “你那一刀……”她深吸口气才能继续,“是怎么愈合的?” “我说了,你也不在乎。”玉应缇握她的手腕,不自觉用力收紧,“你杀我的时候,想过问我这句话吗?你丢下我一走了之,想过我该怎么办吗?你善良,谁有难都愿意帮,你救我怎么不索性救到底,你不情愿别人死,就没想过我也快活不下去了吗?” 阿花胡乱地点头又摇头,双手打颤,哑口无言。 “你,我不原谅。”玉应缇甩开她的手,那双蕴了泪的眼睛,黑暗中流溢出神异的华彩,“休想和我永不相见。” 脖颈被冰冷五指押在掌心,一条腿高高抬起,袒露出鲜嫩微红花户,当中嵌着根粗硬肉柱,根里沉甸甸累着一对卵核,教人看了心惊肉跳。玉应缇拿捏力度不轻不重,不至于窒塞,亦绝不容易挣脱。 “说话,不许哭。” 皮肉噼啪之声不绝,他手上松了钳制,转而捻弄满怀粉团酥肉。阿花哭得脸红气噎,为的是旁人都不知晓的心思,怎么问都不开口。 玉应缇嫌麻烦,径直低头去堵她的嘴。泪珠儿滚进唇边,咸津津苦楚搅进舌尖,天边血月红得烫目。 到底是气狠了,并不明着说恨她,剥了衣裳压在身下不准逃,阿花哭得一塌糊涂也不停手。大手按着小腹,强抓她一只手过来描摹抽插轮廓,惩罚似地肏干。小虎妖不争气,白浊一股股地浇进去,拔出来就一股股地往外流,根本含不住多少。阿花累得犯困打瞌睡,他索性顶在里头抱着她睡。 接连数日吃饱喝足,魔头却有几分从前的温和相。踢他打他,他不生气;骂他瘦得骨头硌肉,他也只是亲亲她汗湿的头发,甜蜜蜜地说对不起。 53.跋扈 魔兵一如既往犯上作乱,事关重大时,不免要往床榻上寻他们的尊主。一开始玉应缇尚且提防隔墙有耳,后来见她日日摘花玩水撩闲打架,随处睡懒觉,便也不避着她。 “这是什么啊?”阿花摇头摆尾跑来,满头黑发打成的小辫子蹦蹦跳跳,红珊瑚、绿松石、白珍珠星星点点,满缀其中,腕间小银铃叮当作响。上身是佛头青对襟短袄,门襟点着一对龙眼大的明珠,下头曳着一条缁色百褶裙子,裙脚大片金银线刺绣,乃是萨埵太子舍身饲虎。 她对蛊雕手中寒气袅袅的玉盅大感兴趣:“是汤吗?好喝吗?给我尝一口呗?” 蛊雕晃晃头顶没剩几根的羽毛,白她一眼。 “他!居然瞪我!”阿花撅着嘴大声告状。 “你打得人家掉毛在先,不怪人家记恨你。”玉应缇乐得偶尔当当和事佬,接过玉盅抿了一口,“不是汤,是药。” 阿花双眼放光,额间坠一颗金纹虎眼,滴溜圆,圆滴溜:“喝了就能长生不老?”说着跳起来就往他嘴边嗅闻。 “不是……”玉应缇失笑,“治伤用的。”见她面色稍有变化,立即道,“之前不留神,着了仙门修士的道,没几日就好了。” 阿花听说,撩起衣裳给他看腹部的印痕:“他们拿刀捅的。” 玉应缇素知她有旧伤,却从未听她提起因由,当下十分火气已起了八分:“谁捅的?” “五毒教的,不知道名字,只记得一个男人约莫二十出头,一个女人十六七岁,他们合起伙来要杀我——说起来,还是叁年之前的事。” 玉应缇对蛊雕使个眼色,阿花在旁看得分明:“要做什么?” 玉应缇轻描淡写:“五毒教从前杀得多,近日不常看见。我命蛊雕去查探一番,若是年纪有对得上的,统统杀光就是。” “那可不行。”阿花双手叉腰,“你,给我抓活的,不许当场弄死,务必带回来给我杀着玩儿,听没听见?” 玉应缇看她趾高气扬地使唤蛊雕,觉得十分有趣,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就势要亲。 “不许咬我,一会儿让他们看出来怎么办!”阿花推他肩膀,“晚上庆功宴你不去,我还想去呢。” 一个要亲,一个不准,两相争执的结果就是阿花的嘴唇肿了,不得不戴面纱。 魔族宴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凡大战凯旋设宴庆祝,照例将挑选战俘中年轻漂亮的处女,梳洗打扮充作歌舞妓。待到宴会即将结束时,先破其身,再生啖其肉,最后取其骨殖投入火中,据说以烧化人骨的火焰淬炼兵器,可使其威力无穷。 睡了女人还要吃干抹净,果然是魔族作风。 “这样真能大补?”阿花蒙着面纱,看不太清脸上的神情。 “他们爱玩,叫他们玩去。”玉应缇与她并肩坐主位,这会子满堂衣冠禽兽忙碌得紧,他悄悄往她那边挤来挤去,借矮几遮挡,一只手不安分地爬上大腿根。 阿花容色不改,抬手一飞筷箸:“我不吃肉,叫厨房磨豆腐,我要喝白菜豆腐汤。” 好巧不巧,那双筷子在空中滑了大半圈,精准无误地落在一只白翅绿头鸭子精身上。鸭子精无辜遭袭,立时拍打翅膀惊惶飞扑,羽毛四处飘飞,招来阵阵骂声。 鸭子精挨了玉应缇一记白眼,拍打着两只扁脚蹼,骂骂咧咧地跑去伙房。 阿花鼻翼微动,隐在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点,又极快地抿直了。 “笑什么?” 玉应缇半个身子黏着她,冽艳桃花眼凝着露珠,双颊生酒晕,连耳根都是粉红的。阿花捻捻他热呼呼的耳朵,根本不搭茬:“喝这么多,也不怕醉死你。” 结果玉应缇缠得更紧了,口中黏黏糊糊,什么都叫得出来。可见酒壮怂人胆,男人不要脸。 54.探狱 阿花硬把他从宴席上拽走,累得满头大汗,白菜豆腐汤也没喝上。玉应缇瞪着亮晶晶的大眼,搂定她的腰不撒手,唧唧歪歪撒娇喊疼。问他哪里疼,却不说;再问怎么个疼法,还是不言语。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阿花真想一脚蹬死他算了。 偏他眼底含着泪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“我的心你根本不懂”“你这负心的女人”云云,阿花颇费了些手段堵他的嘴。直到他昏昏然一头睡倒,阿花才长出一口气。 神魂离体的法术,她并不是第一次施展。要紧的是肉身不可落在别有用心之人手中,否则魂身无法合一,可就出大乱子。她事先与木香木莲他们演练得炉火纯青,这才放心施展。 她反锁窗户门扉,玉应缇睡得和死猪一般——自有她下在杯中的安神药粉一半功劳。阿花端坐在床,单手掐诀,魂魄自头顶百会破体而出,飘飘忽忽向外飞去。 没有东西能瞒得过老虎的鼻子。宴会嘈杂抛在脑后,她循着气味摸排至到殿后一座青铜大门。挤进门缝之后,便是幽深无光的走廊。巨兽业已化为白骨,日夜不停地向来人伸出獠牙,身体却消弭于黑暗当中,为岩壁接连吞噬。 阶梯无限延伸,深渊没有尽头。 她闻见浓烈腥味,是血液年深日久,反复交融干涸的味道。人血、妖血、兽血,夹杂水汽的潮湿。那一缕妖息分开迷雾,鲜明地撞进鼻子里——阿花忍住眼泪,逼着自己加快速度。 终于见到了。 皮毛、白骨和血纠结成干瘪的、孤零零的一团,简直不能称作人或兽。她小心越过水面飘上前,嗓音喑哑干涩,喊不出曾经活色生香的名字。 “兰濯,兰濯……”她不敢大声哭,拼命压着嗓子,“兰濯你醒醒……” “他不会死的。”一个如蚊呐般细小的声音,从旁侧牢房中传出来,“你是阿花姐姐吗?” 阿花还不曾从惊痛中回过神,只见牢门边上匍匐着一个瘦小的、脏兮兮的身体。 “他昨天拜托我,如果有一个大眼睛高鼻子,身材又高又壮的漂亮姐姐来这里,就让我告诉你他没事,只是伤有点重,需要龟息修炼恢复元气。他还说,如果叁天后他醒不过来,不必管他,直接带我们逃出去。” 阿花震惊之余,勉强收敛心神:“你是凡人,怎能看得到魂魄?” 对方点点眼皮:“兰濯用血给我开了眼睛,然后我就看得到了。姐姐,你不认得我了吗?” 阿花使劲儿地盯着那张沾满灰泥的小脸,摇了摇头。 “我是李家庄人氏,姓李,名叫玉娘。” 久远的记忆奔涌而来,山中潺潺溪水、哭泣亡魂、满地的蜈蚣精……一道惊雷劈过她的脑子。 “你是……春娘的妹妹!”她喜极而泣,“春娘的妹妹玉娘!” 原来那日春娘姐妹得入轮回前,曾给家中小妹托梦,梦中将阿花义斩蜈蚣精一节悉数告知玉娘,是以今日,她方脱口而出阿花姓名。 来不及泼洒眼泪,她着急询问与玉娘一同关押在此的凡人还有多少。 “原来还有许多,最近只剩几十个了。”李玉娘低声道,“那些鸭子鹦鹉捉来好多童男童女,每天拷打恐吓,还把那些吓傻吓昏的孩子们绑起来放血,几大碗几大碗地端走,那哭声听了好几天睡不着觉。兰濯偷听他们说话,说那是魔主的药。” 即便阿花眼下是个飘飞的魂魄,仍旧感觉气冲到头顶,耳朵嗡嗡作响。 “他们有没有说,那是治什么的药?”她咬牙切齿地问。 玉娘摇了摇头。 其实根本不必问,神通广大道行深厚的魔尊,能有什么伤治不好?早知如此,当初她就该不惜一切,将他灰飞烟灭。 阿花不辞辛苦,给牢房里关押着的每一个人都画上了护身法咒——这还是当时在蜀中时,林寂特地为她创立的。只消灌注法力画在手心即有效力,人与妖皆通用。 “姐姐……你这样帮我们,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?”玉娘有些焦急,虽然阿花不肯透露太多,她却猜出几分她的处境。 “要是被发现了,正合我意。”阿花轻轻捧住兰濯伤痕累累的狐狸爪,小心落下法咒最后一笔,“我本就为这件事来的。” 阿花卡在药粉失效之前,飞快地将魂魄塞回肉身。她的动作十分麻利,甚至还有功夫打了个盹儿。 唔,嘴唇湿湿热热,还痒痒的。 阿花猛地睁眼,看见玉应缇那张脸,立刻打了个哆嗦。 “怎么了……”玉应缇见她神色不对,立刻低头俯身来抱她,“不高兴吗?是不是又有谁惹了你,告诉我,我来解决。” 她的脑子胶着许久,才找回正轨。 “我死了,全都死了,他们要杀我。”阿花定定地看他,一双金瞳炯炯,“陵山毁了,青丘没了,山沟全是死人。死了七八天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模样吗?全身都胀大了,一碰胳膊就掉下来,又湿又黏……人脑袋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,烂了一大半的嘴一张一合,问我他为什么死了,我答不出来。” 玉应缇不大理解梦魇,他自由出入旁人梦境,自己却一向无梦可做。梦就是梦,醒来再回味,便是无病呻吟了。 他虽不屑,对她到底不同。她皱眉他跟着忧心,她落泪他也不免心痛,压箱底的软话一口气倒出来:“乖,你看看我,梦是反的。你不是好好的吗?跟我在一起,没人敢动你一个手指头。” 岂料阿花根本不听,兀自咬牙切齿:“就是你,你杀的。” 玉应缇一时不清楚她是否清醒,只得顺着她说:“好,是我杀的。” 阿花怔怔地看他,眼圈泛红。横竖只哭这一场,尔后登时斩断,权作不负当年错认恩人孽缘。 脸颊紧贴冰凉黑袍,花纹盘绕挣扎,硌痛皮肤,她第一次主动抱他。“其实我有句话,一直没能和你说。”阿花轻言细语,“刚见面那天我吓坏了,没认出你,叫你很难过吧。” 玉应缇紧紧拥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,许久才嗫嚅着开口:“没有,你认得我就好,其实我,我没难过……” “我那时不懂你的心,一时冲动做了傻事。”阿花双手环着他的腰,“刺你一刀,我亦有愧,后来甚至不敢来见你。就是怕你记恨我,不愿见我。” 玉应缇长长吐一口气。她听得出,他竭力忍住哭腔揶揄她:“你既怕我不见你,还……还一路打上门?不怕我生气,一口把你吃掉。” “你吃吧。”阿花扬起脸蛋,眨眨眼睛,“脸上的肉最嫩,随便吃。” 然后她就被响亮地亲了一口。 55.死讯 蛊雕动作很快,六个五毒教弟子五花大绑,口中塞得严严实实,连夜押入地牢。阿花被玉应缇叫醒的时候,尚且没画过魂儿来,顶着个毛蓬蓬的脑袋,光着脚丫满地乱晃。 “都不是。”她抱着双臂走过一圈,鼻子里重重一声哼,转而向蛊雕发难,“成天干什么吃的,两个活人都找不到!” 阿花被玉应缇抱来的时候没穿鞋,白玉般的脚腕上犹拢着一条七宝珠串,颗颗光华耀目。她抬脚就踢,蛊雕半截身子嵌进石头缝,奋力拔出之后脖子还朝一边歪,正不回来。 “继续找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玉应缇说着,亲自弯腰捡回松脱的珠串,重新系在她脚上。 “这些人,请问尊主如何处置。”蛊雕扶着歪脖子,艰难地问。 “杀了。” “放了。” 阿花玉应缇对视一眼,她凑在他耳边小声道:“放长线钓大鱼,放他们回去,他们必定回去报信。届时顺藤摸瓜不信找不到,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。” 玉应缇惧内的毛病没得治,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,所幸她没开口要天上的星星,不然二十八宿通通遭殃。 既已点头,没有不放人的道理。阿花却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蛊雕头痛欲死,不晓得这位阎王奶奶又出什么新花招。只见她抬手点点队伍末尾,拉出一个红衣少年:“这个留下给我,其余放了。” 玉应缇眉头一皱,阿花笑道:“这个精气充足,正适合做炉鼎助我修炼。待我把他吸干了,再赶出去不迟。” 玉应缇面色稍霁。 待到阿花想起炉鼎这桩事,红衣少年已在空屋子里锁了好几个时辰,连挣扎都没力气了。 “想出去,就听我的。”她确信身后无人跟随,方抬手设下结界,扯去少年口中堵嘴布条,“薛恕,你看看我是谁。” 薛恕目光凝在她脸上,起初是慌张困惑,再是惊疑愤怒,几经变幻,最终归于平静。 阿花见他不再激动,手忙脚乱地替他松绑:“五毒教现在如何,你师妹还活着吗?还有,陵山派的人都在哪儿,你们有人知道吗?”说罢,自乾坤袋中摸出一枚金铃、一张符纸,郑重地掖进他的手里,“这铃铛能隐藏自身气息,拿好不要丢掉。你出去之后,想法子联系陵山派的人,用这张传音符告诉我林寂怎么样了……” “你,是好是坏。”薛恕盯着她,眼底涌动淡淡嘲弄,“少跟我充滥好人,我宁可死在这儿,再被人从背后射一箭——” 啪。 阿花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一耳光。 “要么跟我出去,帮我找陵山派的人;要么留下等死,你求求我,还能给你个痛快。” “我跟你走。”薛恕立刻说,“林寂的事,你当真半点也不知道?” “什么?”阿花一愣。 “他早就死了。” 五毒教为魔兵攻破那日,掌教真人率领一众年长弟子带头抵挡,无奈力有不逮,血染山门,壮烈身死。薛恕亦身受重伤,硬生生凭一把剑拼死逃出,混乱中与诸师兄妹失散。所幸袁紫衣随身携带传音符纸,及时互通有无,薛恕这才放下心来。 “他们陵山派祖师,手上有个神器代代相传,名为娑罗宝镜。此镜传说由昆仑仙人所制,有斩妖除魔之能。紫衣逃出五毒教后,辗转被陵山派的弟子搭救回山——据她说是个叫阿嫣的小姑娘——你认得她么?” 阿花双眼发亮,抹着眼泪拼命点头。 “我师妹被救到陵山上时,正巧他们几个长老商议弃山避世,便将我师妹一同带去养伤。所谓避世之处,便是娑罗镜中结界,得昆仑仙泽滋养,天然生出泉水果蔬、花草走兽。然而那时,林寂伤重不醒,寒毒游走血脉,危在旦夕。他们用他的剑强行割开乾坤袋,发现里面有一颗混着血的药丸。病急乱投医,他们就给他吃了下去。” “是我留给他的。”阿花苦笑道,随后给他们两个施了隐身咒诀,拉他向外走,“拿好金铃,边走边说。放心,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。” 林寂服下药丸后,寒毒悉数消解。却因先前伤势过重,一直不曾清醒,七日后死讯传出,邱子宁继任陵山派掌门。 阿花灵巧地跳过数重关卡,信手打晕几只鬼鬼祟祟的魔兵,顺便把他们拖到隐蔽之处,以免暴露行踪。 “林寂死了,邱子宁做掌门,然后呢?”她平静地问。 “我只知道这么多。”薛恕小心地看看她,又看看歪七扭八躺了一堆的魔兵,“你不难过吗?” “没什么可难过的。”阿花拍拍手上尘土,向天呼了口气,“凡人都会死,早几十年晚几十年而已。” 不知不觉,他们已经逐渐逃离魔域鬼气森森的中心地带,张牙舞爪的妖异植物变得低矮稀疏,溪水潺潺流动,间或鸟儿啁啾。不见边际的沙丘荒原,已被远远抛在脑后。 “我就送你到这里。”阿花双指一划,凌空变出一截柳枝,递到他手中,“向东叁百步,便是五毒教后山。你记住,中途无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,都不能停下脚步,不能半路回头。柳枝长出新叶,才算重返人间。” “你不和我走吗?”薛恕握住柳枝。 “我还有事要办,就不和你一起走了。出去之后多加提防,魔兵不会善罢甘休。”阿花看着他笑,“金铃送你,当做纪念。如果我的事办成了,春暖花开的时节记得来翻斗山做客啊,我请你吃又甜又脆的鲜果子。” 薛恕还想说些什么,阿花挥一挥手,转身奔向无尽的荒芜。 56.经脉 “做什么去了?一整天都没见你人。”玉应缇闭上眼睛揽她入怀,声音里有浓浓的倦怠,宽大黑袍犹如暗影展开双翼,将她牢牢地圈入其中。 “钓鱼。”阿花说。 “钓上来了吗?”玉应缇低低地笑,“我倒不知道咱们这里的鱼可以钓。” “确实没钓上来,麻烦得很。”阿花坦白承认,“你这手下即没本事,又能折腾。正事没办成,先把领头的累死了。” 真正喜欢她的时候,连星点熨帖都像蜜糖。玉应缇心里暖融融,一团火星行将就木,忽而被春风吹拂,越燃越旺。 “离累死还差得远。”他心满意足抚摩她满头乌黑发丝,一匹黑亮亮的缎子铺了满枕,“你猜,我今天同他们说什么?” “说什么?” “我要娶你。”玉应缇小声说,“好早好早之前,就想娶你了,可惜那时没本事,连自身都难保。后来许多波折遗憾,都怪我没陪在你身边,实在羞愧。你恨我是应当的。” “你不必说这些,我不怪你。”阿花的嗓音绵绵软软,“说起来,妖族没有成亲的规矩,我还没穿过嫁衣呢。” 凡人嫁娶穿红,魔族嫁娶尚白,铺天盖地银白雪色,阿花没把那句穿麻戴孝说出口。快马加鞭筹备婚事,再快也要十天。 不错。阿花默默地想,新婚变新丧,刚好合适。 玉应缇裹着她缠绵。内殿冷光莹莹,镀在他密密匝匝的长睫毛上,割离一层如真亦幻的艳光。喘息在滚烫舌尖上翻滚,她难耐地皱着眉,感受体内指骨清晰的轮廓,来来回回,轻轻重重。他肆意翻搅、捻弄,坏心眼地磨她,掐着腰不许乱动。 阿花软了半边身子,被他捧着后脑,勾开唇瓣吮吸。偷香窃玉的贼,好生大胆,扫过舌尖反复纠缠,每一处都要据为己有。她受不了,可怜巴巴地抱着他喊胀得难受,手指才入了两根,退出去却不肯,磨得玉应缇欲火高烧,生怕插坏了她,压下分寸慢慢使力。她夹着手指就泄了身子,美丽无神的眼睛蒙着泪光,扑在他肩上喘气。 他抽出手指,偏要使坏:“叫我。” 阿花抓他漆黑袍角,闭着眼睛骂混蛋。双腿之间夹一根粗大铁杵,极亲热地硌她的腿心。“肚子要烂了吧……”阿花哆哆嗦嗦地问他。 玉应缇被她逗得想笑,低头咬她脸颊,白白嫩嫩软肉,不知为何就是想咬。粗大前端抵在穴口,蜜液漫溢,堪堪入进半寸。阿花鬓发纷乱,双目迷蒙,下意识别过脸躲避视线,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。 全入进去的刹那,她惊得“啊”了一声,全然不觉痛楚,只觉一簇烈火飞也似的燃遍躯壳骨骸。春夜惊雷,迅风疾雨,枯竭河床水流蔓延;嫩芽破土,青枝抽条,睽违多日的妖力快活地于腹宫周转流动。 阴阳黑白,水乳交融。 被她截断的经脉,死而复生。 阿花问玉应缇究竟是怎么回事,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妖力周转如常,半点发情的迹象都不曾有。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玉应缇掩上衣襟,“我胡乱想着,当真要同你成亲了,往后相敬如宾,心在一处,人也在一处,禁不住开心得要死。要是你的伤快些痊愈,就更好了。” 阿花懒洋洋趴在枕上,雪酥白玉似的膀臂露了半边,指尖挑着他半截衣带。一双雨露娇情眼,一张红粉桃花面,汗渍玉山,脂腻艳光,斗煞春风舞芙蓉。 “这回真的是万事如意,心想事成。”她笑吟吟恭喜他,“我还要多谢你呢。” “睡吧。”玉应缇吻吻她的额头,很快就睡熟了。 这样也好。阿花对自己说,我不再逃避前事,亦不惧他日兵戈再起。 天命所指,一切终将结束。 57.大婚 “过来,看看这个。”玉应缇说。 阿花依言走去,低头探看他手中的物件。她彼时正为如何营救地牢数百人而烦恼,依照原本计划,救兰濯一个绰绰有余,临时加码百余凡人,未免吃力。 “好丑的黑疙瘩。”她不留情面,“烧火用的吗?” 玉应缇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这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好物件——” 好个费尽心思,不知是杀人放火抢来的,还是鸡鸣狗盗偷来的,阿花心想。 “你瞧,你我在其上各滴一滴本命精血,从此神魂相连,性命相系,同生共死。”他说着,果真刺破眉心,蘸了血滴在上头,得意洋洋地道,“这是上古时期鲛人部族新婚夫妇的定情信物,鲛人忠贞,特制此物。它是现存于世的最后一块了。” “有意思。”阿花将黑疙瘩掂在掌心,只觉非金非石,触手隐隐生温,“既这么说,倘若双方里头一个早亡,另一个当场殒命?” “没这么快。”玉应缇道,“不过和你所说相差不多。” “这可不是好东西。”阿花把黑疙瘩往他手中一塞,“你是魔尊,按理当与天同寿;我一只小虎妖,一道天雷就够收了去。你和我这只妖同生共死——” 她怔在原地。 “那又如何,我道行高深,有的是法子续你的命。”玉应缇道,慢慢抬眼看她,“其实不用它也无妨,只是我心中害怕。” “害怕什么?”阿花回过神来。 “我怕你有事,闷在心里不说不问,误会越来越深。”玉应缇脸色惨白,“上一次是我考虑不周,这次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,好不好?” 他坐她站,玉应缇双手环住她的腰,整张脸埋进小腹:“我知道我错了,不该擅自把你关起来不放你走,我以为关久了你就会喜欢我……明明上次当兔子,你也很喜欢我来着,不是吗?你不开心怎么罚我都行,就是不要突然打我砍我,转身就走,头都不回。” “好。”阿花缓缓抚摩他柔软鬈曲的发丝,“我答应你。” “那你,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吗?”玉应缇抬脸望她,“或者,还有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,都可以同我说。日后做长久夫妻,我心里有话并不瞒你,只望你同样待我。” 阿花低头迎上他的目光,透过清澈明亮眼底,看到了累累尸山血海:白骨暴野,血染江河,城池破碎,良田荒芜;百姓饥病交加,进而买卖人肉,甚至易子而食。 她凝视他良久,平静地道:“没有。” 兰濯的状况并不妙,因为长久关在地牢不见天日,屡受折磨,他的妖力已十分微弱,犹如烛火摇曳,岌岌可危。阿花不得不亮出妖王花印,与他渡了不少妖力,他的面色看起来才好看了些。 “到今日已是第叁日了,他有没有醒过来?”阿花有气无力地问李玉娘。神魂离体本就消耗妖力,加之又给兰濯渡走许多,阿花疲惫不堪。 “没有。姐姐你怎么样?”李玉娘扑在牢门边,焦急地看着阿花魂魄跌跌撞撞走来,顺着门边滑坐在地。 “我没事,你们别急。再等九天,我就来救你们出去。”阿花透明虎爪搭在玉娘枯瘦的掌心,笑容出奇地灿烂和明亮,“我找到杀他的办法了。” 霜雪为衫玉为裙,玉应缇倾举国之力,为她裁成一身皓白嫁衣。绫罗浮彩,环珮叮当,通身光华璀璨,好似神女天妃,着实和披麻戴孝扯不上关系。 阿花却苦着脸,她嫌簪饰又多又沉,几乎将脖子坠断;长裙宽袖碍手碍脚,不留神踩中裙裾就要摔跤。 “我不穿了!”她气得直甩脑袋,企图像抖掉水珠一样,抖掉满头恼人簪环首饰,“本山君!这辈子!就没穿过这么讨嫌的衣服!” 阿花震天动地地发脾气。玉应缇抱着手,欣赏她震天动地地发脾气。 “你干嘛呢?”她扶一扶松松垮垮发髻,两手叉着腰,嘬起嘴吹开落到眼前的乱发,“我心里正烦得很,你笑什么?” “嗯,没干什么。”玉应缇努力板住脸,“老虎好看,我就多看看。” “有病。” 阿花一扭身抛出两个字,响亮清脆,掷地有声。 她心烦,玉应缇却像张狗皮膏药,黏着她不撒手。不日便成婚了,这么黏糊要招笑话的,玉应缇听见也装不知,天天咧着大嘴傻乐。一口牙每天风里来雨里去,没几年怕就掉光了。 阿花好不容易打发他去后厨磨豆腐,没过多久,他嘴里叼着根小墨笔,手里摇着块小竹板,悠哉游哉地回来问她成亲宴上吃什么。 “白菜豆腐汤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专心琢磨喜服长可曳地的裙摆,唔,长了叁寸多。 “还有呢?” “豆腐白菜汤。” 玉应缇哑然失笑:“有什么分别?” “自然有。”阿花不知打哪儿摸出一把剪刀,“一个多放白菜,一个多放豆腐,喜欢吃白菜就吃白菜,喜欢吃豆腐就吃豆腐。” 咔嚓。咔嚓?咔嚓!玉应缇瞪圆眼睛。 阿花拎起一长条剪下来的布料,笑嘻嘻地解释:“这么长的裙子,我明天肯定走一步摔两跤。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呐,摔成柿饼子倒不打紧,魔尊大人的面子摔碎了,可粘不回来。” 幸好,魔尊的面子在阿花手上不值钱。大婚那日,她气宇轩昂地穿上剪短一截的裙子,满座魔将埋头苦喝白菜豆腐汤。她看他们喝得实在辛苦,大发慈悲,允许他们就着馒头咸菜一块儿吃。 大口吃吧,断头饭嘛,哪有吃得香的。 她笑盈盈的,探身去吻玉应缇。新婚大喜之日,他难得穿一身素白,姿容清俊秀逸,不似魔尊,却像是哪个仙门新收的俊俏小师弟,会砍柴会挑水,被师姐不小心碰了手指头,就羞得从脸红到脖子根。 然后被她一刀钉死在墙上。 58.反目 说是“钉死”,其实并不准确。依照阿花丰富的经验来看,只是晕了而已。因着疼痛、虚弱、抑或是气急攻心?管他呢。 她原本想等到看客少些,仿民间神鬼志异杂记,也来个母螳螂洞房生啖丈夫头,或是母老虎坐床大嚼负心汉。天知道这几年人间闯荡,她偷偷看了多少杂七杂八玩意儿。 虽然有趣,到底太慢。与其捉一个杀一个,不如等到宾朋满座济济一堂,一网打尽。 阿花翻手出刀,首先插进玉应缇胸口。 犹如沸水迸进油锅,轰然激起千层浪。满殿大小魔将登时红了眼睛,起身就要杀将来。阿花不慌不忙,半空挥一挥手,一十八扇门窗应声锁闭。 一个都别想跑。 魔影幢幢,火光冲天。阿花一脚踢翻两只蛊雕,脑袋一边一个攥在手里。顷刻间红白脑浆迸裂飞溅,恶臭扑鼻。 当是时,诸犍一声长啼,应声而出。那诸犍出自单张之山,为玉应缇收为己用,生得牛耳人面,豹身长尾,毛匝匝脸当中一只黄澄澄眼睛。阿花错步一闪,反手擒住背后长尾,从殿西扯到殿东。 诸犍平生从未如猪狗一般,被揪着尾巴如此拉拽,勃然大怒,回首就要扑咬。阿花紧抓长尾,借势前冲,一刀没入面庞中央那只独眼。诸犍失明,疯也似地摇晃脑袋,被阿花一刀剁去头颅。是时觑得左右数条巴蛇迫近,阿花索性将诸犍残尸甩过头顶,如使血滴子一般,抡圆胳膊抽倒一片。不等巴蛇抬头,阿花刀影如风,已将蛇身斩作数段。 血溅四壁,火光灼灼,遍地残肢碎肉。阿花收回火龙,大半魔将命丧火舌,不必她再动手。 钉在墙上的玉应缇,眼睛睁开一道缝隙。 暂且顾不得他,阿花双手翻飞掐诀,狂风呼啸而出,将殿外魔兵一个不落卷上半空。她抓空撞出殿门,自腰间乾坤袋取出一把仅手掌心大的小折扇,一挥,便有八九寸长,再一转,已有通天立地之势。 阿花汇聚通身妖力,拼力将折扇向天抛去,众魔兵正纳罕,空中隐约雷电轰鸣,一束金光破空而来。 “好箭法!” 金光落处,一支雕翎箭,恰穿透穷奇心窝。阿花正高声赞叹,木香自天穹裂隙飞身而下,手执金雕画羽弓,肩负轻鸿穿云箭。弓开如满月,箭出似流星,叁箭齐发,迅如飞电,迎面射倒穷奇饕餮。 “快去救人。”木香笑眯眯地拍拍阿花,“这里有我们呢。” 话音未落,天空风起云涌,抬首观看,乃是半空中一只白虎飞扑而下,缟身如雪,怒目圆睁。虎威振振,遍及八荒;声震九天,威扫六合;魑魅魍魉,莫敢近前。錞于率领一众虎妖,撼天动地而来,冲散魔兵一片。 “决明、白英、凌霄、文竹!”阿花高声点将,“随我前去救人!” 四只虎妖应声而出,五虎齐心协力,豁开牢狱禁制,杀光看守,闯出一条通路。 兰濯重伤犹未清醒。阿花小心翼翼,将他身上钉入琵琶骨的锁链拆解开。凌霄力气大,他将兰濯背在背上,用一大块软绸布将其捆定在身后,尽可能避开伤口。 那边决明一扇扇劈开牢门,白英文竹搀扶老人幼童。玉娘低声劝慰乡民们,帮助阿花指挥大家排成一队,几百人的队伍井然有序,没有一个啼哭吵闹。 “你和我们一起走吧。”玉娘小声说,指了指凌霄背上的五尾狐妖,“他一直在等你。” “先救他出去,其他虎妖会照顾他的。”阿花也小声说,“我还要回去杀了此地的主人,不除了他,天下动乱难平。” 于是李玉娘不再挽留,同她告辞后,跟着队伍消失在闪着光亮的尽头。 队伍行进,阿花殿后。她仔细翻检每一个牢房,连一搭湿稻草都要掀开查看。万一有人躺在暗处,或是身体虚弱不能行走呼喊,漏掉他们,岂不酿成大错。 她在充斥霉味和潮气的地下牢狱来回穿梭,脚步轻盈愉悦。她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——许多年来,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,如何才能告慰一个个逝去的亡魂,唯有肃清魔道,以正乾坤。 她一只妖的力量太过弱小,杀玉应缇,如蚍蜉撼树。可是天性不允她如此,既看见了,不能再装看不见。邪魔猖獗,为害世间,专攻世间心有欲望者,动摇其灵智,颓灭其精神,损毁其心身,搅得尘世喧嚣不断,污浊连天。守得灵台清明,何其艰难。 阿花关上最后一间牢房门,正要快步离去,忽觉四周气息凝滞,顾不得回头,本能向旁一闪—— 黑雾掠过鬓发,她堪堪躲过一击。 “你倒是挑了个好日子。” 说来讽刺,大喜之日夫妻反目成仇,各自大开杀戒。到头怨侣相见,两顾无言,身上还不曾换下染血的喜服,正儿八经的永结同心。 阿花不理他话中夹枪带棒,只是说:“要打出去打。我们在这里,把话说开了也好。” 玉应缇阴沉沉嗤笑一声: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 “曾经,我觉得我多少是疯了,喜欢一个威逼利诱,还关着我不放的魔头。”阿花缓慢地开口,“可我是老虎,庇佑一方水土的山君。百姓将我们的画像贴在门上、挂在家里,给婴儿穿戴绣着我们的小帽子小鞋,枕头还绣着我们的图样,就是祈求个顺遂平安,健康长寿。他们记得我们,虎族也记得他们。” “少来虚情假意这一套,凡人给你什么好处,叫你这样死心塌地。”玉应缇抱臂冷笑,“遇事只会躲起来装死的懦夫,他比我对你更好吗?真是心寒。” “独对我一个好,却对别人毫不留情,那叫哄骗,不叫真心。你活着,就要啃咬天下黎民的血肉,践踏他们的骸骨。”阿花平静地说,“我不为好处,只为公义。恃强凌弱,天下没这样的道理。” “真是闲的。”玉应缇定定看她,眼底一片潮湿猩红,“李家庄的教训记不得了吗?你杀了蜈蚣,他们却辱你欺你,我一恢复修为就赶去替你报仇,那些村民没一个活下来的……”他猝然一顿,用力去按胸前流血的伤口,“你就,这么报答我。” “邪魔惑人,至于民心暴乱,还不是你的手笔。自作自受而已,休想顾左右而言他。”阿花根本不睬他,妖刀铮然出鞘,刃口血犹未干,“世间千万冤魂,日夜哭泣,不得安宁。仅你一条命来偿,太便宜你了。” “自作自受,我好像也疯了。”玉应缇忽然笑了,跌跌撞撞后退几步,脱力般滑坐在地,倚靠冰冷石壁支撑身体,“现在看你,你怎么还这么可爱,嗯?撅着嘴巴,理直气壮说一大堆。” 阿花被他没来由的话,弄得怔了一下。 “凡人生老病死,不论寿终正寝,还是半路夭折,皆有自己命途。他们不该、也不能死在你手上。”她蹲在他面前,歪头打量他苍白枯败面色。额间迎春花印渐次显现,照得阴暗逼仄的地牢金辉满堂。 “你欠凡人的债理应偿还,欠我们的债呢?山林妖迹绝灭,河海浊涛翻涌,八千万虎族魂飞魄散!你还企图靠几句好话,一笔勾销?” “几句好话,……好话?”玉应缇眼底泠泠波光消失殆尽,染着血迹的手指只管死攥住她的手腕,“小毛头虎妖,这点修为杀我,还不够格。” “够不够格,由不得你说!”阿花举刀便砍,反被玉应缇一掌劈落。她不服气还要再打,一缕浅淡黑雾伺机飞出,将她拦腰缠裹。阿花单手掐诀引火,黑雾燃尽,一只手仍挣不开钳制。眼见挣脱不成,撕咬无功,她索性一根根地强掰他手指:“你不过是怕了,你怕我用石头和你同归于尽……” 一热一寒,呼吸交缠。玉应缇抵死不放,距离越来越近,阿花险些跌在他肩头。带血的冰冷臂弯将她锁困,纤细手指攀爬后颈,轻柔抚摩她细碎的绒发。 “累了,缓缓。说好了,不在这里动手。” 玉应缇轻声说,阿花挣扎一番无果,慢慢不再动弹。 “我们做夫妻不合适,做仇敌,倒是妙手天成。”阿花停了一会儿,在他怀里抬头,凌空描画一副凄艳眉眼,“你碰我的时候,会不会疼?” 玉应缇没说话。 “你还打算瞒我?”阿花苦笑,“你我虽无夫妻之名,却有夫妻之实,少把我当傻子。我刺你的伤口,若非我亲手处理,根本不能愈合,是也不是?” 玉应缇挪开视线,点头以为作答。 “挑动性情贪欲,蚕食人心恶念,活该。”阿花摇了摇头,仿佛随口哀叹谁家厨房不慎烧糊锅底,“我今天若杀不了你,来日,自有正道弘扬正法,涤荡浊恶,灭你根本。” “别说绝情的话,又大又空,很不中听。”玉应缇用力闭了闭眼睛,“就此收手吧,我从不求你什么,你莫要逼我。” “不如你先放。”阿花冷冷地道,“你困得我一时,困不住我一世。” 玉应缇煎熬许久,生受了几巴掌,究竟还是松开钳制。阿花跳起身,撕去肮脏破损嫁衣,另换一件银朱短衫,一条黑绡撒腿裙裤,裤腿紧紧绑定;又将发饰簪环折断了抛在地下,仍旧用烛龙簪挽起头发。黑疙瘩在空中轻巧地划一道弧,物归原主。 “不如你猜猜,这里头,有没有我的血。” 阿花扔下石头,倒提长刀,头也不回地直奔门外明光而去。 59.将军 阿花赶至阵前,早听得喊杀声震天。虎妖们杀意正酣,木香占据高台,开弓搭箭,将那金雕画羽弓拉得满月相似,一箭挑落敌军大旗,再一箭射断旗杆。她的孪生兄弟木蓝紧随錞于,一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,如蛟龙破云,势不可当。 錞于领兵为先锋,身穿银锁连环甲,手持竹节鸳鸯锏,寒光灼灼,莫可近前,率一众虎将冲入敌营,逢着便砍,遇着便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阿花与木香立在高台上放眼观瞧,见魔兵阵营布局纵深联横,易守难攻,心下叹道:“纵錞于神勇无双,不可全无首尾。”于是搭起战鼓,在高台之上击鼓为号,命全军分作叁队,錞于为大先锋,统领中军;木蓝、南星为小先锋,各率左右侧翼,叁军齐头并进,哨声相和,左右呼应,井然有序。是时决明、凌霄、白英、文竹四虎归来,告知阿花兰濯半途苏醒,执意回去帮忙,四虎不允,强将他和百姓送出魔域休养。 “我将他打晕,送到玉娘那里去了。”白英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根,“我们差点按不住他。” 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。”阿花忍笑道,“无妨,你们各自去吧,援军马上就到。” 众虎将听说后有援军,纷纷振奋精神。只见阿花接连几扇朝天打去,居然硬将一道窄缝敲作百丈宽的大洞,黑黢黢不知深浅,隐隐风雷惊动。地上战局愈发激烈,老将錞于一马当先,挥锏打死梼杌。其时穷奇饕餮早已中箭而亡,四大凶兽死了叁个,魔兵军心不稳,渐现溃败之势。阿花见木香独自看顾战场,左支右绌,正焦急时,底下一只小黑虎跳将出来,高声道:“我也能射箭!” 阿花大喜,忙请他上高台。小黑虎身量瘦小,人形尚且没化得完全,头上十分威武地顶着一对毛耳朵。阿花木香见他年幼可爱,都笑起来。小黑虎忙道:“我叫毛毛,是从化桐山来的。平时偷看哥哥姐姐们演武比试,偷偷学会了射箭。” “化桐山距翻斗山不过百余里,你算我半个同乡。”阿花笑道,依着他的身量,以妖力徒手化出弓箭,再命他试射,果然百发百中。 木香刚得了帮手,军中突然惊呼四起。只见魔兵尸首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站起身来,罔顾断腿残肢兀自跳动,七窍黑雾升腾。 “死而复生?!”毛毛大叫。 “世上哪有死而复生。”阿花冷冷地道,“魔头唬弄敌人的把戏罢了。” 黑雾蔓延,几息间已成遮天蔽日之势。 幸好阿花早有准备,黑雾不曾伤及虎军分毫,眼下最难办的却是满头冒烟的魔兵尸首。他们既非鲜活血肉,又非阴间鬼魂,不吃饭不喝水,杀不破打不烂,再这样下去就要活生生耗死——一招鲜,吃遍天。玉应缇好几年没一点新花样。 “原地待命,汇合援军!” 阿花自高台一跃而下,灼炎妖焰铺天盖地,将魔域照得有如白昼,火舌翻卷后,又是短暂清明世界。阿花见魔兵已被妖力压镇,随即右手朝天一指,高声喝道,“开!” 话音未落,雷霆应声而鸣。金蛇霍闪,银锁倒挂,紫电劈分混沌,尸首焚为焦土。半空中,一青一白两条大蛇降下云头,化作两个妙龄女子,为首的白衫女子笑眯眯向阿花一比手,道:“听闻妖王召唤,我们姐妹特来相助。” 众妖之王,一呼百应。是时百兽听召,不分老幼皆来助战,都在魔域外等候,派她姐妹二人下来探听战况。同行的青衫女子环视四周,叹道:“天不天,地不地,阴不阴,阳不阳。你们有所不知,此处凶险诡谲,乾坤颠倒,乃是魔主造化之故。如他身殒,此地自然消弭不存。至于这些嘛——”她点点远处扶摇而起四大凶兽,“放心交给我们。” 阿花心下了然:“既如此,你们且打且退,我拖住玉应缇,防他再出黑手。待你们歼灭这些喽啰兵,与我发焰火为号。” 白衫女子追问:“那你呢?我们要如何助你才是?” 阿花抬眼,眺望远方玉应缇的踪迹:“魔以人心欲念为食,如果魔主逃出魔域,请你们务必护住百姓,不要为魔所诱。” 青白女子齐声道:“我们一定办到。” 阿花对她们深深行了一礼,飞身而去。魔气愈发浓重,阿花握刀的手开始颤抖——身体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骤然迸发。 那是祖祖辈辈铭刻血脉,代代流传的猎杀本能,如飞瀑急湍奔流涌动,冲击着鼓胀的经脉,将每一处血肉筋骨都烤得火烫。恍惚间,千年前的风猎猎作响,万年前的雪坠地无声。伤口早已风干,猛虎立于巉岩绝壁,独对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。江河滔滔,山岳更迭,阿花与祖先的身影渐次交迭,千万年沧海一粟。 他们踏过苍茫大地,发出此生最豪烈的怒吼。 玉应缇看着眼前的少女,红衣黑裤,眉眼鲜灵得像刚从冷泉里涤荡出来。长刀提在手上,暴涨的妖力隐约凝现实体,不必看都能察觉得出。 “妖王大人,今非昔比啊。”他的目光从金迎春花上移开,“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,不封我个妖君当当?” 阿花笑了笑,劈头就是一刀。 这一刀十足杀意,他险些避让不及。寒光闪过,一刀未完,一刀又至。玉应缇眼底笑意一寸一寸淡没,直至虚无。 他轻微动动指头,阿花脚下土地骤然开裂,天堑般巨大裂缝迅速贯通南北。她凌空一翻站稳身体,只见连绵起伏山峦竟如海浪一般,撼地摇天而来。阿花心道不好,回头望时,只见一派地动山摇,百兽军阵已被冲散五成。魔头气焰嚣张,企图效仿女娲创世自造天地,罪不可恕。 阿花气得满口银牙咬碎,单手凌空抽出一条金红软鞭。顾不得满山碎石砂尘,眯着眼睛借力一跳。该着孽缘深重,这一跳恰落在玉应缇肩头。是时,阿花双腿格定他头颈,拧劲一翻,将玉应缇从头到脚掀翻在地。任他如何挣扎乱蹬,阿花铁膝死压背心,金鞭绞锁脖颈,玉应缇动弹不得,天摇地动之势这才渐渐平息。 玉应缇喘着粗气,阿花迅速掏摸出那枚虎牙,连同挂绳抢在手上。 “你……做什么……” 他艰涩的质问还不曾出口,便已四散飘零。灰白骨粉随风飞散,那年初见时,少女的脸颊红红,额头还挂着汗珠,笑靥像是山泉淘洗过的,干干净净一尘不染。 可惜后来,她再也不对他那般笑了。辗转数百个日夜,握在掌心的纯真无邪,终究弃他而去。 “还真是——”他呛出一口黏稠的黑血,咬着牙忍痛道,“不念旧情。” 远处,錞于两锏劈裂饕餮头颅。青白二蛇所率数条巨蟒,大显神威,四处追捕擒咬;狼族统帅焚风、羽族祭司青岚与一十八位妖族首领,各率叁百路飞禽走兽,直攻魔主老巢。虎族得援军相助,士气振奋,一股脑儿杀退魔兵大半,木香毛毛箭出如雨,錞于两锏劈裂饕餮头颅。玉应缇尚来崇尚武力,不以德行治下,大小将领惧其淫威,不敢造次。眼见主帅被擒,小卒们焉敢冲锋陷阵?个个丢盔弃甲,死伤无数。有的侥幸逃脱,迎头又被木蓝一杆长枪阻挡去路。有的心思活泛,意图取道天穹裂缝,也被半空飞巡的扑天鹰隼啄得血肉模糊。也有不少难得忠心救主,俱被群狼团团围攻。溃的溃,逃的逃,方寸大乱。 玉应缇的叹息含混模糊:“我以为不会到这一步。” “你没资格以为。”阿花举目四望观察战局,信手砍杀几只冲来的魔化妖兽,“你为了补养魔体,杀妖掏丹,抛得满山虎尸。问不出我的下落,就将刚出生的小老虎开膛破肚,那时候你念过旧情吗?” “情不情的,是我贱骨头,快没命了都要缠着你不放。”玉应缇咬牙冷笑,“你弃我于不顾便罢了,到现在还要与我作对?” 阿花嫌他啰嗦,恨不得齐根剁去他的舌头。与此同时,凶兽庞大身躯轰然倒地,焰火升空炸响。一片浓紫猩红之下,银珠层迭绽放,雪光莹莹,繁星点点。 阿花望向天空,星辉落进眼底。 全歼魔兵后,虎族迟迟不愿离去,錞于红着眼圈想冲过来替她,被她呲牙赶走。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裂缝之中,阿花这才放心,通身妖力磅礴而出,再不掩饰,身后隐约现出虎相真身:黑文黄质,白额吊睛。爪牙森森,妥尾横行。停云啸风,虎威赫赫。涤浊扬清,九州安平。 遽然间黑浊腾起,罗天网地。原来玉应缇半截身子入土仍不肯作罢,化为黑雾意欲逃脱。阿花自不能轻易放他遁逃,软鞭脱手而出,将黑雾重重绑缚,任他如何疯也似地冲撞,就是挣不开桎梏。趁玉应缇受困,她火速反手掐诀,将周身妖力凝成万千利刃悬在玉应缇身畔,四面八方寒光凛凛。 “但求虎神庇佑。” 她轻轻地说,然后举起双手,猛地一合。 一声尖啸过后,万籁俱寂。 60.生世 “此乃欺师灭祖之重罪,你怎可如此!” 一声清越铮鸣,寒光划过,邱子宁乍着双手步步后退。林寂只着一层单衫,跌跌撞撞下床,剑尖对准邱子宁胸膛,“祖师生前教导我们的话,你难道都忘了不成!” “师弟你眼睛才刚好些,切莫发怒动气。”邱子宁劝道,“我这般实是无奈之举呀。” 林寂猛地扯落白绫。光影深深浅浅,交替舞动,朦胧不清。他与五彩斑斓人世隔一层水雾,斑驳而模糊。 “我的眼睛,怎么会……你给我吃了什么?!”他如遭雷击,双手发麻,身体一阵一阵发冷,“说啊,究竟吃了什么!” 秦知月闻声抢进门来,张开双手挡在二人中间:“师弟不要激动,现在你听我说,你之前性命垂危,药石罔效。我们走投无路,强行割开了你的乾坤袋,找到一枚带血的药丸,索性喂了下去。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大家以为没救了,谁知你居然一天天好起来。我们猜,这药丸八成是阿花临行前留给你的。” 林寂动动唇,发不出声音。 他睡得太久,一觉醒来天翻地覆。邱子宁带领陵山派遁入结界避世,而阿花呢,谁来护她?她如今身在何处,是死是活?近乡情怯的悲愁在舌尖滚了几滚,苦涩一圈一圈晕开。他不敢推演,不敢追问,生怕撬出什么神魂俱灭、尸骨无存之语。 “后来再无人见过她,至今没她的消息。”秦知月柔声道,“话说回来,你们方才争论欺师灭祖,究竟怎么回事……” “罢了。”林寂收起剑,颓然跌坐回原处,“此事外人知晓多少?” 邱子宁嗫嚅道:“当时师弟你病情危重,事态紧急,我们只来得及宣布死讯。” “为何?” 邱子宁瞥秦知月一眼,继续道:“知月说,仿着民间冲喜的法子,提前放出死讯,或可冲过这一劫。若是冲过去了,日后向众人慢慢解释。” “顾左右而言他。”林寂头也不抬一下。 “堂堂陵山派掌门,久病不愈,多年寒毒竟由一只妖解去。此事若传扬开来,不仅于师弟你清名有损,亦教世人看轻我们陵山派。先前你一怒砸毁五毒教山门,已然惹出不少流言蜚语。师弟素来为人清正,我这都是为你好哇。”邱子宁字字恳切,紫铜面皮胀得通红。 林寂闻言,只是冷笑。 “那药名为炎火丹,乃是松柏子之妻为解其夫寒毒,以五种天材地宝炼造而成。数年前,我只身前往翻斗山寻药,恰巧此药早时被阿花吞下腹中。其时药力化入她周身气脉,强行逼出恐伤及本元。而杀了她炼化妖尸,有负于救命之恩,是以迁延如此。”林寂叹道,“可叹邱掌门一片苦心,此毒毒性古怪,稀世罕见,哪里是她一只小虎妖能解得了的。至于五毒教,其治下松散,德行有亏,纵容弟子关押猥亵他人妻室。如若阿花当日折辱而死,无人救我性命,岂有今时之情状。” 邱子宁如坠冰窟,秦知月听了,不住地拭泪。 “祖师有言:凡民有急,先人后己。林某谢过邱掌门保全我派一片苦心,然你勾结魔道,暗中构陷兄弟门派,致使五毒教、流云宗尽数覆灭,通天剑宗宗主身首异处,妻女不堪奸淫投水自尽,浣花门与含玉山庄皆是女修,当日不敌魔兵为其俘虏,何等惨烈光景,你并非不知!”林寂起身整饬衣衫,“请恕林某愚钝,不配再冠陵山派名号。” “师弟你要做什么!”秦知月惊呼。 林寂早如一阵风般地出去了。 冷,好冷…… 阿花猛地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漆黑,双手双脚被紧紧绑缚,动弹不得。她下意识挣扎,不料猛一冲,神识先自撞了出来。 篝火劈劈啪啪迸溅火星,长案摆着各色瓜果米蔬,当中安放一座叁脚香炉,整整齐齐插着叁柱大香。数九寒冬天气,滴水成冰,女孩子只着贴身里衣,遮蔽双眼五花大绑,冻得四肢僵硬口唇发紫,连流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长案之下,满地人黑压压跪倒一片。为首的满头白发,口中不住地唱念。长案与香炉正对一条大河。子时夜半,河水如墨,滚滚波涛拍打堤岸,一刻不歇。 真是古怪。阿花暗想,这么冷的天,河水即便不冻,水面也该浮着冰碴子才是。再定睛一望,水底另有洞天。 是妖。 叁柱香忽忽悠悠熄灭,浅白香灰无声断折。他们抬起女孩向河边走,阿花本能地想扑上去阻拦,却扑了个空。 她无措地看着自己透明的躯体,明明出来的不是神魂吗?她的神魂没有用吗…… “新嫁娘,新嫁娘。叁朵红花头上戴,金线绣只大凤凰。新嫁娘,新嫁娘,鲤鱼驮着花轿来,此去莫要把家想。新嫁娘,新嫁娘,嫁给河伯做娘娘。保我来年无水患,谷满斗来粮满仓。” 阿花很想拦住孩子们,告诉他们不要唱了,水底不是河伯,是只害人的妖物。可是她发不出声,使不出力,只能焦灼地盯着女孩子离河岸越来越近。 女孩子的头忽地扭晃了一下,脖颈软绵无力,显然昏过去了。蒙眼布条挣得松脱,一阵河风掠过,布条将将自面上滑落,露出一副英气的眉,俊秀的眼—— 是她的脸。 阿花脑中嗡然作响,眼前一花,随即堕入黑暗。 …… 红烛摇动,珠翠琳琅。面前糊着一块黏稠刺目的红膏,严丝合缝抹去五官。人来人往,影影绰绰,瞪大眼睛只依稀抓得住喜娘的影子。 阿花坐花轿闷得气短,一颗心抖在腔子里左右碰壁。她抿紧唇,拼命不叫自己吐出来。从旁伸过一截红绸子,要她挽在手心,她战战兢兢挪动脚步。鞋尖缀指头大的珍珠,是那家巴巴儿送了来,买她命的财。 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。新郎官起不得身,小厮死按着公鸡的脑袋同她对拜。洞房焚着热烫的浓香,药气年深日久,谁不知道大少爷害痨病,半只脚迈进鬼门关。 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,吉祥话是带刺的荆条。她睡在半死的人肉身侧,红烛高照,春宵正好。泪珠孤凄凄流进耳朵,她暗暗握住裙底事先藏好的剪刀,双眼一闭,银牙一咬,暮色便沉沉翻涌上来。 …… “丑八怪!丑八怪!打死你个丑八怪!” 石头土块呼啸而来,阿花熟练地侧头躲避。乡野顽童无知,下手使真劲儿,有几块正打在肩头,着实有几分疼痛。她看了那些顽皮孩童几眼,捞过河水上漂浮的木盆,将洗净的衣裳一一拧干,连盆一齐端走。 抓紧干活,等一会儿还要进山采药呢。 她自幼失祜,村里的老郎中把她捡回家抚养成人。自幼不知父母姓氏籍贯,面上天生一搭青色胎记,村里人一口一个“丑姑”“丑姑”地叫,这名字就传开了。 所以她格外喜欢那位侠客,双目失明的侠客,他不嫌弃她。 丑姑捡到大侠那天,大雨下了叁天叁夜不停歇。血水和泥土混在一处,他奄奄一息躺在雨中,她起先没留意,险些一脚踩在脸上。 凭着老郎中仙逝前留下的方剂,她硬是把他的命保住了,只是毒性侵入七窍,双目失明无法复原。他说仇人下手,能保下性命实属不易。 “不知谁这么记恨你。”丑姑摘下竹筐,摸出一柄小铜镜迎向日阳,铜镜顷刻照得雪亮,“能看见光吗?” 大侠摇头:“我听见他们叫你丑姑,实在荒谬。心地良善之人,如何会丑?” 她嗫嚅半晌,大侠摸到她的衣袖,轻轻向前牵了牵。用剑的手长满老茧,又厚又硬,但她没有躲,任凭手指在她光洁细嫩的面颊上轻柔拂过。 “分明是美人。”他说。 阿花忽然猛地一阵眩晕,这情景既熟悉,又陌生。仿佛她是丑姑,恍惚间又不是她,树叶黄了又绿,春花谢了又红,春夏秋冬飞也似地轮转,那盲眼侠客躲藏不成,被仇家追杀至山涧绝壁。他为保丑姑性命,与仇家缠斗在一处,尔后双双坠崖。 朔风卷起雪片,纷纷杂杂都扑到脸上来。这回她听得分明,那是千万女子恸哭悲泣。大小油锅煎熬过大半生,临了只有几滴泪,好哭这一世痛憾。 她不喜规矩束缚,要像飞鸟一般自由;她不愿盲婚哑嫁,夜夜给死鬼填床;她自恨容貌丑陋,不得夫家喜爱;她抱怨力气太小,整天挨打受骂;她折断偷学写字的树枝,凭什么男孩才能上学堂;她饿得前胸贴后背,做梦都想吃弟弟碗里的大米饭;她躲在没人的角落,怕极了继父伸向她裙下的大手;她撕碎卖身契,她扯断裹脚布,她烧毁织布机,她砍断贞节牌坊——轰隆一声巨响,葬身水塘、尿桶、火堆的女婴不会说话,一声一声尖叫哭嚎。 千千万万个她,千千万万愿望、血泪、遗憾、憧憬,诞育成翻斗山中一声微小的、毛绒绒的哭啼。她是鲜活血肉,是老虎而非人身,可那又如何? 她的女儿美丽强壮、无拘无束、聪慧善良。 她的女儿,生来就是希望。